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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莫回首 背叛理想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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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日日疲惫,本四墙毗邻的人家里都是空荡荡的,天色每到下午四点多种就阴沉的厉害,那天黎曷破例起了早,因为昨晚的天气预报上说今天夜里会有今年康遮那的第一场雪。推开小漏窗后,嘴里带起的一阵雾气呵着狂妄离空而去,屋外的两颗绿的滴水的冬青树的树冠小心已捧出白色的结晶,包括不远的房舍,篱笆,草垛,荒田,都被无欲无求的天空细细织上一张专属型号的衾被,一切都是可爱,值得爱的。
一年的尾声在不久就会降临,这天的雪乡里显得闹哄哄的,在天还没完全亮堂起来时,那条寂寞而纯洁的小路已经被渐渐归乡的村人踩踏的遍体鳞伤,然后就是与天空颜色相近的炊烟,袅袅从各自的出口飞奔到广袤的人间,张牙舞爪,随风静止,然后炸裂,撕碎,游逝。
黎曷知道今天很多的儿时伙伴都要回来,再就是每天的中学群里络绎不绝的同学聚会信息,本来黎曷是对那些青春已绝的记忆有所缅怀,却无一衷心,只不过在那写热络的留言里,黎曷看到了好久未见的一个人,他的消息。
孙书来永远抱有一颗万事捷通的强大心理,说完学渣李曼的逆袭事迹后,来了句:”刘泽要结婚了。日子已经订好都,就在元旦。“
然后当年的高三二班的五十四个人,至少有四十个人问了后文,黎曷就躺在还留有温度的被窝里,屈着膝盖,静静翻阅那些无时无刻不在跳动的留言,甚至有些记性好的会问到,那黎曷知道这事吗?然而每个揣测却不尽相同。
有人说,哎呀,他们早就不联系了好不好,都神马年代的事了。
有人说,要是我,肯定还会心痛,毕竟暗恋了那么长时间。
有人说,不会吧,都结婚了,那些都是过去式了。
不对,还没翻篇了,听说黎曷后来还瞧瞧去刘泽学校偷偷看他了。
黎曷旧事顿涌心头,想起那年执着的自己,还在刘泽的光照下被驱逐的千穿百孔,无力的身体透过一个个不复规则的洞在地上映出都是太阳的光斑,思绪沉入海底,只见一句话抢救了黎曷快坠毁的两行泪。
你们脑子不好使吧,吃废话长大的吧。来势汹汹,是大风的。
话多有爱管闲事的大都是吃屎长大的。字字珠玑,是崔崔的。
崔崔告诉黎曷,过两天就到家了,崔崔是谁,是从小到大骂架时的姐妹淘里的那个珍熙。不过崔崔长得太像男孩子,头发倒是不短,但骨架立体,所以骂起人时,双手合抱,气场能强大一百倍。黎曷曾一度以为她会找乌溪中学的校花慈木白做女朋友,因为总有些爱在街上乱晃悠的闲人看见慈木白与各种T在街上搂抱接吻,疯狂至极。
但崔崔上了大专以后,好像沉稳了许多,头发养了中长不说,话也少了,脏话也同期骤减。黎曷才知道她暗恋一长得比她还美艳的小伙子了。
等崔崔和大风一起看黎曷时,一切都如昨日之新,三个人睡在一米六的木床上,把毕业照头头尾尾翻了七八遍,半夜被子被踹到地上,三人挤在一起,无意识间就堆出一座假山。
