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的眼里一片宇宙》炮竹夜奔

7、再见花姐 再见了花姐

　　展开一张白纸，就是这展向前方的一条路，有无数的远方，如同这一字一句，来的慢缓往复又势不可挡。黎曷的离开或许是注定的，就像许久以前他知道将离开康遮那是注定的。
　　花姐的信写的简单而朴素，她要黎曷去找她的儿子，去把花姐对她的亏欠与思念一并告诉他。
　　若以前每个人都陌生，都礼貌，那么每个人又何必在爱的人面前不讲理。
　　小家伙叫宋寒，是在大雪融化时出生的，那天是异常的冷，冷的让花姐忘记了顺产时的阵痛，寒寒刚过完四岁的生日，中午时就安静的躺在床上睡着午觉，而孩子父亲整日混迹在棋牌室里，公公婆婆拼了老命去地里劳作，花姐以为自己可以投入这种生活了，因为自由在五年的时间里已经慢慢与这个家庭融为一体，刚开始来的时候，她每天都绞尽脑汁的想逃，可是被他们关了一个月后，她被迫想通了，若自己的亲人都认为自己该去何处，该融入怎样的家庭，那么自己又何苦去费心思想这些已注定的事情。
　　那天隔壁的传来了打骂的声音，花姐知道邻居刚刚结婚，妻子是个哑巴，花姐就从墙缝里望去，男人疯狂撕扯跪在地上的新婚妻子的头发，她嘴角渗出一缕缕殷红的鲜血，看上去触目惊心，花姐就在那一刻被唤醒了念头，她知道必须舍下孩子才能逃得更远。她犹豫着，只见跪在地上的女人发出一声刺痛耳膜的嘶叫，花姐霎时回过神，把能带走的财产都带走了，看着床上的小家伙，她流着泪却只带走一张照片。

　　黎曷记得她问过花姐为什么叫花姐，花姐倘然一笑，说自己从来没爱过什么人，总像朵孤芳自赏的花。
　　黎曷还是选择了火车，和钱娈一样，为了相同的一个人，却是两个目的地。半夜十一点，黎曷已经睡熟了，钱娈打了电话过来。
　　“喂，睡着了吗？”
　　“嗯，你回来了吗？”
　　“我刚到店里，花姐的骨灰盒和遗物我都带回来了，你路上小心点，到了北川就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你给花姐上柱香，把她安置好，记得花姐怕黑，晚上把灯留着。“黎曷叮嘱她，像从前一样。

　　刚一下火车，已经下午了，黎曷就感到北川的气候的气候比青嶂清晨更冷，披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黎曷就出了火车站，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面和一笼蒸饺，就急匆匆的赶往北川第一中学了。
　　在门口和保安大爷大眼瞪小眼了两个小时后，下课了就炸响了，跟那时候乌溪中学的铃声一模一样，那时候，只要一下课，黎曷就在门口佯装着磨蹭，等着总是最后一个收拾好书包的刘泽，然后等到他出来，黎曷又跟傻子一样的跑远了。
　　昨日之景还在黎曷的青春里挥之不去，而现在她却要带给另一个少年那么坏的消息，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们陆续出了校门，空气一下子就被炒热了。她希望凭着照片上的模样去寻找到宋寒，但是黎曷明显小看了北川一中，只见学生源源不断的从漆红的大门里涌出，像从三千尺高山上泻下的瀑布，让黎曷成立一盘棋上孤立无援的一颗黑子。
　　黎曷心里乱成了一滩酸奶，无奈之下只能拉住一个学生问一句，拽了四五十个学生无果后，终于有一个带着跟酒瓶底厚度的眼睛的小妹妹，说了一句：\"你找宋寒吗？“
　　黎曷头点的跟验钞机一样，拉着小妹妹的手就追问，”你认识她，他在哪个班？“
　　”她是我们班的，高二理一，估计他现在还在班上呢。“

