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的眼里一片宇宙》炮竹夜奔

6、生活是一场幻觉 累了，毁灭

　　纪伯伦说过，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在黑暗里醒着，一个在光明里睡着。我是烈火，我也是枯枝，一部分的我消耗了另一部分的我。
　　倘若这句话同样能在黎曷这样一个人身上暗合，那么一个黎曷是一首短诗，另一个她是一团萤火的梦幻。
　　如果现实暂时不那么拧巴的话，那么离开或许是很容易的事情。
　　昨晚黎曷和远在康遮那的父母亲通了电话，母亲性格大大咧咧，和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正好相悖。所以每次与家里打电话时只有母亲一人和黎曷聊着家常，最后总不忘一句，要是工作不忙就回家看看，你二婶的一个外甥回来了，比你大一岁，人挺不错的，你回来两个人见个面吧。这时父亲总会夺过电话说，别听你妈的，要是在外面有合适的，带回家看看。
　　黎曷想到此，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么年轻了，没有了星星的眼睛和青春痘的皮肤，只是忍不住变成很老的时候，才在无尽的未来还等待自己时，开始慌不择路。
　　母亲说：”大伯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我看家里冷清就抱来了一只，刚断奶时吃的少，瘦的皮包骨头，你爸老让我别养，怕跟那时候的大笨一样，不过现在已经长结实了，等过年回来时，估计又得长大了不少。只是父亲末了接过电话，淡淡叹了口气，说，“如果有时间，就回来跟人家吃个饭。”
　　黎曷躺在床上，脑子里总想起康遮那这个季节刮不完的晚风，在那个很旧的日子里，乌溪中学从来没有蓝白相间的校服，每天从澄澈的河水上过桥时，黎曷总想遇见那个毛孔里都透着光的棱趱少年，可惜年少已是昨往，自己的一颗少女心或许还等在那里，可是在理由不够充分的今天，黎曷还是不想去知道另一个自己。
　　这天黎曷起得很早，才发现钱娈也起得很早，两人靠在被桂树遮蔽的阳台，看着还尚青的树叶在枝头唏嘘作响，桂花却早就落尽了，但只剩一地旧茶色的花骸，却依旧闻得到一个月前的热闹非凡。她们都有些遗憾，忘却了这遭景况，错过了最好的时节去填补记忆的一小段空缺。
　　钱娈呵着气说：“最近我总睡不好，梦见了许多好久没联系的人，但我真的不想他们啊。”
　　“那可能是他们想你了吧。”
　　“我觉得没这个可能，”钱娈轻笑，“我可能酒喝多了，脑子不好了。”
　　“我觉得我脑子也不够使了，乱的很，感觉生活一点也不简单。“
　　“哎，少年不识愁滋味啊，现在倒是天凉好个秋。”

　　生命好似平静却总是一番假象，世界总能用无数的避之不及的意外与你宣战，有人说在每个如花似锦的季节，总会有一群伤感的蝴蝶从那里经过，或许它们会偷偷告诉你，哪里有着痛苦，哪里有着绝望。
　　如果那个傍晚，只是一家卖烟的小店有着两个烦恼的姑娘该多好。
　　电话响起时，钱娈正在门口的水龙头边洗着沾满灰尘的双手，黎曷在把娇子，芙蓉，南京，555，分门别类的上货，电话就那么突然响了起来，在雾气依旧蒙蒙的下午穿过一些尘埃，有些吵闹，有些催促，响了三声后，黎曷不情愿腾出左手接起了，三秒后黎曷有些不安的回答，我们是她朋友，二十二秒后，她的右手用力地掀翻了一柜台的香烟。
　　没等钱娈擦干手过来，黎曷就捂住脸哭出声来。
　　“怎么回事？”钱娈接过电话。
　　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是曹贵芳女士的朋友吗？我是西藏纳木错地区的民警，今早我们接到报案，查证了曹女士昨晚在那根拉山口段因为行驶车辆不当，导致车辆坠毁，致使曹贵芳女士当场死亡，刚刚我们调查组在曹女士的血液里发现了浓度较高的酒精。所以事发原因很有可能是醉酒驾驶，因为手机摔毁的缘故，我们目前只能查实这个号码，请你们尽快联系曹女士的家属，今天晚上九点我们对尸体火化，请他们过来认领，谢谢合作。“

