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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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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是不是因为很痛就可以凝固起来?坠落的梧桐树叶随秋风遁入无形的红尘,扰过正在发呆的超蔚的眼睛。深秋的天气本就冰凉如水,再加上党德清那张表情越发淡漠的脸,小孩已是从心内冷到指尖。
不发一语的党德清日复一日的消瘦,十天住院期已过,但医生还是不肯让他出院。超蔚借来的钱早就花了精光,找院方协商的时候却被好心的医生拉过去暗示——身体上的问题是可以很快治好,但是心理上有了问题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正常生活。超蔚又何尝不懂这一点。医生又跟超蔚实话实说,这样的情况最好找小党的亲人过来,这样发展下去已经不是超蔚可以负责的事态。小孩低着头,差点没哭出来,他跟医生说那半死不活的孩子是个孤儿,刚被孤儿院推出来,医生就摇摇头,再也不肯多说半句。超蔚苦笑一下,想着党德清是个孤儿不错,可自己的境遇倒也不比他强多少。
优等生许超蔚在医院和教室之间来回奔波,早就引起了很多人的议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个跟许优等生同一宿舍的倒霉孩子的事很快就暴露在流言蜚语之间了。超蔚第一次在食堂里面听到公开的议论之后,就坚决不再让恩玖去医院帮忙照顾,不论小姑娘再怎么撒泼恳求,也是不许,超蔚知道,自己没有丢下党德清不管,只是一个孤儿对另个孤儿的怜惜之情,这感情说不准能持续多久,但已经不可以再连累别人了,更何况恩玖还是一个对自己很好的善良女人,自己绝不容许她因为此事受一丝的伤害。
这一天超蔚下午没课,中午就跑到医院去看党德清。到了普通病房那一层,迎面跟一个低着头的男子匆忙擦肩,那男人身材修长,掩在发梢之中的棱角让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超蔚疑惑着在脑海里面搜寻到一个跟那个男子相符的姓名,权赫宇,想着那个男人一定是过来看党德清的,之前累积的对这个男子的不满就稍微减弱一些。以目前党德清的情况,多一个朋友来关心也许是好事儿,况且权赫宇又是被小党那么在意过的一个人。
病房中的情况却不如超蔚所想,三两个年轻护士正按着全身都在颤抖的党德清打针,这是超蔚第一次见党德清有那样的表情,似乎处在极度的惊恐之中,眼球放大之后突出来,上牙不住咬合下唇,上面已经有了斑斑血迹。
“怎么了?”超蔚问其中一个护士。
“刚才有人来探他,可能刺激到他了。我们必须给他打镇静药。”护士跟小孩对话的当口,头发已经被小党抓住狠狠撕了一把,疼得她眼泪都渗出来。
超蔚看着还处在癫狂状态的党德清,胸口被莫名的悲哀塞住,他最不想看到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虽然主角是活在自己身边的人,他却再也无力帮他了。
护士勉强的给党德清打了三针,那孩子带着一脸惊恐睡去了,深睡里十指仍紧抠着棉被不肯放,指甲里渗出隐隐的血来。超蔚停在床的边沿,想用自己的力量让那十指松懈下来,却怎么努力都是徒劳。今天,也许就是党德清和自己最后的见面,昨天他已经把党德清的情况告诉了学校,经过几番协商,学校已经联系了校外的贫困大学生救助会,过了今天,他们就会来带党德清去正规的精神病院进行下一步的治疗,这对超蔚和小党而言,都将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突然间,超蔚发觉到党德清的猛醒,然后白光一闪,疼痛就从头顶上炸裂开来,血红的颜色慢慢覆盖了双眼,在即将不省人事的时候,还是听见了断续冷漠的话语“你去死吧,该死的同性恋,该死的□□犯……”这句子冰锋如刀,把超蔚最后一点痛感驱走,让他陷入一场绵长无力的黑暗。
沉溺在无知无痛的世界里,超蔚似乎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可是声音来自何人已经全不重要了。在混沌的世界里,他看见一路白线,直觉让他跟着白线的牵引行走,他能感觉白线的那段是可以拉他一把的人,或许就是祖父,也或许,可以是……李醒阳吧……
醒来的时候,痛感一下子袭来,眼皮也肿胀的难受,挣扎着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笑脸离自己很近切,竟然是猫三。
猫三红着眼圈笑,连忙藏起指尖的烟,激动的咳嗽了半天才叫出来“陈汶,快把水拿来,他醒了。”接着是陈汶递过来的一个盛满水的杯子,猫三接过了,用勺子舀水喂给超蔚喝。
超蔚吮着勺子,看清自己正身在宿舍里,而眼前正在照顾自己的瘦男人,有圆溜溜的眼睛,真的是司茂森。
眼前这只猫,正笑红了眼圈,又哭着眯起眼“你看,我不在,你就不行了,还优等生呢。”
超蔚忍着疼勉强微笑,费了半天劲才问出一句“那个党德清呢?”
这个问题却换来猫三不满的一撇“你就别担心他了,他已经被带去更好的医院治病了。”似乎是说出这句还不死心,猫三又说道“就是他害你受伤的,他已经疯了。”
超蔚也隐约的想起自己被袭击的一幕,可是过程太短暂了,短暂到令他来不及去恨那个可怜的小孩。
猫三一边继续给小孩喂水,一边紧皱了眉头,直率的心疼就写在脸上,依旧是不染一丝杂念的关怀。从刚才就在猫三身后看着两人的陈汶终于开口说道“党德清活得也是不容易,希望他以后能病愈继续学业。”
猫三赞成的点点头,想了一会,就转头跟陈汶说“你先出去,我有些私房话要跟我弟说。”陈汶沉了脸不悦,可还是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将门狠狠带过。
猫三见陈汶出去了,就停了喂水,拉过小孩的一只手跟超蔚说“是陈汶说不放心要过去看看党德清和你的,是他先知道你受伤让我来照顾你的,可是我不能久待。”超蔚明了的点点头,经过这么多事,自己和猫三仿佛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在你心里也许觉得我和党德清都是可怜人,可是你知道究竟是什么造成我们的可怜么?”超蔚看着猫三的眼睛,想不明白这个哥哥一样的男人究竟想跟自己说什么,于是就摇摇头。“我们的可怜,不是起因于命运,更怨不得别人,只是怨我们自己在逆境的时候不懂得坚强。我们都败给了贫穷。所以,我希望你能坚强的好好走下去。我已经打算跟陈汶过下去,党德清疯了,我们再没有所谓的前途,可是你还有很多很多的前途。”这一回,超蔚点点头,用尽所有的力气反握住眼前这个突然严肃起来的男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