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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乾元节 ...

  •   徽柔姐姐顾不得同周围人的寒暄,顾不得满桌的珍馐佳酿,紧紧盯着一个又一个进来送贺礼的人。好一阵子,才轮到延州军,怀吉走了进来,身姿笔挺,孤影寂寂。原来一个人孤独久了,连身影都会散发着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感。

      我之前已经千叮万嘱,此等场合,让大姐姐万勿失态。徽柔姐姐己经将要起身,却又强行按耐地坐下,一眼不错的凝望着怀吉。

      两年的监军生活,还是在怀吉身上留下了深深地印记。以前的怀吉是和煦无害的春风,现在的怀吉则带着深秋的凛冽和萧索。

      他双腿修长,步履平缓地向前殿走来。若说以前的怀吉,是个极有书卷气息的文弱书生,如今的书生气息上,又沾染了几分军人的飒爽。然后怀吉向官家行大礼。很多内侍长期弯腰,导致驼背圆肩。但怀吉的姿态一向极好,即便扣首行礼,屈身向前行礼的姿势谦卑恭敬,却又脊背平直,硬生生多出几分铮铮傲骨之意。他的面庞被边关的风霜侵袭,少了几分秀气,同时又增添了几分坚毅。

      今年延州军的贺礼与众不同,是一本狄青所著的兵书,记载了大宋近三十年的战役作战方法及胜负分析,以及交战双方国家的地理人文详情。同时还有一份贺礼,也极为特殊,是一副延州与西夏部分接壤地区的新式舆图,有了这份舆图,作战布署的精确性将大大提高。比如两军汇合,有了比例尺的地图,将领可根据确切距离,路况细节,能极为精准地判定汇合时间。这份礼物,其价值已经不言而喻。

      让怀吉去延州,确实有我的打算,狄青拉拢一个与太子亲近的内臣,何尝不是给自己一线生机?文官集团对武将的排挤,何尝不是怀吉的生机?而怀吉,做的比我想象的更好。

      我也想过,怀吉低调些,悄悄地回来,尽量不惊动那些朝臣。可是我觉得悄无声息地回来,或许开始时言官的反应会小些,但是最后依然不会被言官放过,除非他与公主此生不见。除恶务本根,况敢遗萌芽才是言官一贯的作风,也就是痛打落水狗,才是那群人最爱做的事,那么,倒不如坦坦荡荡回京了。

      如今的大宋,女子的教条束缚越来越多,如果是公主爱上宦官,和离驸马,那徽柔姐姐必将处于风口浪尖,被那群朝臣尖酸的笔墨刻在耻辱柱上。爹爹贵为皇帝,我为太子,也无法正大光明地承认公主与怀吉情投意合。

      而要掩藏一个东西,除了藏在一个鲜为人知之处,比如让大姐姐藏于山野之间,这个爹爹不会同意,另外一个法子便是把它放在错综复杂之处。把公主与怀吉之间的事情,由一场众人口中的风月,演化为一场很多人眼中的利益之争,无论是私人恩怨,朝臣对宦官干政的打压,还是文臣与武将之争皆可。最好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们的想象之丰富离奇总是超乎你的想象。

      怀吉献完贺礼,要下去的时候,我留他到我身边。一是让不远处垂帘之后的徽柔姐姐看一眼,她望穿秋水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另一方面,这次怀吉回来,且如此现于众人面前,必然又是一场风雨,也是我这个东宫太子给怀吉撑腰吧。

      “怀吉!”看着怀吉向我走来,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我像儿时一样,把头一歪,下巴一抬,我身侧站着的怀吉就下意识地拿出帕子,帮我擦了下嘴巴。一切都是儿时的习惯。随着年岁渐长,这样扮小孩的动作早已不见。今日此番,也不过是暗示司马光那一批朝臣,我和大姐姐与怀吉感情甚笃,是自幼的主仆相伴之情。

      这时候,十一公主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抓住怀吉的袖子就不放手了,还朝十公主十分兴奋地喊着,

      “我找到了一个怀吉。”

      然后,十一公主盯着怀吉仔仔细细地看了大半天,突然又确定真假一般地开口道,“怀吉?”

      怀吉一头雾水,还是答道,“臣在。”然后十一公主便开心起来,在我这里撒起欢来。

      然后小名儿猪猪的十一公主便又巴着怀吉的腿,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中,就要让怀吉把她抱起来,怀吉身体都略微僵硬了。

      我笑到,“没事,猪猪想让你抱抱她。”然后怀吉才小心翼翼地把十一公主抱起来。

      然后十一公主猪猪把怀吉当成交通工具,又硬是指挥着怀吉到了官家面前,“爹爹,猪猪生日…只要怀吉。”然后又指着正抱着自己的怀吉道,“这…怀吉。”

      正在官家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大家困惑的时候,十一公主的翻译官,十公主迈着小短腿终于跑了过来,“爹爹,猪猪是说,她的生辰礼物不要别的了,替大姐姐要个怀吉。”十一公主在一旁连忙点头。

