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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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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景和用过早餐,精心挑选了一件质地上乘的黑色长款西装,就去林公馆找锦棉一起去查看教堂的准备情况。锦棉穿了蓝丝绒的小洋装,在阳光里明媚的像只羊羔。她一手牵了景和,一手不肯放开自己不停在咳嗽的幺弟。景和微皱着眉问锦棉“才这几天,他怎么咳成这样?”锦棉也低下头去“他不太肯吃药。”景和就带着一脸责怪质问锦年“是怎么回事?”还是那件湖色的毛衣,别过头去的时候露出白晃晃的颈,好像没听见问话一样闭紧了嘴,斜刺里满是血丝的眼有些木讷。景和也不看他,只叫锦棉一个人走。
车子开动,景和很快路过锦年在冷风里咳的抖动的双肩,耳边传来锦棉低吟的话“你别怨他,他那个好朋友昨天一夜都没有回来,好像出了事的样子。”
“哦。”景和竟然一点也不觉惊讶。
为东方人准备婚礼,一对新人的家族又都是有脸面的人物,这可是传教的大好机会,教堂方面自然尽心竭力的准备,虽然没弄到多少鲜花,但是却不择辛苦的弄到了几丛外国兰花,准夫妇都表示满意。跟主持婚礼的牧师又接洽一二,景和带着锦棉离开教堂,景和出主意说可以去吃西餐,锦棉总是顺着他的。顺路又去办公室拿文件,秘书一脸无奈的递上一封丧仪通知,景和没揭开了看,就知道里面一定写着岩井俊彦的名字。
吃过西餐,景和将锦棉送回林家,锦棉跟他挥手告别,他若有所思的问“伯父从外地赶回来了吗?”锦棉想了一下说“为了不错过我们的婚礼,连夜赶回来。”景和点了点头,开车离开。
跟岩井俊彦的交情并不深,结婚前一天要去参见个葬礼也是个触霉头的事。但景和还是要去,仅为了断断续续一起喝过这许多次酒,在酒后或多或少讲了很多真心话,而,这些真心话再也不会跟别人讲起。
岩井的丧仪放在日本使馆那里举行,这一回没有太过喧嚣的人群,有的只是沉默宁肃的军人和里三层外三层维持秩序的警察。被邀请来的人不是政要就是商贾,也都要在外面一一登记了姓名才肯放行。景和写名字的时候,看见“林锦年”几个字就在自己名字上面不到三排的位置,就猜测他也刚进去。放了行,景和往使馆里面走,一边听着灵堂里面传来和尚唱经的声音,一边四下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没发觉已经走到了灵堂门口,抬眼就瞧见白底黑字写着“千秋”,挂着的引魂番,跟中国人办丧事一样。灵堂上和尚们坐成雁阵子形,拜谒的人必须坐在和尚身后的佛团那里听念一遍经文才给出去。听经的人也排列整齐,有一个穿天鹅绒外套的单薄身体不住的咳,不住的咳,景和看见他,就坐在他背后,坐定了之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背后垂下来的衣领。“是我”景和压低了声音说。身前的那个人微微颤抖一下,没有回应传过来。
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前面那个人起身,景和也跟着起身。摸摸索索的,景和觉得那个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你不该来的。”两人异口同声道,而后各自诧异的对视,闪开眼神之后再伪装成陌路人。
两个人往使馆之外慢慢的走,话语之间看见李实轶跟一个日本军官并行向他们走,一夜光景,这个人就好象被吸干了血一样的枯槁。看见他之后,景和和锦年两个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李实轶却木着一双眼睛,跟他们匆忙擦肩去了。
景和叹道“岩井俊彦昨天才死,今天就有人来替他了。”
“我不想知道这些。”锦年一脸淡然。
“你跟李实轶在一起,非常不妥。”
锦年停住了脚,像是被咬到尾巴的兽 “我没有跟他在一起!”
景和看着瞪红了眼睛的这个男子,心下里面的疼涌到嘴角来,成了一个拧着眉的笑。
走到院门之外,林家的车子也停在那里,司机殷勤的过来招呼锦年,景和在背后拽了锦年一把,说“别上。”锦年轻笑一句“我们总在这种场合遇见,希望下次不再这样。”司机依然乐乐呵呵的招呼锦年,锦年犹豫着向那边走,没料到景和不知道哪里来的怪力,拉过他丢进车里。锦年轻笑着收拾了自己燕雀一般的羽毛,在副驾驶座上咳得双肩耸动,这辆车在林家司机惊呆的视线里缓步划过熙攘的人群,终于落脚在大戏院后门的那个街,景和最后跟岩井见面的地方。
“你叫我喝酒?”锦年一脸诧异的问。
景和没说话,锦年也不好多问,只跟着他进了人烟稀疏的馆,酒保过来招呼,景和就说要上次剩下的酒,后来想想说换一种,锦年挑起眉,咳了半晌问“你明天结婚你还要喝酒?”还是没得到回答。
酒不知道喝了多少,话还是没有半句,景和忍着胃里面的翻涌送锦年回家,锦年一下车就吐在路边,景和也没有下车照顾,直直的把车开回了荣公馆。这一夜没有失眠。
第二天是电话铃把他惊醒,他并没有接,管家老荣在外面敲门,说是礼服和戒指都已经准备好,景和梳理齐备,门外一辆黝黑的车等在那里。
婚礼致简。交换了亲吻和戒指,在寥寥的至亲面前说了“我愿意。”来观礼的人里面竟然还有李实轶。苍白焦枯的面容,跟那天在锦年宿舍所见的滴水饱满的青年判若两人。景和装作没有看见,携着妻子的手往圣母那里走。
此后,景和极少见到锦年,实轶更是不见了踪迹,倒是来代替岩井俊彦的日本人常常召见于他,先是很客气的送他名人字画,再约他看日本艺妓的歌舞,之后奉承他当大中华商会的理事,这些他都一一的笑纳。
几个月之后,锦棉有了怀孕的讯息,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准备新生命的到来,偶尔外出,遇上一个激进的学生骂了景和两句“卖国贼”、“走狗汉奸”之类的话,景和笑而不语,倒是孱弱的怀孕女子一脸激愤的反驳“他才不是这样的人!”景和怕小女子有什么闪失,就拥着她的腰护起来。“你不是的对不对?”小女子抬起含着星辰的湿漉漉的眼问自己的丈夫,丈夫颔首对她微笑,用力的点头让她安心。
不肯回家的锦年一直是夫妻两个不喜触及的话题,说了也无益,谁也没本事把那个孩子叫到身边来,锦棉就跟景和一次一次去学校找他,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避而不见,很少能碰面的。景和就叫人去查,知道锦年参加了什么激进的组织,正为着出洋留学做准备。景和一一跟锦棉说了,安慰她不能着急,出洋是好的,这个世道,出了洋最好不要回来。锦棉信了景和,让景和想办法把锦年留在国门外。景和重重的点头算是承诺。
日子却并没有平淡多久。□□之后,亡故了很多学生,锦棉虽不在伤亡之内,却也没了消息。仓促里,锦棉生了个女娃,样子清雅,像极了她的母亲。两人把新生儿的名字定为水枝。景和顾不得高兴,经常被深夜的电话铃吵醒。
“喂?又失败?我听到消息了……”
“死了几个?”
“还要多少活动经费?”
“要不要我申请支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