　　黎曷给小妹妹道了一万句感谢后，急匆匆的地赶到宋寒的班上，在门口时，就看见偌大的教室了只有几个学生和几个送饭的家长，以及坐在位子上的孤独的少年，也穿着白色的校服，带着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看上去十分瘦弱和斯文。
　　那副模样，黎曷一下子就想起来记忆里的刘泽，一样的沉默和单薄，像所以青春里的清癯少年。
　　他见到黎曷愣在门口，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淡淡问道：”你找谁？”
　　“我找你。宋寒。“
　　看来宋寒经常一个人来顶楼的阳台，傍晚的天空浮着大块大块的火烧云，黎曷在漏街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天空，那里的天空永远是羞赧似水的姑娘，而今天所见的北川上空，像喝了烈酒的硬汉，不知为何所伤。
　　”你来找我就为了告诉我，她死了，然后让你来替她道个歉。“宋寒的脸上没有任何黎曷所预见的悲伤，只有显而易见的不屑。
　　”我知道是她当初离开了你，但是她活的太痛苦了，离开是她唯一的选择。“
　　”那他要不就带我走，要不就当初就应该把我杀了。“宋寒转过脸来喊道，然后冷笑了声，”我不在乎她活得多不堪，因为她也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来每天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宋寒的面庞开始扭曲了，煞白的脸上也出现了血色。
　　“她已经走了，现在已经是一捧灰，她说过不祈求你的原谅，但能不能让她能用仅有的方式去补偿你。“
　　”她给我留了多少钱？“少年的眼神有些异样的光芒。
　　黎曷有些不安，但还是回答：\"能支付你高中以及大学所有的费用，还有一笔创业基金。”
　　“她还是有些能耐嘛，在外面能挣这么多，也难怪她会早早离开那个杀人犯，我好像有些能理解她了。”宋寒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清脆的笑声令黎曷不寒而立，心里为花姐莫名的痛起来，“我不管你有多恨你妈妈，但请你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我觉得你这孩子心里都是揭不开的伤痕和自卑。”
　　“你再说一句，”宋寒逼向黎曷，眼球不满血丝，“信不信我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你敢！”黎曷回敬他。
　　宋寒冷笑，”我一点也不介意继承我那位父亲的衣钵，背上他的好名声。“
　　黎曷在这个比她小七岁的少年面前，感到了深深的压迫感，把她逼得无路可走。
　　”我不在乎我这条命，总之，我是不会让你再这样下去的，宋寒，我不会让你再感到孤独，即使这世界都抛弃了你，还有我会去温暖你，就算你的心是块冰，我也不介意去融化它。“
　　宋寒被黎曷的话锋转的有些不知所措，还想说些什么，但突然就用手捂住肚子，靠着墙就慢慢蹲了下去。

　　黎曷费劲的背着宋寒七拐八拐的找到校医务室时，已经满头大汗了，还在吃着饭的阿姨立刻放下饭盒，把疼的脸色发青的宋寒扶到床上，说：”又是这孩子。“
　　”黎曷脱了大衣问道：“他经常这样吗？”
　　“这学期已经好多次了，每次都是因为不吃饭，才导致胃痛，我看啊，这孩子也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阿姨摇了摇头，“你帮我把他手按住，”
　　注射了一剂药后，宋寒的疼痛有所减轻了，“每次都这样怎么行了，年纪轻轻的就落下这毛病，以后这遭罪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说这父母——”
　　“阿姨，宋寒他因为不吃饭才这样的吗？”黎曷及时打断了阿姨的话。
　　“对呀，每次问他，他都说吃不吃饭无所谓，这孩子，太倔了，班主任也都却劝过他，可是压根就记在心里。”
　　“谢谢你，阿姨，我会劝他的，你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把这两粒药吃了，等胃好些了，带他去吃点饭。以后可得注意了，学生的健康才是高考的本钱啊。”

　　宋寒没说一句谢谢后，就自己回到了教室，也没吃黎曷给他买的饭菜。黎曷坐在学校里的凉亭，看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星星，还有那一排排明亮不息的窗口，把已经冷掉的土豆丝，黄瓜炒蛋，红烧排骨就着米饭一点点吃完，然后在安静的夜风里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等最后的铃声响起后，已经是十点了，尽管这种时间规程黎曷也遵守了四年，但在如今看来，黎曷还是感觉学生实在是一份太艰难的职业。
　　黎曷依旧在一班门口等着宋寒，所以那些奇异的眼光从她的身上与寒冷融为一体时，黎曷只是厚着脸皮说了句：“回家路上，注意安全。\"顿时让那些饱受精神折磨的孩子们感受到了人性的光环，甚至有些贴心的孩子还回应句：”你也是哦。“
　　果然在收拾东西这方面，宋寒还是和那时候的刘泽一模一样，也让黎曷总是好等，使得黎曷不得不怀疑，历史重演的同一主人翁却是不同的心境了，那历史上那些看似重蹈覆辙的故事，实则没什么可比性，人类总用无尽丰沛的意淫去揣度古人的心思吧，这个问题让同样曾是理科生的黎曷有些头疼。
　　等宋寒慢慢悠悠的从门口出来时，一个余光也没有馈赠给站在风中早已凌乱的黎曷，使得黎曷怒火中烧，一把扯住宋寒的书包背带。
　　”放手。“宋寒冷冷的命令道。
　　这语气使天生有些受虐倾向的黎曷感觉这孩子，性格还挺酷的，大脑短暂的短路后，黎曷一本正经的说：”你先转过身听我说话，我就放手。“
　　”你拉着我书包，我怎么转身。“即使看不见宋寒的表情，但不难猜到一脸的无语。