      真是两个小可爱,连她们都知道,徽柔姐姐只要怀吉。我真是怕她们说出什么惊天动地之语,不远处可就是朝臣了。我赶紧抱起十公主,带着正抱着十一公主的怀吉,离开了爹爹。

      “猪猪找到了怀吉,猪猪要早点给大姐姐送去,好让大姐姐能早点高兴。”小不点一本正经地给我谈条件。

      我托怀吉给徽柔姐姐送去一份她最喜欢的太平毕罗,是一种从波斯传到唐朝又从唐朝流传到宋朝的胡食,说实话,我觉得味道有些怪异,但大姐姐喜欢。

      然后猪猪便开开心心地带着怀吉一路小跑,直奔徽柔姐姐的位子。看着猪猪一款炫耀,自己寻宝成功的样子……这个让人无语的小可爱,让我紧张了好久。

      徽柔姐姐本以为今日只能远远看两眼怀吉,如今却近距离的见到了。未见的时候,千言万语,等真的见到了,却又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怀吉看到这样的公主,明显的手足无措,拿出了帕子,又觉不妥,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怀吉”
      “臣在”
      “怀吉”
      “臣在”
      ……
      徽柔姐姐便双眸含泪地笑了。

      之后爹爹扛不住徽柔姐姐的眼泪,大发善心地让怀吉回了公主宅。虽然我们都知道,风波又将再起。

      我把自己能搜寻到的李家和言官的消息全部给了怀吉。其中,沈冰为了报答当年怀吉的帮扶之情,出力极大,挖掘出不少内部隐私,简直令人惊喜,是个搞情报的好手。

      接着,断断续续朝堂上又有了弹劾公主和内臣梁怀吉的劄子,不到半月,在一次大朝会上,严惩梁怀吉,以保公主远邪佞,遵妇德的进言竟成鼎沸之势,这里面若说没人推动,我都不信了。

      领头之人依然是司马光。我在宫学时曾经很是认可的一位先生,知识渊博,对历史的讲解尤其透彻,其总结评判之语也总是一针见血,振聋发聩。但是对于徽柔姐姐的事情,如此执着,他本性里偏执狂的一面展露无遗,我才终于确认了,这的的确确就是历史上同王安石几乎死磕了一生的司马光。

      司马司谏进言,“内侍梁怀吉为慕权贵,离间公主驸马,使公主失德,陛下名誉受损,罪恶滔天,当诛。”

      王陶亦出列道,“诛杀梁怀吉,方能使公主离邪佞,断妄念,遵妇德,为天下女子表率,此方为陛下教女之道。”
      ……
      接着竟有十余位言官出列,“请陛下赐死梁怀吉,以平物议。”

      看着朝臣们一个个视梁怀吉为妖孽之辈,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样子,爹爹很是头疼。爹爹不欲徽柔姐姐大恸,在朝臣群体逼迫之下,依然想保全怀吉,便传怀吉上殿,意在让朝臣看看,怀吉也不过是个平常的内臣罢了,并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邪,也并不会惑乱朝纲。

      今日爹爹让怀吉上殿,与我的计划不谋而合。我身为太子,应该持身中正,直接与朝臣在这大殿上针锋相对,太丢范儿。而怀吉,为能留在公主身边亦是准备良久。

      若是以前的怀吉,在群臣的虎视眈眈之下,可能会胆怯。如今的怀吉,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三司使记账法的改革,舆图的改进,兵书的整理,画师,除了内臣的身份,怀吉自认并不比这殿中某些只会空空其谈的臣子差什么。

      起初,他对李家心存愧疚,可李家的下药,之后李家出手毁公主声誉的一系列不入流的手段,让怀吉在心疼公主的同时,心里也散去了自己插足公主婚姻的阴霾。

      怀吉一步步踏入大殿,如同普通的内臣平日里觐见陛下一般,叩首行礼,然后退至一侧,平和淡泊,谦卑恭谨。

      与冷笑地看着那群朝臣不同的是,官家见到怀吉,眼里满是笑意,慈祥地如同对待一个晚辈,“来,怀吉,不,如今应该是梁家元亨了,来,别怕,到朕的身边来。”怀吉倒是真的受惊吓了,此刻的官家言笑晏晏,与之前官家每每见到他,都吹胡子瞪眼,一副横眉冷对,面若凝霜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就是你们要我杀掉的内侍,你们仔细看看,他是那个离间公主与驸马,妄图从公主身上得到权力,祸国殃民的奸佞吗?”

      司马司谏又道,“忠奸岂可从外表分辨?人心之所以叵测,也因奸佞之人也可能会有温良的皮相。他若不奸佞,便不会借着内侍的身份接近公主,蛊惑公主,弄权挑拨,离间公主和前驸马。”

      “弄权?”,我听到什么好笑之事一般笑了,“怀吉是我东宫的人,因一些原因借调入公主宅。司马司谏,你意思是怀吉不想着如何回东宫,反而去公主宅弄权?”我反问道。

      然后,我转身向官家行礼,“陛下,即使府衙判案,处理民间纠纷,也有被告人自辩这一说,不会只凭状告人一面之谈,官员便妄加定案。如今虽怀吉身为内臣,大殿之上言语不合礼法,但怀吉既然身为被告,是否应给怀吉一个自辩的机会,以免有失公允。”

      爹爹已经不堪其扰,在那群朝臣步步紧逼之下,爹爹甚为不悦,焦头烂额之际,自是没有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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