《小□□》过午不食

4、（四）

　　当明明白白的数字和文字落在纸上，它们所能代表的意义往往可以发生质的变化。醒阳深知其中的厉害关系，每次敲击键盘都尽量小心翼翼。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放不开，真是让人方兴未艾。把曲折和取得的小成绩夸大，不尽人意的结果含糊过去，语言就是有这种魅力。
　　略微有些枯燥的审议会议开了一个上午，期间重点讨论了醒阳的汇报文件，单位里所有的负责人都把脖子伸长，抓细节，抓谬误。醒阳一个人说的口干舌燥，终于在会议的终了，一把手王局长有了定论。“李站长辛苦了，看来是我们局领导班子对这次某重要工程的材料准备并不充分，很多必要的数据没有体现在呈报文件上，导致了一些原则性的概念模糊不清，身为这次工程的主要负责人，我先自我检讨……”而后，这位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马上提出了他的决议“为了这次某重点工程能落户B城，市委市府相当重视，特别批示在人财物上大力支持，这一点醒阳不要有顾虑，不过看来还是人手不够，我们没有工程策划预算上的专家，我亲自去请，这样下力气，就是表现出我们的诚意，一定要把这工程拿下来。……”最后轮到醒阳表态，既然局长已经这样说了，那么他不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立个军令状估计连单位大门都休想出去，不过醒阳知道王局长是身体力行说一不二的人，人手下午就一定可以到位。
　　果然，下午醒阳刚一从繁冗的材料里抬头，手边的咖啡还没喝完，就看见王局长领着两个人走进来。
　　“醒阳，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在X大找来的数据测算和预算方面的专家。”
　　醒阳凝眉看过去，见局长领来的不是别人，而是陈汶，还有一个微垂着头的瘦小男孩。
　　差点就把“这算什么专家”这样的话骂出来，王局长又说“这是X的小陈和小许，都是经济系的高材生，是帮忙整理材料来的，他们的老师方教授去北京了，后天才来。你们都是年轻人，好相处，先干着。”说完局长对着醒阳眯眼一笑，就把时间丢给年轻人自己去操持。
　　醒阳见局长刚走，就假意和两个人握手，手伸给后面那个瘦男孩，那孩子抬了头，醒阳才看清楚，原来是许超蔚。
　　微微一怔，还是握了握手，小孩好像有些紧张，脸色绯红，手心微凉。
　　“怎么是你们？”
　　陈汶撇撇嘴角，他为醒阳话里面的那个“你们”而略有纠结。
　　“你们局长找到我们教授，我是被丢过来趟雷的。诺，那小孩，”他指了指站在一边不吭声的许小孩“他是来勤工俭学的。”
　　许小孩显然觉得目前的气氛再不开口有点儿说不过去，就抿了抿嘴角对着醒阳说了俩字—“你好。”
　　这样的轻描淡写让醒阳莫名的想发笑，但只说了两个字的小孩眼角却好像用力过度似的有些微红。
　　醒阳一直是独立负责这个有些保密性的案子，可算来了劳工，当然一定好好利用，一下午的时间陈汶都在一堆A4纸堆里抬不起头来，许小孩更惨淡，不停来往于电脑和复印机之间。不知道是不是恶趣味作祟，醒阳看见两个男人一个晃着白兮兮的脖子一页一页的看文件，一个晃着瘦削的水蛇腰来回奔忙就特别开心。恶趣味总归是不能言明的小福利，可三个人组合在一起的效率却是可见一斑，繁琐的文件的海洋被截留成涓细的河流，又被下一道关口标标画画裁剪烹制成合理的口味，那些无用的都丢给碎纸机，就当从来没有出生过。
　　醒阳和陈汶是一个院长大的孩子，和陈汶的哥哥陈澜是同学，深知这俩兄弟性格上的苛责和认真，知道陈汶曾多次参与过他哥公司不少内外包工程的预决算，对他的能力自然放心，而那个许超蔚，似乎是干活不知道累的主儿，碎个纸都一张一张送进，归档的文件也不厌其烦的一寸寸的贴好胶水用手指抠齐之后再粘贴，即便是不断重复的机械动作，也好像初次遇见的能引起好奇心的好工作一般对待。
　　这样宁谧认真的三个人为了同个目的一起工作的时间让醒阳觉得说不出的安心，即便明知道未来几天或者更长一段时间都要在繁冗的工作状态里度过，也还是甘之若饴。
　　忙碌到下班的时间，醒阳收好文件，不让陈汶和许小孩回学校，只说“陈汶你知道了吧，程河回B市了。”
　　陈汶点点头，就知道醒阳是想请客。“我知道哥他回来了，但是还没见到人。”
　　“那晚上一起去冷杉啊，小时候数他最疼你。”
　　三个人走到办公室外面，一直低着头不讲话的许小孩却摇晃着脑袋跟两个人告辞“今天的工作做完了啊，那么我回学校了。”小孩说完这话之后，却见前面两个人一齐瞪着他，那眼神虽然算不上凶恶，但也有几分不悦，似乎都在说“你小孩有病啊，这么煞风景啊……”陈汶和醒阳对视一眼，从他眼底明显看出了些许失望，于是就摆出学长的架势教训小孩说“高主任说你这周都归我管，你小孩别不懂事儿啊！”好欺负的小孩听到学长似怒非怒的话，脸色又有些涨红，咬了咬嘴角还是忍不住咕哝着反抗：“猫三哥还在宿舍等着我给他带饭呢，我不回去他会饿。”醒阳看小孩可怜，又觉得冷杉这个地方确实不适合小孩，就想放他走，但陈汶却出他意料的爆发，连话语里都明显带了几分愠怒“他才是比你大的那个吧，你就惯着他吧，我看出来了，他以后不能自理就你的错！”这是醒阳第一次见陈汶毫无缘故的冲一个人发火，拍了拍陈汶的肩，就像小时候一起跟别的院的孩子干完架之后那样。陈汶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反应过度，许小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逼得眼睛发红、一脸惨状，就不再说话，只掏出手机迅速的拨号，那边很快通了，陈汶就用平日最淡然的声音说“司茂森吗？今天许超蔚跟我一起，晚上不回去了，”“对了，这个星期都归我管，不回去了。”“好好照顾？当然会啊，这么可爱的学弟，不用你操心。”醒阳意味深长的听着陈汶讲电话，心理骤然感叹，连小汶都已经长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