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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见到表妹了 黎曷没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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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曷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念向驹昳,过分思念一个人时,空气是灰蒙蒙的,这几天没有放晴,向驹昳的三双袜子和两件白衬衫还在阳台被冷风吹着,黎曷拨开前天买的红心柚子,果肉少的可怜,像隐藏在柚子皮里的一个大橙子,黎曷想问问阳台,想问问冰箱,也想问问自己,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生活中有太多一往情深,有太多一厢情愿,黎曷想为向驹昳洗一辈子的袜子,到底是某种思想作怪,眼前一切都像是从周五的生活月刊上剪下的一幅幅插图,明摆着在某刻时刻透明的交替间,失去了一些真正的意义。伊丽莎白听见达西先生的告白,却无法用爱立刻去回应,因为某些家族利益的牵引,这对天造地设的情侣最后才能相拥至黎明。
于是找到向驹昳是当务之急的事情,所以这次黎曷选择了飞机,很高很快的飞机,像长了翅膀的火车,从地表起飞,然后离任何地域特色离奇的地方都一样的距离,匆匆像只轻鸽越过某个路过的城市,最终衔着刻满尘土的石头,眼睛红色如血,穿过世俗的巢穴,抵达风暴之心。
黎曷走过一座石桥,像很久之前的那座,却又分明不是,但如果相见之人此刻就在那端,是哪座桥都不碍事。向驹昳在这里留影过,就在第三个石墩旁,上面本来墨绿的青苔由于日光的侵蚀,已经成了一层层黑色的茄不牢靠的粘在上面。某天晚上,两人吃过心满意足的晚饭半卧在沙发上聊天,完全公平的那种,向驹昳拿出手机给窝在他胸口的像田鼠一般的人毫不吝啬的翻着自己的青葱岁月,黎曷静静地趴在那里,听见身下大地般均匀沉重的呼吸,自己却先慌了阵脚,看着那一贞贞家史般照片流逝,心跳慢慢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只因自己担心的什么长相惊为天人的前女友或世交千金令自己羞愧,向驹昳关上手机捏捏她的脸,带着玩腻的口气说:“照片是不是很没一些特别的情节,让某人失望了?”,黎曷听到这话,脸红的半天没抬起来,心里却喜悦忧愁半掺。繁复的照片中有关于眼前这个城市的一部分,那时候的他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乱想的年纪有太多折磨人的东西,譬如毒品,向驹昳坦然承认自己有过毒史,自己的发小亲自给他注射的,当然,戒毒必须要具备豁得出去的精神,这个荒诞的过程就是就是他凭着自己洁身自好的余念把自己关在房间,结果自己提心吊胆半个月,只有对小时候情有独钟的建达巧克力有着急切的需求,那阵子他长胖了十一斤,真是贝克特的故事。
其实来到这里之后,黎曷整个人才没有节奏,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始自己接下来要去做的事,好像从小对那种追着心上人天南地北无怨无悔的付出的傻女人,黎曷心里是同情的,只因爱你的好男人会安安分分地呆在你床边,不会让你受半篓子颠簸。你随时随地都准备打包行李,半步不肯放过去重复他背对你的脚印,原因无外有两个,第一,他不是个好男人;第二:他其实没那么爱你。
向驹昳是个好男人吗?黎曷不自觉地点点头,回答了心里那个问题,向驹昳爱你吗?有多爱?
黎曷站在宾馆房间的浴室里,莲蓬头迸出幸福的水滴,像倒挂的烟花,匆忙落下竟是矿物质的地上,让黎曷这株本四季无忧生机勃勃的野草,慢慢被抽去所有生命力。
拉开窗帘才发现外面的街道上路灯是灯笼形状,红红的像结满在道路两旁的熟柿子,看起来诱人极了,黎曷点了外卖之后便躺在床上陷入了睡眠,梦又如潮水不绝的濡湿着黄金海岸。她梦见了向驹昳很少提起的母亲,那个她一直都想亲自了解的女人,如果要是结局必须像每个电视剧那样惨烈的话,她希望这一刀给的痛苦又决绝,因为黎曷心中无时无刻面对向驹昳一颦一笑,为她剥橙子,为她扎头发,为她泡绿茶时,那不断如泉眼流出的自卑感与恐慌感让人不由生病,也许结局早已备好,只是没等赤条条去揭开的那天,离开是迟早的事情,即使有的人还在身边,坐着,把扑克贴在胸口假装躲避你的余光,或者把自己穿脏的袜子拎到你鼻子前,你都要在心里做好所有人离开的准备,即使是自己的灵魂,既然看不紧,就别怕有天他背着你走到你永远找不到地方。
梦恍恍惚惚,那个女人五官模糊不清倒是轮廓跟向驹昳是相近的,正准备壮着胆子上去一看究竟,外卖电话很合适宜地响了。
本地的特色面馆味道可以,但面条太凑合,康遮那地处北端,总没完没了地挂着盖头风,把万顷的冬小麦吹野了,收割,舂麦,磨粉,在就是揉成面团甩出像七月不绝大雨的面条,那味道毕生难忘。或许好多自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多少对社会的现实面有些含蓄,但黎曷每每走在田垄上,手指扫过着一排排磨手的麦子,就想着这地方没有给自己太多见识,却成为了短促人生里最重要的二十年。
一大早上黎曷便对着镜子修眉毛,她脸趋着镜子,右眼紧闭,右手拿着修眉刀,那些杂毛只要一个星期不修理就跟眼睛上面铺了草坪一样,其实黎曷的一撮刘海完全可以挡住自己拿惨不忍睹,又稀又乱的眉毛。修眉本是很正常的生活本能,谁能天生就长出两道刀削面似的眉毛,本来这件小事黎曷从未上心过,只是因为向驹昳的眉毛太好看了,他自己也承认常去理发店修理,东西之类,常常修理是好事情。
所以黎曷知道般配也需要一定的后天努力,她或许正在一点点改变自己,渴望更好的自己,渴望与他并肩走在大路上,别人投来的眼神恰是羡慕和惊异而不是羡慕和惊异后在带着疑惑的余光离开。这简直太伤人,黎曷看看自己的成果,不太满意,于是放下那一撮可怜的刘海实实遮住,那模样还是想当初离开校门的那个孩子。眼睛里面没有历经世事后的一丝黯淡,皮肤偶尔起痘但还是光滑,有母亲遗传的雀斑纹丝不动地镶嵌在不高不低的鼻梁上。
“向驹昳到底看上自己哪一点呢?”黎曷问着那个也是满脸困惑的自己,“善良吧,我真的很善良吧,从小到大都没坏过。”那个自己这样回答了自己。
在宾馆旁的早餐店里,黎曷打通了向驹昳的电话,他的声音有着早晨嚼开油条的倦怠,像是还没睡醒。
“喂,你还在睡觉啊?怎么这么懒?”
