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记》七七囡

79、我的来处

　　盒子里放着一块白色的绢帕，看上去并不大，齐齐地叠了几层。
　　我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莫非是藏宝图？所以这东西在钟越手里，后来到了君无极手里，又到了这和尚手里——但这说不通，且不说钟越为何非要我看，就它如何落入君无极手里已很令人生疑了。
　　那么，不是藏宝图？可又会是什么？
　　我伸手去拿帕子，却触到一粒小小的坚硬物事，手感颇怪，翻出来一看，不禁又是一怔。
　　这竟然是我那个早就消失不见的耳坠。
　　当初叶夕送了我和叶湄一人一对，后来钟越来，踩碎了一只，另一只也再没找到，怎么此刻会于此地出现？
　　我心下疑惑，又有些说不出的恐惧，但还是拿起了耳坠，细细地就着火光看了起来。
　　没错，就是那一只，但今日看来，这碧绿的色泽并不似往日那般圆润，好像黯淡了不少。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盒子，想试戴一下。奈何刚碰到耳朵，就发现耳洞已经封了起来。我只得又把它放回盒中，再拿起了绢帕，展开来。
　　好消息是，上面写了不少字。坏消息是，我看不懂。
　　想不到我堂堂一个21世纪的大学生，来到此处后竟然和文盲也没差别了。
　　这扭曲的文字看着颇为陌生，但可看出是年深日久，上面还有些不明的痕迹，像是水渍，也像是血渍，颇令人不安。
　　我真是毫无办法，只好把它重新叠起来，正要放回盒中，忽然发现盒子底层有一块凸起——有暗格？我不敢相信这扁平的盒子里还内有乾坤，立刻摸索起来，终于让我把暗格给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把十分精致的金锁，上面除了一般的吉祥图案之外，还雕刻着几个我看不懂的字。翻到另一面，我不由得松了口气，是篆书，这个我还略懂，仔细辨认过后，认出乃是这四个字：平安随意。
　　这金锁我从来没见过，这是肯定的，但不知为何总有些怪怪的感觉，好像这东西并非那么简单。我摩挲着它已经不再灿烂的表面，想要透过时光的痕迹看穿它所隐藏的东西。
　　忽然，窗外划过一阵闪电，接着便是极大的一声雷响。我吓得手一抖，差点将盒子落进火盆里，但金锁却没抓住，直接掉了下去，“叮”一声，清脆莫名。
　　我刚把它拾起来，就听见君无极低声唤了一句什么，于是就将它顺手塞回盒子里，放到桌上，然后转身去察看他。
　　他应该是被雷声惊醒了，但眸中还残留着睡意，迷迷糊糊地望着屋顶，又叫了一声，“娘？”
　　我顿时又眼眶发热，没敢应声，只是轻轻地躺到他身旁，抱住了他。
　　君无极浑身一震，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僵硬，然后又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听他说，“十六？”
　　我“嗯”了一声，把泪水硬生生地逼了回去，换上笑容，抬起头望着他。
　　他此刻已经完全清醒，眼神疲惫但明澈，见我看他，竟然也微微一笑。
　　“你醒了。”我柔声说着，见他这笑容不由更加心酸起来，“刚才打雷，吓我一跳。”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不停，看不出任何悲伤的表情，但我又如何能忘记？
　　他似乎要张口说话，我却已经下定决心，直接俯身吻住了他的唇。呼吸之间，彼此已然沾上欲望的味道，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我之下，变得灼热起来。但这不够，我热情地吻着他，手指缠着他的头发，然后伸进他的衣服里，缓慢而大胆地挑逗着。
　　君无极终于是将我略推开些，声音沙哑，“你这是做什么？”
　　我摇摇头，重新埋入他怀里，“没什么。”
　　他大约是被我弄懵了，好半晌才伸手反搂住我，轻声道，“朱十六，我没事。”
　　这声音里并没有他惯常的冷漠，却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我不禁朝他怀里又挤了挤，“无极，我——你可知道我的来处？”
　　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说，“你从小在叶府长大，原名唤作叶红袖。至于你的身世……”
　　我打断他的话，“不是这个，我是问，你知道我不是此时此地的人么？”
　　等了几分钟，也不见他回答，我心中暗暗叹气，直起身子，凝望着他，“我猜你是不知的——不过你若是早就知晓了，我也不奇怪——我其实并非叶红袖，真正的叶红袖已经死了，我不过是一缕来自异世的魂魄，寄居在叶红袖的身上。”
