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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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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戏院聆听过《牡丹亭》或者《上天台》的悲婉哀凉,取道大戏院后门,只相隔一条街就有能喝到上好伏特加的酒馆。这城市就是因为这样才岩井俊彦份外的着迷。看够了戏子们厚厚的妆容,自己出离声色场所也好像带了脂粉面具,直接把约见的目标放到大戏院后街的酒馆,看他们喝酒之后失态的样子,以此判断哪一个是人中翘楚,哪一个只是徒有其表。在俊彦眼里,荣景和是个聪明的商人,但做人这一方面未免太过中规中矩。以前见过不下十次,都是为了交易字画,俊彦偶尔有意额向景和透露自己的身份,都被那男人几句话语就遮掩过去。俊彦以为自己渐渐摸清男人的底线,政治就在线下面。
“这瓶香水是送给夫人的礼物。”俊彦摸出一个金色的瓶子放在景和面前。“不是贵重的东西,是我私人的款项,绝不沾血腥的边儿。”景和扬起一只慵懒的臂把香水瓶收在指间,举上鼻尖清扫“这个味实在不适合我的女人。”俊彦却轻笑道“为什么偏要有个定势,我想,凡事总有破格的那一天,就看荣少爷有没有想要有改变。”“改变固然是好的,可是现在的平衡我很喜欢,就好象前面的大戏院和我们喝酒的这个小馆一样,突兀但是那么和谐。”“突兀和谐早就已经碎掉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样诡异的存在,所以我觉得这个小馆很快就会被毁。那么”俊彦盯紧了景和,直来直往的问“荣少以为日本和中华哪一个更像这一小馆?”景和的脸色依旧如我的慵懒,仿佛像在听一个午后故事“俊彦君好像是问错了对象,小馆和戏院的冲突,你大可以问问两家的老板,我其实跟你一样,都只是过路的客人,没有了这间酒馆,我还有其他消遣的去处,大概我不用太过关心。”
两个都是喜欢小酌的人,酒很快就下去不少。景和本想以劳累为名早点告辞,可是俊彦却没有让他走的意思。男人只好百无聊赖的进行着不怎么喜欢的话题,并不想得罪眼前这个比他还要年轻,却孤身被派到这个城市担负着一个国家重要使命的人,不是怕他,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觉得微醺之后景和去洗了一次脸,虽然没有特别的不适,但还是下定决心以后少跟这个日本人出来饮酒,两个人看似都相互知道的太多,但实际情况却是都不是知道的那么清楚。倚在走廊的门那里佯醉,果然看见他们的座位周围有些鬼鬼祟祟的人正在看他。其中有一些是俊彦的耳目,也有一些是盯着俊彦的耳目,或者还有一些人,根本是自己的鬼影子,甩多久都甩不掉。再看小馆里其他的人,头发眼睛颜色繁杂,骨子里说是喜欢中华文化,其实不过是口蜜腹剑的政治探子,比俊彦这个明明白白举着刺刀进来的鬼子不要差太多。岩井俊彦,太年轻。
又喝了一些酒,景和觉得胃口烧灼,知道是到了极限,岩井脸色葱茏,比他好不了多少,两个人约好下次再见,各自收拾东西准备散了,到门口的时候跟另一伙人遇见,景和眯着醉眼,恍惚间看见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雪白的貂皮领,越看越像是李实轶。
回到荣公馆,见客厅里多了一些东西,铺着红纸,撒着金痕。老荣忙跟他说“这是林府叫少爷亲自送来的,说是虽然婚事按西洋的办法,但这些不能少,是林府上下的心意。”景和举着一张醉脸弹开红纸的一角,见是一些秒龙绣凤的锦被还有别的物件,没放在心上,随手又盖了红纸,只是问“是谁送来的?”“是林家的锦年少爷。”“昂?”“是他亲自送来的。”景和哼了一口鼻息,眉头往中心紧了紧“那么有个姓李的青年,仪表也非凡的,有跟他同来么?”老荣展了展双眼,一口咬定说“只有林家几个下人陪同。”景和含着深深的失望,上楼睡去了。