等到没啥意思的新年在无数祥气的炮仗声和欢喜里踏着泥巴离开后,黎曷在初一这一天才知道一年就这样被迫开始了它所有的时光,像个老旧的机器一样,燃烧着几乎干涸的柴油,把一个铁心磨出光泽,然后呼呼啦啦,热热闹闹的旋转起来,再就没有歇下的劲了。
还记得:莫回首,忘沉痛。
转眼时间就混到了元旦,刘泽的婚期也搭着一空苍莽的大雪踏来,那天,当年的二班顺水推舟搞了同学会,真是好主意啊。刘泽的老婆长得很一般,却端庄沉稳,和当年的刘泽一个德行,只不过刘泽已经没了当时的青葱模样,大雪毕业后,他搞了个小型软件公司,身材像负荷包一样,发福了很多,连沉默也被挤到犄角里。看到老同学一个个来了,话多的厉害,却一点也不亲切,黎曷想逃避这种场合的欲望比水箱里的热带鱼都强,但大风和崔崔统一意见,说放下的就去看看他,嘲笑和羡慕都是没关系的。
黎曷与多年未见的刘泽也没有的那种紧张,就淡淡的点头,然后浅笑,刘泽只招呼声:“来啦。”
黎曷才知道那份感情虽当初被自己狠心的扔进土里,但终究也没长成什么庄稼,所以,白色的雪盖满街道时,黎曷看见人来人往都沉默,闭着眼,竖起耳朵也听不见那年一个青芒的心脏跳动起的神气。
那晚黎曷记得清楚,所有的旧面孔都架起笑脸,笑得疲累,但一切是安静,四周只有雪花摩擦玻璃的轻灵,她歪在柔软的椅子里,看着那个一袭红色旗袍的新娘,把目光投远,露着微笑,像看见他们很远很远以后的未来。
正月初七,康遮那的风依旧吹得冷冽,把小学里的木质旗杆挥倒了,十几个孩子围在那里,看着大半边被白雪掩埋的红旗,像是雪地里横泼出的一桶血。黎曷就愣在不远的街道上,其实也不知道具体站在哪里,因为一夜过去,原本被踩的病怏怏的一道道的伤痕又被老天爷乐此不彼的刷上一层松脆的白漆。其实没人愿意面对这样的清晨,在故事里都回不去的青春,大风就是这样,似有似无,没有用每个符号句点,只是淡淡的留下一条讯息,她说她走了。
那边孩子的声音开始喧哗起来,吵醒了黎曷的一只耳朵,她远远望见一面旗帜鲜亮的升腾在半空,像从天际迟来的月落日升。湿透的旗子缩着身子,抖落在晶莹的冬天,目送着孩子一跨进自家的矮门槛,黎曷把手揣进兜里,耸耸两肩,右手掏出手机,按下快门,把这一副康遮那的好光景都一下洗进脑子里和心里。
这天崔崔又来了黎曷的家里,她自己家住在河对面,小时候一到梅雨季节,河里的水涨的可凶着,黎曷那是是小个,大风那是也不是大个子,在初三个子才蹿的比春笋还快,所以黎曷总扒着崔崔的大腿过河,到了和对岸时,两人的裤脚总湿的义无反顾,转过身,再目送崔崔双手提溜着湿渍蔓延到膝盖的裤子,躺着混黄的河水,慢吞吞地归家,到了那边后,也不急,回过身,朝岸这边的同学笑笑,招招手,就一个人小跑着追赶其他人的步伐。黎曷喜欢那种笑容,像黎曷每条河流一样,乌溪也罢,康遮那之河,楼河也好,都是人生中必不或缺的一寸寸行路。就在每种记忆里,怀着无数种憧憬和心情,想要获得更加快乐,把忧愁与痛苦都在经过的每条河流里冲洗干干净净的,然后背着整洁的灵魂再度出发,去栉风沐雨,风尘仆仆,让心灵染灰,反复悠哉。去观望,去理解,去战斗,在不完美的烂运气里毁掉叹息与突然,让每座贫瘠的心里都搭起一条河,两边岸。
这些都是最好的事情,不是吗?