　　在无尽的错愕与悲伤后，钱娈还是联系到了花姐的父亲，他的听力不好，钱娈只能用几乎嘶吼的语气与之交流。而在他苍老而懦弱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悲伤，甚至是一丝波动的情绪。
　　只是最后说了句，她妈去世早，三个姐姐，一个弟弟早已成家搬到很远的地方了，我老了身体不好，跑不动了。
　　钱娈问及花姐是否有丈夫孩子时，老人狠狠的咳嗽的几下，说几十年了，她没有和家里联系，是我对不起她。
　　”不管你说什么，她现在死在外面了，你们得接她回来。“钱娈崩溃的吼着，眼泪流进颈窝。
　　”我没脸接她啊，那时候家里太可怜了，没米下锅，姊妹们就属她长得好些，我就通了个外乡，把她绑了卖了，现在要我去接她，那是让她不得安息嘛。“老人声音开始颤抖，最后恳求了句，\"请你们把她带回来吧，要是她有剩钱，帮她选块好地，入土为安吧，我是欠他的，等我跟她去了，等到底下，我给她再赔不是。“
　　再三訾议后，钱娈只身坐火车去往西藏，花姐的灵魂归处，好歹是块净土。
　　而黎曷则在家整理着花姐的遗物，房间和她走时一模一样，只是染上一层薄薄的灰尘，两个大衣橱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裙子，黎曷轻轻抚摸着，最后一件是那条明黄色的连衣裙，在某个江南末伏夏尽的时候，对上的第一眼印象，就像是朵灿烂的野雏菊。
　　黎曷想哭，想起每一场的死亡都是不可逆转，就像家里养了许多年的那只叫大笨的猫，在某个需要它去闹腾的早晨，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黎曷背起书包走到它身边，大喊一声，本以为大花会像以前一样被吓得跳的老高，但它依然眼睛眯成两条缝，身上黄白相间的容貌在阳光下闪着光，它看起来是那么懒惰，想让黎曷忍不住去闹醒它，可是全身硬邦邦凉冰冰的大花着实让黎曷第一次实实在在的触及了死亡时，是那么无能为力，那么令人心痛。
　　黎曷擦干泪水，打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搁着几瓶药，全是英文标签，黎曷无力的拿起一本相册，只是里面的照片全是花姐一个人，她总穿着不同的裙子，在任何季节。
　　翻着翻着，黎曷看见了自己，穿着青色的外套，坐在燃点门口的躺椅上闭着眼，那是黎曷第一次上班时间偷睡，只因那天阳光正好，使醒来后得黎曷感到无比舒畅，才发现只是小憩了十几分钟而已，但黎曷仍庆幸没有被新老板娘看到。
　　原来被你逮到了，黎曷心里想着，视线又被泪水冲刷的模糊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有张很旧的相片，已经花掉了半边，但还是能辨认是在摇摇车里，笑得很欢的一个孩子，还有几张证件照，虽然年龄阶段不一样，但黎曷还是能认定是同一个男生，而且可能就是花姐的孩子。
　　黎曷抽出那几张照片，随便拿走自己那张和花姐的一张。突然想到了什么，就疯狂的跑到店里，上楼梯时还蹭了一下，就慌张的走到房间，把抽屉里的那个号码找了出来，那是花姐走时交代她的事，难道她自己回不来了，为什么，她为什么，难道她是自杀的，一向遵守交规的她才会喝酒上路，她就是想寻死。
　　一切的疑问在黎曷心里打了个死结，但是她清楚一点，那就是这个号码的主人能给她一切问题的答案。
　　电话拨通了，是个声音非常成熟的女人，她在询问了来意后，就说到：“我是周雪，曹贵芳女士的委托律师，对于花姐的去世我非常遗憾，她的遗嘱确实早已在我这这里备下了，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明天上午我会尽快赶到到你那里，花姐交代了只要你在场就能宣读遗嘱，请把地址告诉我吧。“
　　黎曷报完地址后，问了句：”为什么她会把遗嘱都早就写好呢？“
　　周雪明显愣了一下，才答道：”她得了淋巴癌，晚期，只能活几个月。“
　　黎曷痛上心头，才知道平日里热爱生活的花姐独自承受了许多隐痛，那么她笑时呢？其实身体很疼吗？浓妆艳抹下的面孔是惨白的？去寻找自由的她有多少被多少锁链束缚？穿上每种颜色的裙子时心里其实是一片荒芜？
　　把那些明了的真相加上过往的记忆，黎曷嗅到的窒息的花香。
　　钱娈听完这些后，也是惊愕的寂静下去，黎曷接着说：”花姐可能有个儿子，“
　　”黎曷，你知道吗？我现在到了榆林了，这里到处都是黄土高坡，满目的疮痍和苍凉，你说她一个人看到这些风景，心里想着什么呢？还记得她让我们面朝前方吗，可她的前方是深渊啊，我好难过，我好想抱她一次，可是她的脸和身体已经化成了灰烬了。“钱娈低声的哭着，相信此时她身边有许多已经睡着的人们和窗外无数飞走的沙石在狂风中低吟与诉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燃点的大门紧闭，黎曷给周雪和一旁严肃的见证人泡了杯咖啡，热腾腾的雾气像是一丝生机，周雪翻找了一会儿公文包，拿出一文件夹，开始念了起来，原来花姐这些年存了不少钱，所以留下来的财产几乎都留给了她的儿子，以及留了一部分给她的老父亲，想起钱娈告诉自己的那些话，黎曷才更敬佩花姐。
　　”至于不动产，只有这家门面，是曹贵芳女士名下，市值约四十万，货物约六万，花姐的公墓在长青山花去了三十万，剩下的十六万你们每人八万”
　　黎曷没有想到花姐将一切早就打理完好，以及自己的钱娈这两个与她无血缘关系的人也都安排妥当，思及花姐的身世，才发现自己给她的太微乎其微了。
　　最后把花姐的亲笔信交给黎曷后，周雪就离开了，离开前还告诉她一些事，原来周雪认识花姐是在医院，周雪的婆婆生病住院，所以恰巧碰到来拿检查报告的花姐，花姐有站不稳，周雪就扶了
　　她一下，两人就聊开了，正好那天周雪婆婆的住院费要续，她没有带够现金，拿来检查报告后的花姐看到一脸难处的周雪，就帮她垫了那笔钱。
　　”我问她怎么把钱还给她，她笑着说以后来医院的机会多着了，下次看见再还就行了，我就给她一张名片“周雪叹了口气，”我那时不知道她生病了，再次见到她时，她没收我的钱，让我做她的委托律师。“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那样的人了。周雪走时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啊，无论一个怎样的人，有多么倔强的脾气，有多么平常的外表，一旦她从这个世界上被勾销了，被抹去了，我们就永不能遇见第一次见她时内心的任何一种情感，那是一种孤独的感觉，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去想念另一个人音容笑貌。是没有回报，没有结束的思念。

　　就像那句总是唱起的一句歌词，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