　　跟着宋寒出了校门后，拐来拐去的，本想问他现在住哪，和谁一起住，结果宋寒就走进了一家叫“天天”的简陋的网吧。
　　面对这种情况，黎曷联系这孩子的种种也不是十分吃惊，但黎曷一直以为至少在学习方面，他是认真的。
　　”老板，包夜。“宋寒掏出十块钱递给一头黄毛的网管，网管把手里的烟灰掸了掸，递给宋寒一张烟盒纸，上面写了登机密码。
　　这网吧可真是简陋的很啊，四遭望去，大约三十平方的空间里坐满了各色各样的人，看上去都是一副副未成年的样子，眼睛专注着电脑屏幕，手里不停的操纵着键盘，带着橙色的旧耳机，大多数都叼着香烟，嘴里说着脏话和游戏术语，吞吐着烟圈，好一派当代中学生的风姿。
　　黎曷回过头发现网管正盯着她看，戏谑的问道：”宋寒，今天找了朋友来玩啊？“
　　刚想解释什么，宋寒头也没抬的说：”她不是我朋友。“接着就走开去找电脑了。
　　黎曷立马对那个一脸痞子相的网管说：”我也包夜。“
　　找到坐在角落的宋寒后，黎曷才知道他确实不愿与人相处，角落里的电脑键盘多多少少都有缺损，所以没人愿意坐在这里，黎曷还纳闷宋寒怎么选了这里打游戏，完全不顾宋寒的白眼后，黎曷就在他身边坐下来了。
　　黎曷看见宋寒没有打开英雄联盟，也没有打开dota，也没有打开魔兽，只是用PPTV开始看电影，其实这样不奇怪，但他看的都是五十年代的美国黑白电影，这让黎曷有些诧异。
　　”你饿不饿？“黎曷问道。
　　宋寒只是盯着屏幕，没有吭声。
　　”我刚刚看到网吧隔壁有家小餐馆，我去买盖浇饭给你吧。“黎曷继续问道。
　　宋寒皱着眉头，闭上眼睛，把眼镜摘了下来，左手揉着眉心。
　　黎曷以为他嫌自己啰嗦，就不敢吭声了，没想到宋寒淡淡的说：”帮我买份青椒肉丝。”说完摸摸口袋，皱了下眉头，“钱我会还给你的。“
　　早在凉亭等了四个小时的黎曷只吃了一份冷饭，早已饥肠辘辘，打包了一份青椒肉丝和一份鱼香肉丝后，无比激动的跑回网吧，可是宋寒刚刚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黎曷此刻心里一紧，怒气立刻冲上天灵盖的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宋寒的声音。
　　“你傻站在那干嘛？”
　　黎曷转过身，一言不发。宋寒看见她那副难看的表情了，无奈道：“我去上个厕所，你至于吗？”
　　“谁上厕所还背个书包啊，我看这都空了，以为你跑了。”
　　“跑什么啊，你以为我怕你什么是吧。”
　　黎曷没有接话了，明显是自己想多了，可能是这孩子太缺少安全感，所以什么东西都不愿让别人有接触的机会吧。
　　总之，看着如此骨瘦如柴的宋寒把饭吃完时，很是让黎曷欣慰，黎曷有吧顺便买的水递给他时，竟然听到宋寒说了一句谢谢，即使声音很轻很轻，但在吵闹的天天里，黎曷还是听见了。
　　最近赶火车的黎曷没怎么睡好，虽然网吧里充仞三等香烟的气味，但好歹暖气很足，所以吃饱喝足的黎曷就靠在脏脏的靠椅上睡过去了。
　　被钱娈的电话吵醒时，已经三点了，黎曷懒洋洋的接起电话，“喂，钱娈啊，还没睡啊。“
　　”对啊，自从你走后，我失眠更严重了，每晚都梦见花姐，她都在问我我找到她的寒寒没有，我就说是你去找的，让她去问你，结果她说我怎么这么懒，还说要扣我工资，我只能立刻勤劳的打电话问你罗，你说花姐怎么这么能折腾人啊。“
　　虽然花姐已经不在了，但每次黎曷和钱娈聊天时都仿佛她还活着，所以黎曷也回答：”可能她手机在外地信号差，找不到我吧，我找到小家伙了，“黎曷转过头，发现宋寒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现在就睡在我旁边呢。“黎曷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何不妥。
　　直到钱娈惊呼：”你什么节奏啊，连花姐儿子都敢泡，你不怕她找你兴师问罪啊。“
　　”呸呸呸，不是啦，我们在网吧呢，他好像经常晚上不回家，跑到网吧上网，我只能跟她到这里。”
　　“哎，没人管教也挺可怜的，他现在和谁一起住啊？他爸爸呢？”
　　“他爸爸好像不久前被枪决了，目前还不清楚他住在哪，不知道是不是爷爷奶奶那，这个我还得去调查。”
　　“那辛苦你了，大侦探，本来我准备去找你的，可是我外公要过七十大寿了，我得去一趟，顺便见见我舅娘早就提起的干儿子。”
　　“你是去相亲的目的吧，小心别人被你这女中豪杰直接吓死。”
　　“你就嫉妒吧你，我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解放我这条单身狗的机会，等到你这把年纪，还单的跟你的眼皮一样，我就不活了。”钱娈一副不气死人誓不休的态度让黎曷十足怄火。
　　但出于劣势低纬度的黎曷只能放弃与这个泼辣的东北汉子的嘴战，“好了，你赢了，祝你相亲对象帅的掉渣，再祝你外公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态度，很有觉悟嘛。”
　　黎曷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