临到婚礼还有三天,景和去教堂又叮嘱了一些事情,回到办公室就看见秘书送来的一封黑书,揭开看见是城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码头商人的葬仪,再看时间,就在这天下午,不能不去,赶忙回家换了黑色庄重的衣服,赶到葬仪的府邸,看见来相送的人很多,熟人也很多,大家惶惶凉凉的,像各自想着心事的样子。景和苦笑一下,交了仪钱,扁着头往灵堂挤。这家管接待的看见景和,就在前面引领着他,显出热络的样子,景和垂着头,拿出悲悯的模样去送了死者最后一面。出来的时候一眼看见在人群中分外刺眼的岩井俊彦,他穿着军装。景和摇头叹着,心里想,“改来的还是来了。”
没有跟任何一个熟人打招呼,景和想快点从这里离开,就低着头快步向自己的车子那里走,不小心被一个人连拍了两次肩膀,回头看时却望见水嗒嗒的一双眼。“姐夫,好久不见。”那双子鹿一样的眼将景和所有按捺的知觉都吸了进去。
“……你怎么会来?”景和诧异到不行。“死去的人是父亲的好友,父亲正不在本城,就叫我来送送。”毫无瑕疵的作答。“哦,那么吊唁完了?”“恩。”“我送你?”“好。”景和拉开车门,让那个纤细的身体先进去,自己才进驾驶室。锦年把罩在外面的那件非常不合时宜的黑色天鹅绒风衣甩掉,露出那件已经宽大太多的湖色毛衣。车刚要开动,一个绿色的身影在外面敲景和的窗。是岩井俊彦。摇下窗,那个军人把带着白手套的手扒在窗玻璃上,“这样的见面倒是很别致。……林少也在的?”景和得到了当日第二个诧异,或者,他本不该诧异。
路上,没等景和问起,锦年就忽然开口道“是实轶让我们认识的。”景和知道这个我们包括那个日本军人。“实轶家的生意跟日本人有来往,俊彦的父亲好像是日本很了不得的人。”景和真想一股脑的吼“我不想知道这些”但是又很悲哀,那个人肯为了别人跟他说这么多话,是不掺假的,真的悲哀。
将锦年送到林府大门之外,景和没有进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有吃午饭,景和坐在办公室等南洋来的文件,直熬到文书秘书都下班了,他撩开死扣着的西装揉按太阳穴。一小时,两小时,终于,电话响起来。拿起听筒,对面传来嘶哑的声音“行动失败,我们牺牲了青蛇。”景和按压太阳穴的频率明显加快“先蛰伏,我会向上面说明,不能再有牺牲,下一次我想自己来。还有,再也不要打这个电话。换三线。”
电话扣合之后,男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向后仰,他今日是真的累了。
晚上,景和又得去赴岩井俊彦的约。岩井竟然穿了长衫,一身世家子弟的装扮。景和要了红酒,岩井要的酒度数比他高一点点。两个人像是坦诚不公的朋友一样以最倦怠的状态互视,但谁也不肯先说话。一杯酒干完,先开口的是岩井。“小时候我喜欢过一个师傅。”岩井悲哀的样子景和是第一次见到,但是并不诧异。“我怕是致死也忘不掉他穿着绯色的衣服在樱花树下面作画的样子,父亲有很多妻妾,他并不看重我,是师傅跟他说我很有天赋,父亲才开始重视我的,于是我暗自发誓,当我有能力之后一定倾尽所有爱他。”岩井拢住自己的眼睛“可是他很早就死了。”景和狎了一口酒,没有表示遗憾“即便是死了,真的是你的人,也能感应到你的爱情。谁都帮不了你。”两个人又交谈了片刻,夜色昏暗之后告辞分开。又是无聊至极的一夜。景和微醺着开车,三兜两转,车子竟到了林公馆外面,意识到自己的错,没有立刻改正,景和燃了一根烟坐在车里吸,一根烟还没吸完,就看见一个裹着厚外套戴着宽沿帽子的影子匆匆从林府出来,匆匆的拐过转角,又匆匆的在街口那里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车。从背影看去,是李实轶。
又在外面蹉跎了一阵,回到荣府已经是凌晨,老荣还在客厅里等他,景和让他接过自己的外套,就说“以后不用等我了。”老荣就递上一杯暖茶“少爷,您房间里的电话一直在响。”景和哼了一声,洗漱一番就去房间等电话。
点了一根烟,夜在烟气氤氲之中似乎越来越漫长。
电话又来了,景和倏尔接起,里面还是那个略微喑哑的声音,说是“得手了。”
景和扣上电话,感觉自己握紧听筒的指尖在突突的跳,内心的感觉可以称之为兴奋。走过去拉开遮掩黑夜的窗纱,天宇里面一颗星星也没有。现在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等待明天到来即可。然后就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