　　如此一口气说完，我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地避开了他。是不想看他的表情，也是不敢去看。
　　见他没有接口的意思，我又继续说了下去，“想来此事也有些奇异，不过叶家兄弟是知道的，他们一早就知道，可笑我还以为自己瞒得颇出色。后来我在李——后来我听叶夕说起，简直吓了一大跳。只是我不明白，他们既然知道我不是叶红袖，为何还非要认我是天女呢？”
　　说出这想了许久也没有明白的疑问，我眼角瞟到他仍旧一动不动，心下酸涩，勉强一笑，“不过这些都没什么要紧的，我活不长久了，说不定死了以后，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倒也有趣得——”
　　最后一个字未及出口，脸已经被用力地扳了过去，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不会死。”他不知何时也跟着起了身，目光灼灼，一瞬不瞬。
　　我愕然，嘴巴自动答道，“但他们说我——”
　　“不作数。”
　　“你不觉得我是——妖怪？”
　　“不觉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一阵沉默。“我有怀疑。”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接着我问，“你想成为这四国之主吗？”
　　他似乎是露出了嘲讽的笑意，“不想。”
　　我睁大眼睛，“那你带着我是……”
　　“我不想，却不能阻止别人想。”他双眸染上深沉，“无忌的野心甚至不止于此。”
　　“难道我真的是天女吗？但我并不是叶红袖。”我觉得十分郁闷。
　　他似乎想要叹息，又似乎想笑，终于还是面无表情地说，“他们要天女，你是叶红袖还是朱十六，又有什么关系？”
　　我想低头，但他却不肯放松，迫我看着他，我只好说，“但我实在不知宝藏的下落。”
　　他望进我的眼睛，好像要看穿我最深处的情绪，“我不要宝藏。”
　　我张嘴，又闭上，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那种种的决心、顿悟都涌上心头，却又渐次褪去。
　　“那你这般护我，又是为了什么？”最终问出口的，却是这么一个问题，脸上虽然一派平静，内心已是翻江倒海。
　　唉，早就告诫过自己，不再去问，也不再去管，只要好好地跟住他，哪怕他是利用，是欺骗，不也心甘情愿吗？但终究还是，还是希望能听到一句实话。可惜我性子素来犹豫不定，话刚出口，已然有些隐隐的后悔，只得摆出苦笑的表情，等待他给答案。
　　无论是什么，我都要厚着脸皮，牢牢地赖上他。反正我一向是个自私鬼，何况还有些利用价值，想来他也不会真正撇下我。再来，我瞧着他对我还有些情意，就算是做戏，也是非常难得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要护你。”他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怒意，但我确信那是我眼花。
　　“妻子？”真没想到他能掰出这么个烂理由，我几乎都要笑出来了，“你再寻个别的说辞？”
　　他脸一沉，素日完美的脸庞变得有骇人，“你怀疑我？”
　　“这不是怀疑，这是事实。”我忽地也没了想笑的冲动，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抓紧，“我并不记得自己曾经嫁给你。”
　　“你还能嫁给别人不成？”他完全是避重就轻。
　　我知道自己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一般来说是不能嫁给别人了，但这与嫁给他是两码事。只是现在我不想和他吵起来，在一起的时间如此宝贵，何苦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
　　“只要我想，我自然是能嫁给别人的，”没等他发作，我摇了摇头，“但我不想。我不该问你那样的问题。不论你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信你，只跟着你，好不好？”
　　他表情仍旧阴沉，没有做声。
　　“无极，”我暗叹自己犯蠢，伸手环住他，“你非要我说出来？我喜欢你，我上辈子，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我再不问了，你想怎么都好，只要你让我陪在你身边，我就再不问，再不想，可好？”
　　君无极盯着我看了许久，吐出一句，“迟了。”