崔崔拿起抽屉里的证书,是好些年前去城里参加奥运知识拿的证书了,“我也有一个。”崔崔用卫生纸拭去上面的灰尘,仰起头,眼里不可抑制的惊喜。
吃过午饭后,黎曷和崔崔过了河,依旧小心,河水结了厚厚的冰,冰上铺着薄薄的雪花,踩上去的感觉像在最热的夏天一口口咬着还没融化的雪糕,快乐又心疼。
崔崔的老家是个小小的四合院 ,她的房间在最南边的小阁楼里,整个房间都是木头做的,看上去十分脆弱,但总是在时间里活到了现在。抗地震,抗洪水,老一辈人怕的事情总比现在的多,黎曷踩在隔空的木板上,从细小的缝隙里总抽出一些凉飕飕的风,每到夏天黎曷就喜欢跑到崔崔家吹免费的自然风,但不喜欢有其他人跟过来,因为总是担心两寸厚的木板抵不过我们如青桃一样裂开的身体。
还有门后边的一块木板条是可以活动的,轻轻翻开,总感觉像古代的刺客揭开人家屋顶的瓦片偷窥一样的过瘾,看着那些人的头顶,各色各样的头发,或花白,或秃荒,或黢黑,都是万花筒里的一朵花瓣。但黎曷也不会再蹲着那里掀人家的地板了,毕竟崔崔的房间很有特点,满屋方方正正的豆腐形状,三面墙均打了半墙大的书橱,每个橱上有八个隔间,都满满当当的塞着密密麻麻的书,花花绿绿,像个公园。黎曷记得以前只有一个,崔崔告诉她,自己后来叫父亲又打了两个,装书用的,黎曷知道崔崔喜欢看书,但几乎都是各色各样的小说,而且不论出处,不问名号,只有上手,便就把整个系列搬到家中。除了三个显眼的书橱之外,就剩一个大书桌,上面摆着笔记本电脑,一摞笔记本,一沓印刷纸,还有个旧台灯,是她从小用到大的。
”你晚上睡哪啊?连床都没有。“
崔崔指着旁边的小立柜,说:”被子都在里面,我现在都习惯了睡地上,踏实。”
黎曷惊呼崔崔额风格,“你现在还在写小说吗?”
“当然了,虽然写的都是些烂言情,但别人爱看啊。“
“这可不像你,我还记得那件事,九瑶肯定还恨着你。”
“哪里有那么夸张,难不成我撕她几本书,她就记我一辈子啊。”
那个年代流行的洛墨轩,就是九瑶八条半的命,为此她放弃了语文,英语,物理课的进修,甚至是崔崔的友情,那时候的崔崔是整个年级里作文写得最屎的,因为语文老师看不懂,就放弃了崔崔根生蒂固的文字基底,以至于崔崔的那年的高考作文深深地讨伐了中国的语文教育的狗屎,这件事险些被教育局通报,但幸好那是她是不满十八岁的,伟大的十八岁,扛了多少我们该承担却不想付的责任。至于九瑶,完全是为了崔崔家里两大柜子的书去跟她套近乎的,但后来把爱看都挑完之后,给崔崔送了几本烂言情,称是自家珍藏的宝贝,叫崔崔好好领悟着。崔崔没拒绝,就放着,也不搁在自己的书橱上,就放在衣柜底,等到九瑶再来那天,正好黎曷也来了,崔崔看着她,一脸的冷漠,没等九瑶开口,便把她借的书当九瑶的面撕得稀巴烂,撕得一地的碎片,像今年的大雪,漏进窗来铺满了那时灰木的地板,九瑶怔住,捂着嘴跑了出去,这件事黎曷一直记着。
“你为什么撕她的书,我记得你们后来再也没有说过话,也没有人提起过。”
崔崔回过头,在靠右边的书橱上拿出一本旧书,是哲吉儿的《花花世界》,她低着头,翻了两页,在九十四页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想必是那时候留下的罪证了。上面歪、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句对话,大概之意就是表达崔崔装正经,顺便表达下对言情的无上崇敬。
黎曷放下纸条,“就因为她喜欢看言情?”
崔崔认真地摇摇头,“不,因为她骂了哲吉儿和他的书。“崔崔将纸条一点点撕成细末,想当初那样,纸张已经风化,脆的像刚出炉的燕麦饼干,她苦笑,”我现在还不是一样写着烂言情,背叛哲吉儿的人其实是我,我才是该被撕掉的那个人,被撕掉!被撕掉!“
”别这样,如果可以,为什么不写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崔崔走到书桌前,把桌子上一叠纸拿起来,”这就是我写的,自己心里真真想要的东西,可谁会想看这些。“
黎曷带走那些原稿时,将报纸严严实实地包了六层,生怕弄皱了,折坏了,那晚黎曷吃的十分的多,然后消耗一夜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