“嗯,几个老同学过来开场子,多喝了几口。”
“有女同学么?”黎曷这句盘问脱口而出,才发现这是个蠢问题,磕着自己的脑门后悔不已。因为她已经听见向驹昳的讪笑了。
”有啊,怎么了?“向驹昳戏谑道。
”没怎么,祝你相亲愉快,万事有个好心情。“
”这还没有过年,怎么说起吉祥话来了?“
黎曷有些懊恼自己追过来跟个查岗的怨妇一样,毫无原则可言,生起自己的气来,“我今天早上吃了一碗南瓜粥,一根油条,一杯牛奶,在玉邾吃的。”
这句话足足让向驹昳延续整晚的醉意蹦到千帆之外了,他掀开被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跑哪去了?我去接你。”
从窗子瞻望早晨的玉邾,才发现中这里跟想象中有些相似,但矛盾的地方太多,譬如古桥尽头会有蜡像馆,书店旁边会有棋牌室。孩子在路边乱玩,人体模特站在广场随时随地换姿势,路灯太少十字路口太多,店铺太多人却太少,矛盾重重的地方把向驹昳这个大活人送来了,也是万幸。
总之,黎曷现在的得意洋洋归结于向驹昳一下车便抱着她,顺便拍了她后脑勺两下以示惩罚。
“你中午想吃什么?”
黎曷回过神来,想了一会儿说:”我是不是耽误你正事了?”
向驹昳抿着嘴唇说:“严格来说是的,今天确实有个法国回来的妞要来见我和我一大家子的亲戚。”
他说法国的时候故意把“法”的口语“fa(去声)”念得很重,听起来特别讨厌。黎曷立刻出现一个从国际机场出口脚步款款,全身奢侈品,连指甲上都镶钻的,波浪长发及腰,染着异域风情的樱草色,臀部紧绷的名媛形象慢慢走向向驹昳所有的七大姑八大姨,仿佛不是嫁给向驹昳一个人,而是许配给了这一大家的审美观,然后画面斗转,一个乡下姑娘,穿着自认为皮质最好的卓诗尼皮鞋,小腿结实,胸部外扩,化妆技术拙劣,头发跟未打过农药的鹭草无异。一手一个帆布大包,装着随时可以露营的家当,从火车站出站口嘴里叼着车票向那位远在路对面一脸惊愕的高贵的夫人扯着脖子摇脑袋。
对比之下,黎曷惊恐万分,才发现实没有如此眷顾自己,而是玩了自己一通,左侧开车的男人好到无以复加,可是却没有被任何一向有法律保证的文书直接批给自己,他可以随时随地离开,黎曷的担忧症开始发作,她发现自己想拥有钱娈那样的爱情太难,即使是崔崔那样的也是没有可能,唯有为爱不顾一切的大风奔走他乡的气魄黎曷身上就是凤毛麟角。自从向驹昳第一次不动声色地离开后,黎曷虽然悲痛不已,但却从未动过念头想去找他挽回他,如果再遇见时向驹昳无所挽留,想必自己也是隐忍着离他远远地,她的潜意识里就告诉自己这份感情求不得,是穷孩子的奢饰品。
“我中午想吃红烧猪蹄,干煸四季豆,牛肉炒大葱。”黎曷淡淡地回答。
“你大老远过来就这点要求?”向驹昳从后视镜想着看她。
黎曷把头转向车窗外,眼光冷峻,像预知某件必须发生的灾难一样,“我很容易喂饱的,我想要的永远比你想给的少。”
“那妞是我表妹,亲表妹,刚从法国留学回来,家里人都捧着,不比我只上个三流的学校。“
虽然黎曷没念大学,但听见“咱”这个字心里还是宽慰了不少,她佯装着没听到安慰自己的话,继续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没确定,昨天一群老同学聚会,今天家里亲戚全为了小婵奔过来了 ,家里浴室又在翻修,整天电钻声,我这几天被折腾死了,今晚不回去了,咱们睡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