　　迟了，那是什么意思？
　　一阵凉意袭来，清晨总是如此。我瑟缩了一下，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顿。
　　昨夜他说完这句话，竟然倒回去，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把一个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我晾在一旁。
　　天知道，难道他是要赶我走么？
　　迟了，迟了，什么迟了？
　　怎么也不像是个好意思。看来我真是得罪他了。但是——我好不容易不顾脸面地对他表白了一番，细细回想一番也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他何以忽然翻脸如翻书？
　　我睁着眼睛望着角落的蜘蛛网，怎么也想不明白，却听见身畔的人动了一动，已然坐起了身。我忙闭上眼睛装睡，现在面对他，又能说什么呢？但接着，就觉得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我顿时一僵，随即后悔得“咦”了一声，果然他就不轻不重地一扳，将我翻了过来。
　　“王爷。”我无法，只装出刚醒的样子，故意含糊地喊了一声。
　　他微微蹙眉，又快又浅，一眨眼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你起来收拾一下，我们立刻走。”
　　说完他就松开手，径直站了起来，走到桌子那边去了。
　　我没料准他这是想做什么，如何又轻易只说了这么一句平常话，但既然看着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说起要走也说“我们”，看来不是想丢下我了。那我也乐得不问，就当没这回事也是个解决之法。
　　想通后心情顿时又好了很多，忙从地上爬起来，把散在一旁的衣服捡回来穿上。这时就听到他问，“这是什么？”
　　我看过去，见他手里拿着那个盒子，就答，“那小和尚送来的。里头的东西我看了，别的不说，你知道那个耳坠——”
　　他已经将那耳坠拿了出来，托在手上，细细地看着，“说下去。”
　　我边整理头发边说，“说了你肯定不信，这耳坠是我的。我刚去叶府的时候，那一回叶夕出使西平归家，就带了两副耳坠，一副送了叶湄，一副送了我。你看那颜色，碧绿得真教人喜欢。我天天戴着，结果后来被钟越那家伙踩碎了一只，剩下一只也没了，却料不到在这里。你说多奇怪。不过要说起来，我先前在王府也看过这个盒子，你难道——”
　　絮絮叨叨半天，我意识到自己把钟越的名字说了出来，忙偷觊了他一眼，发现他好像没听见似的，仍旧只是出神地端详着那耳坠。其实他和钟越的关系，我也一直有所怀疑，他们俩肯定是认识的，就上次钟越直接进王府想弄走我，还好君无极出现，竟然直接叫他滚蛋。他们是不是朋友很难说，但也未必就是敌人。
　　这一想我出了神，动作也慢了下来。叶夕不消说，钟越也是，还有那个野蛮人，再有就是君无忌，中间还有个神算天枢参合。至于我身边这位爷，究竟存着什么心思也说不清楚。不过归根结底，关键还是在我这个所谓的天女身上罢。
　　“你在王府见过这个盒子？”那边君无极却沉吟着开了口，“何时？”
　　我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答道，“哦，就是长公主殿下来的那天。我在你卧房里桌子上看见的。”想到那天还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脸又烧了起来，别过头去继续穿衣服。
　　他默了半晌，才说，“原来如此。”
　　接着就没了下文，看来也不想对我解释了。我好奇得要命，却不敢直接问，只好迂回地说，“不知道这盒子里另外两样东西是什么意思？”
　　君无极只是望着那坠子，忽然一动也不动地说，“这是叶夕送你的？”
　　我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心中一动，“王爷的意思是——”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继续问道，“你很喜欢？”
　　这下我更莫名了，但不敢不答，“那时我是很喜欢，不然也不会天天戴着。莫非这耳坠……有什么问题？”
　　我这厢忐忑不安，他却一言不发了，将坠子放回盒子里，看都不看我一眼。
　　这下可好了，又不知怎么得罪他了，我可真冤枉。但思及自己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实在不愿受此郁闷，便立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我说错话了么？”
　　他缓缓地转过脸，俯视着我，“你喜欢这耳坠。”
　　我简直想用力地摇一摇他的肩膀了，面上却摆出镇定的模样，“好看的东西我都喜欢啊。”
　　他眼神莫测，脸色有些古怪，“这是别人送你的。”
　　我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念头闯进脑海里，不由得大吃一惊，居然结巴起来，“你，你，你这是，在吃……醋？”

作者有话说

　　嗯，我正在慢慢地解释前面所谓的“伏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尽量不烂尾得太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