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记》七七囡

78、过往阴影

　　我在雨声中醒来，外面仍旧倾盆大雨，还夹杂着雷电的光亮。夜大约已经深了，屋子里也只有火盆里的光亮。
　　“还冷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耳畔响了起来。
　　我吓一跳，发觉自己竟然仍旧躺在他身下，难道说我们就这样抱着睡了一觉？至于他的问题……我从头到脚都热得很，托他的福。
　　“你别压着我。”我轻轻推了推他，然后因为左肩的疼痛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真要命，会不会是断了？
　　“疼？”他退开些，望着我的眼睛。
　　“肩膀。”我侧过脸看了看左肩，掌印已经由红转成青色，看上去怪吓人的，“这位玄空师傅是不是从少林寺来的？”
　　君无极撑起身子，伸手在我的肩膀处轻轻碰了碰，“这掌力有五分，幸而你的胳膊没有断，只是需要好好地调养一番，否则将来风雨天气仍旧会酸疼难耐。”
　　我本来想说估计等不到那时候我就死了，但此刻似乎不该说这个，就点点头，“那就好。”
　　他皱皱眉，起身开始穿衣服。我不知哪里惹到他了，有些忐忑，也赶快跟着起来。刚想披上中衣，他拦住我，“等等。”
　　我乖乖停手，看着他伸手轻轻拍在我肩上，一阵热力从他的掌心传来。
　　这是在疗伤吗？我以往只见电视中这样演过，没料到今日还能真正体验一回。于是瞪大眼睛，望着他的脸庞。
　　他表情凝重，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肩膀，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也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我注意到肩膀处只有淡淡的红色印子，动了一动，似乎也没刚才痛得那么厉害了。
　　“你好厉害！”我惊叹极了，边系衣带边说，“当时他打我的时候我以为死定了，没想到你这么一下，就好了！”
　　君无极居然微微一笑，“玄空未出家前乃是南安国第一高手，他若是想杀你，就不会只用五分力，也不会只伤了你肩膀。”
　　“那倒是，”我回想了一下，觉得他肯定是临时改了主意，随口道，“本来他是想拍我头的，最后忽然拍了我肩膀，反应速度真是一流。”
　　他正在系衣带的手蓦地停住，“你说什么？”
　　“我说他本来想——”我也不知为何不想让他知道玄空本来想杀我的事，忙住了口，咳了几声，“没什么。”
　　“他那一掌是对着你的头部而去？”他迫我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他想杀你？为什么？”
　　唉，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一般人见我最多只是要绑走我，想杀我的就只有那个娇蛮的穆隐欢而已。这玄空与我素不相识，而且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才对，无端端地想杀我，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啊。
　　“他本来是想杀我，但最后临时改了主意，我也不知为什么。不过他讲了些奇奇怪怪的话，我都听不明白。”
　　君无极表情很不对，我也心慌起来，不安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们都已经出来了。”
　　好半晌也没有回答。我知道他的性子，若他不想说，求他一千遍他也不会开口，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我总幻想，也许我是不同的。
　　而事实说明，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想到这里，我不禁抬头，仔细地望着他。
　　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刚刚与他相识的时候，我也曾这样细细地打量着他，揣测着他——这是个怎样的人，为何有这样冷漠的性子，而他的过往又是如何，他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到了如今，与他亲密至此，却始终还是对他琢磨不透。我知道他关心我，重视我，但除此以外，又有什么？
　　“怎么了？”他仍旧若有所思地望着火盆，却张口问道。
　　我一惊，随即暗笑自己的痴妄。不是早就想好，只要他肯要，我就死死地跟着他么？那现在这一番心思，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知道自己对他如何，也就够了。
　　“没事，觉得你好看。”我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
　　他似是笑了，但细看却还是没有表情的模样，“你也好看。”
　　这话他也说过一次，但那时他意乱情迷，做不得数。现在他忽然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倒令我立刻红了脸。
　　“别开玩笑。”我呐呐，想要找个别的话题，却脑子空白。
　　“我从不开玩笑。”他居然很认真地回了一句。
　　这下我真傻了，过了一会儿听他又说，“你确实好看。”
　　哎呀这种死蠢的小情侣对话的感觉——怎么能这么甜蜜呢？我心里美滋滋的，厚着脸皮说，“谢，谢谢。”
　　他终于转过脸，“你想不想去中土？”
　　我一怔，不知他怎么想到这个，但随即笑道，“想啊，我一直都想去。但是——”
　　剩下的话没出口，但彼此都明白。一来这鄞山的宝藏还悬而未决，二来我恐怕也没有多少时日了，去中土，只怕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我母亲说过，中土很美，但我从没去过，”他的眸子里染上一丝回忆的神色。
　　我的毛病又犯了，好奇地问，“你母亲？她也是中土来的？”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用了一个“也”字，但所幸他并未发觉，只是摇了摇头，“我母亲不是中土人，她是西平的公主。但她对中土的一切都甚是喜爱，在十六岁那年也曾去过一次。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难得他愿意谈这些，我也觉得很有意思，追问道。
　　君无极却沉默了，半晌才听他缓缓道，“后来她就来了南安，遇到了君家的人。”
　　难道他母亲婚姻不幸？我无法想象能够生下君无极兄弟和君无襄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但她肯定很美。
　　本以为他就此打住，但他继续说了下去，“她与南安的大皇子有婚约，可是最终，她嫁给了二皇子，也就是我父亲。”
　　我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故事。
　　“我的父亲长相俊美，为人风流，偏偏对我母亲一见钟情，紧追不舍，令得她未婚先孕，两国只得毁了原先的婚约，让他们两人成婚。”他似乎已经陷入某种奇怪的追忆状态，“他们生下了我的长姐，然后就是我与君无忌。”
　　听上去应该是一段美丽的传奇故事，但为何他的语气越来越僵硬？
　　“所有人都羡慕他们，”他顿了顿，嘴角竟然露出冷笑，“但就在他们成婚六年后，寝宫起了一场大火——她死了。”
　　我一震，忙跪到他身旁，抱住他，试图令他冷静下来，因为他已经开始微微地颤抖。
　　“大家都以为她是被火烧死的，其实不是，”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叙述着，“那时，无襄六岁，我和无忌四岁，我们悄悄躲在母亲的床下，想要趁她午睡时跳出来吓她一跳。然后她来了，我母亲，还有我父亲的新欢。我父亲就是这样，总有许多女人，但这个不一样，她敢来我母亲面前，对她出言不逊，大骂她。我不记得我母亲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的背影。她就站在那里。接着——”
　　他忽然停了口，我心痛不已，忙说，“不要说了，我们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但他重新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接着，她就刺了我母亲一刀，很快。无襄死死地捂住了我和无忌的嘴，但我却记得自己叫了，叫得很大声。我母亲倒了下来，这时她才看到了我们。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脸上的表情。但她对我们摇了摇头。她的血流了一地，甚至流到了床下，流到了我们的衣服上，又黏又湿。但我们都没有做声。那个女人离开后，我们才爬出来，无襄和无忌抱着她哭，我却呆呆地站在一旁，我不喜欢血，我不要碰到——而她只说，快逃。因为火已经烧起来了。无襄和无忌拖着母亲的身体，想带她一起逃，但她只是说，你们快逃，不要管我。最后，是无襄带着我们兄弟两个从窗户里逃了出去。我们看见了那个女人，她站在大火前面，笑得那么得意。等第二天我父亲酒醒后赶来，寝宫已经烧成一片废墟。我母亲什么都没有留下，哪怕是尸体。”
　　“你们有没有，告诉他——”我止不住泪，哽咽着问道。
　　过了很久，他才答道，“没有人相信。无襄告诉我们，要忍耐。于是，我们就忍耐。”
　　我不想再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愿他再想起这可怕的回忆，但他忽地笑了，“没过几年，我父亲就死了。无忌十四岁继承王位。先是那女人的孩子，她给我父亲生了一个儿子，八岁，也死了。”
　　“那……她呢？”我不敢去想这后面有怎样的内情，颤抖问道。
　　“疯了。”他的脸上首次露出嗜血的杀意，目光寒冷似冰雪，“无忌很小心，让她活着，一直到今天，还有以后，她会一直活着。”
　　我害怕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但更多是心痛，“无极，不要再想她了。想想现在，想想我。”
　　他低下头望着我，好像有些迷惑，“他们都不干净，我也是。我身上沾着我母亲的血，永远洗不去的血。”
　　说着，他抬起双手，望着那并不存在的血迹。
　　我把手搭上去，与他十指紧扣，柔声道，“你看我，看看我。”
　　仍旧是迷惑的目光。
　　“我是朱十六，你还记得么，你说过，我是唯一一个扑到你身上而不令你觉得讨厌的人，你还说，我是最干净的，我不脏，我是——我是你的。你还记得么？”
　　他眸光一闪，慢慢点头，“记得。”
　　“那你抱抱我，好吗？”我搂紧他，诱哄着，“你不讨厌我的，对吗？你抱抱我，暂时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我搂住，接着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到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朱十六，”他抖得厉害，声音也是，“我洗不干净，我洗了很久。”
　　又有泪水划过，我拼命压住抽泣声，在他耳边轻轻说着，“无极，我明白，我都明白。但你不脏，你也干净——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记住了么？”
　　无言的沉默，好久好久。但我只是由他伏在我肩头，紧紧地环着他的腰，喃喃地说，“真的，你不脏，你是我的。你是我朱十六的。无极，你是我的。”
　　最后，我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在我耳边说，“我知道。”

