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的眼里一片宇宙》炮竹夜奔

11、沉默的父亲 在两棵依旧

　　在两棵依旧的苍翠的冬青树旁，一扇的窄窄的门里，有永远不开灯的客厅，左侧隔着塑料流苏的是半大不大的厨房，是成全一桌子年夜饭的宝地。从客厅靠后的左边有木质的楼梯，走上去吱吱呀呀的有些吓人，可是一百四十斤的母亲从上面已经走过来半辈子，从来没有塌陷或是木板的松动的事故。
　　楼上有三个房间和一个不满灰尘的阁楼，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收录了黎曷所有记忆的时光，隔壁贴近的房间简陋却干净，一张床，一盏灯，一扇窗，是用来做客房的。最后一个最大最拥挤的房间是父母的居室，里面的床是很久之前漆的老板床，没有垫很时髦的席梦思，只是铺了一层厚厚的芦苇垫，芦苇是父亲前年秋天从河庐的芦苇荡里割得的，挑了满满一担，压得实实在在的挑回来的，然后一根根编的顺溜光滑。房间里堆满了母亲嫁过来的就嫁妆，即使有些什物根本也用不着了，但父亲还是执着的把它们堆在眼前，把新的家具抛诸脑后。黎曷的旧物都尽数堆在阁楼里，连小学一年级的作文本父亲也没扔，母亲还说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但黎曷知道，固执之中是忠诚。
　　他也说过，曷曷的作文写得好，以后写本书肯定能成名，所以两次的高考落榜后，她深知父亲得不到的不是女儿一个大学，而是一辈子的梦想。而此刻他就做哪里，里两棵树不远的阴凉下，穿着一件白色沁满汗的背心，绿色的解放鞋，双手带着工地上专有的牛皮手套，拿着大剪刀，播着咖啡色，长满刺的却不痛苦的板栗。
　　他忽地抬起头，用旧毛巾擦擦头上的灰和汗，看着不远处归来的人，轻呼道：“回来啦。”然后看着叶桨这个令他有些兴奋的面孔就起开身，跑到客厅，开了刺目的白炽灯，泡了一壶俨俨的茶。把凳子桌子都利索地擦了一遍，头上又冒出一层汗珠。
　　”你们先做，我打电话给你妈。“
　　”我妈呢？怎么不在家？“黎曷喝了口烫口的野茶，打量着一如既往的家。
　　父亲说：”你大丽姐刚生了孩子，你妈去大姨家吃酒了。
　　“她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前几天才领的证。”父亲眯着眼睛播着手机上的小键盘，接通了后，”你饭吃好了吗，吃好就赶回来吧，曷曷回来了，恩，还带了朋友，那还能长啥样，两个眼睛一张嘴呗。“父亲的家乡话让叶桨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点头笑了笑。
　　”你妈下午就回来，你等下和你朋友去出露家店里买两斤肉，买条扁锋，再打四斤香油啊。“父亲脸上透着喜悦’，”这回来就不着急走了吧，和你朋友在家住些日子啊。“
　　”爸，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出远门了，准备年后就在城里找份工作，叶桨他也没爸爸妈妈，就一切听我的。“
　　”哦。“父亲看着一脸从容自在的叶桨，心里难免有些芥蒂，”他父母出什么事呐？“
　　黎曷叶桨听见这些话刺耳朵，就没再回答下去，只是说：“这事我也没问过，我先带他去楼上了。”然后带着叶桨穿过明亮的客厅，上楼了，叶桨上楼梯的表情很是酸爽，把行李放下后，看着一尘不染的所有房间，黎曷呼吸着被单枕头，心里的风尘仆仆顿时化为了一池湖水。
　　黎曷看着叶桨沉沉的睡着了，连午饭都没有弄醒他，只是让他睡着，等把这方空气都换尽，他或许就能清醒过来了。
　　母亲还是未能及时回来，说司机都喝多了，没法送。黎曷知道她一直不想自己找个外地的男朋友，整日只想着七大姑八大姨家的侄子外甥干儿子。
　　傍晚，阳光已经流尽了，把所有灿烂的色彩都喝干，黎曷坐在窗前，看着康遮那的一切，有人起身，从后面搂住黎曷的脖子，把头埋进她的颈窝，贪婪的呼吸着黎曷的所有气味。
　　“我有一个表姐今天生孩子，我妈去吃饭了，所以没回来。”黎曷解释着。
　　“我知道，”叶桨还只是亲吻着黎曷的脖子，“你们家乡话没那么难懂。”
　　“哦，我爸说她前几天才领证结婚了，原来那个男的不想负责任，逃到外地了，被我大姨夫绑回来的，“黎曷把叶桨的头推开，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会是那样的男人吗？“
　　叶桨听见这话，脸上开始难看起来，不是愤怒，不是责怪。
　　”你爸呢？“他淡淡问道。
　　”刚去粮站舂米了。”
　　叶桨开始解皮带，着急地说：“那我们抓紧时间啊。”说完开始扒黎曷的上衣。
　　黎曷用力挣开叶桨的手，骂道：“你神经吧。”
　　叶桨慢慢松开她，轻笑着说：“我是挺神经的，难道你不喜欢吗？”
　　黎曷认真地说道：”没你在外面勾搭的那些姑娘痴情。”
　　叶桨拿起手机，开始翻收件箱，“你看到什么了，翻我手机很有意思啊。
　　黎曷笑而不语，
　　叶桨把那些酥酥的情意挡在黎曷的眼前，吼道：“是啊，你瞧她们一个个多爱我，我去的每一个地方总有那么个姑娘，她们喜欢我的胡子和头发，也跟你一样捧着我的烂诗流眼泪。你以为你能恃宠而骄，你只不过是我不小心重复的一个站而已。”
　　黎曷看着变了形状的叶桨，只是静静的望着他那副模样，笑中含泪，十分可悲。
　　“好了，说完了，滚出我的家吧。”黎曷指着门口，指出叶桨一个情圣该有的康庄大道。
　　“我没那么容易走，把我当什么，糊弄你爸的工具。”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就是个离了女人饭都吃不饱的乞丐。“黎曷话音落地，脖子就被叶桨封了起来，他红着眼，吼着：”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次。“
　　黎曷也不挣扎，一瞬间有点想结束这种惨烈的生活，只是恍惚间，叶桨就松了手，只看见拿着扁担的父亲把比他高半个头的叶桨撂倒在地，然后用扁担把他和他的脏行李扔出了门，扔出来黎曷的世界之外。
　　她头发被扯得凌乱，看着门口手里还攥着扁担的父亲，才发现他是如此苍老和健壮，他回过头把大门闩着，看着楼梯旁的黎曷，眼睛里闪出烫人的泪水，嘴唇紧闭如同门卡。他们对望着一句交流都没有，黎曷的鼻涕和眼泪沾到了头发，看上去像初次见到大笨。
　　母亲回来时，看见父女两个人坐在门口，一人手里一大碗刀削面，吃的过瘾，什么话也没讲。风从绿的叶杪从容划过，石头在脚边沉默着，连跟着母亲后面寸步不移的另一只大笨也跑到父亲的腿边趴下，样子累极了，像以前放学回来的黎曷，总是那样的开心着，不开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