　　他睡熟了。
　　我哄着他，劝着他，终于他肯听话地闭上眼睛，然后便睡着了。
　　端详着他的脸，我心里仍旧是感到疼痛，无法想象当年他们亲眼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倒下是何种滋味，何况他们还忍耐了那么久。
　　可是他与君无忌之间的生分又是从何而来？幼年丧母，共同的隐忍，应当会让他们联结得更紧密才对啊。我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与无极面貌如出一辙的男人，而他们给我的感觉却是这样地不同。
　　君无忌很危险，而君无极，是我爱的人。
　　这个字眼本来会吓我一跳，但此刻想到，却有了出奇的甜涩滋味。我曾经爱过谁么？早已去世的母亲？彼此漠然的父亲？成婉儿？于景天？叶夕？或多或少地，也许有吧，但很多都已经消逝不再，我却知道，我爱君无极。
　　“谁让你生了这么一副好相貌？”我自言自语地说着，伸手轻轻拂开了他脸颊旁的一缕头发，“我就是喜欢好看的人。”
　　他似乎有所感觉，皱了皱眉，不过并没有真正醒过来。我忙将盖在他身上的外衣又掖了掖，手指却触到某样东西。
　　是玄空差人送给我们的那个布包。
　　我将它拿出来，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把外面的布解开，出乎我意料的，里面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扁平的盒子。
　　一个我见过两次的盒子。
　　第一次是钟越非要我看，第二次是在君无极的房间里。但两次都没有真正打开过。此刻它居然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了——如果这次再不打开，简直对不起我自己好吗？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它打开。

作者有话说

　　我怀疑我是JJ里少数写文跨度长达N年的人。。。坑的话过不了自己这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