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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怀吉心思被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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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吉的画已经在画坛掀起了一股新的潮流,人人争相模仿,出现了一大批以普通百姓生活和热闹街市入画的作品。顺喜知道后,心里很是羡慕,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在绘画方面,并无所长。以至于顺喜每次见到怀吉都闪着那般羡慕嫉妒的小眼神儿。
暴乱过后,张茂则得了官家的晋升,任职领御药院。顺喜知道后,就像通了任督二脉一样,立马顶着小黑黑一样的表情,狗哈哈地来找我,说起羡慕张先生的职位,说起御药院是个多好的地方。竟能从顺喜那张僵尸脸上看出如此丰富的表情,这着实逗乐了我。我也觉得顺喜是个难得的人才,定能静下心来学习药理,他认真严谨,一丝不苟,学习医术真的很适合他。我找了爹爹,让顺喜没事的时候跟着张茂则去御药院。顺喜开心坏了,破天荒地,生硬而狗腿地拍了好几天我的马屁。
张娘子少了往日官家的宠爱,没了孩子,没了贾婆婆,甚至没了有杀子之仇的许娘子,生命便成了一潭死水,一枝枯木。生已无趣,死亦何妨。最终,她最后一次身穿一席僭越中宮的华服,
盛装打扮成最美的样子,见了官家最后一面,在漫天细雨中跳了最后一支舞,然后香消玉殒。
官家又忆起昔日情浓时的如胶似漆,浓情蜜意,不顾大臣们的反对,封为“温成皇后”,形成生死两皇后的尴尬局面。
爹爹对温成皇后也是有愧疚的吧。开始时,爹爹给了她太多荣光,放纵她养成肆无忌惮的性子。一方面是真心喜欢这只白兔子,另一方面,或许还有制衡的意思。我和徽柔姐姐,爹爹现在唯一的一双儿女都亲近娘娘。有宠有子,又性格霸道的张娘子的出现,避免了后宫皇后一家独大。所以他纵容张娘子,纵容到几乎可以与皇后比肩的地位,可最后,是他自己,嫌张娘子虚伪了,心大了,贪婪了,不守规矩了。
所以在张娘子死后,官家罕见地固执己见,强硬的全了张娘子一生的愿望,封为皇后。张娘子真是寂寞如雪,爹爹最终都不懂张娘子,她至始至终要的都不是那些所谓头衔,要的只是官家的真心,可这一点,恰恰是官家最不可能给的。
没了张娘子,后宫众人可以说都松了口气。生活变得平稳安逸起来。我的时间依旧安排得越发紧。去仪凤阁的时间都少了很多。我依然努力做爹爹眼里的乖儿子,夫子眼中的好学生,苗娘子眼中的小宝贝儿。我与徽柔姐姐不同,我没有她与爹爹一次次对抗的勇气。徽柔姐姐会光明正大众目睽睽地让爹爹看到张娘子收受定窑红瓷。也可以因爹爹封张娘子温成皇后而与爹爹闹脾气 。而我不会,或者说不敢,我总是小心谨慎,思前想后,务求周密,或许是太害怕被抛弃,或许是我缺安全感。我永远都活不成徽柔姐姐那般肆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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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我去仪凤阁的书房找徽柔姐姐。站在门口,听见怀吉的声音,只是比平时多了暗哑温柔,“怀吉便僭越一次,让公主叫怀吉哥哥,既然是哥哥,又怎么会不喜欢妹妹呢?公主是怎样的妹妹,怀吉便喜欢怎样的妹妹,怀吉永远喜欢公主,只喜欢公主这样的女孩。”
我这是碰见剧情里告白的名场面了吗?我又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愣神间,就见徽柔姐姐害羞地拿着给曹评的书信,脸上的红晕漾开,眼角眉梢都是羞涩。她根本没想怀吉话里的意思。另一边的怀吉手抚心脏,黯然神伤,眼里的泪水马上就要掉落,又被他狠狠隐藏了回去。太尴尬!我还是原路返回,装作不知的好。匆忙间,却撞到了走廊里的灯盏。有比这想装作没看见,却还是被发现更尴尬的吗?
等我回到东宫,却听福来说,怀吉
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便替怀吉求情,问怀吉犯了什么事。怀吉一直都是温和的,笑着得,沉静的,在宫里也算比较体面的。
此时的怀吉却是我没见过的狼狈憔悴。还是那身干净整齐的内侍服,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笔直地跪在地上,却又跟以往不同。整个人没了之前春风一样的温润和煦,只看一眼,便觉察到怀吉浑身萧瑟凄凉的寂寥,那是深藏内心的秘密有一日被人血淋淋扒开的疼痛,是太过知道自己身份甚至没有资格的绝望,是怕被别人嘲讽讥笑不自量力的胆怯,是自己的心意无法置于阳光下的刺骨寒风。
我不该转身离开的,我若进去,还可装作看不懂他的这番情思。可我偏偏跑了。怀吉今日可以不跪的,以我与他之间的情义,不至于因几句公主都没明白的话罚他什么。他只是担心,我在不动声色间让他远离公主。见我进来,怀吉嘴角浮上一丝苦涩,“今日是臣僭越了。臣罪该万死。求殿下责罚。”
在这场无法言说的感情里,怀吉已经卑微到了尘埃,他甚至自己内心也认同,怀吉与公主是云泥之别,即使怀吉自有怀吉的山明水净。怀吉又如此脆弱,他人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内臣”就可以让他痛不欲生。怀吉表白心意时候,就知道公主不会多想,公主只当他是玩伴。即使他情愿为了公主,燃烧了自己,只为公主供一时的暖,可若公主能听懂他隐含的情意,怀吉却是万万不敢宣之于口的,对怀吉而言,那便是亵渎。
“说什么呢,我今日也没听清你们在聊什么。”他还是跪着,不肯起来。我知道逃避这件事已是不行了。怀吉是真的因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羞愧到无地自容。尤其是被我看到,被一个他从小照顾到大的孩子看到,自己内心丑陋的自不量力的秘密,使他愈发难堪,羞愤欲死。可怀吉偏偏即使这样,他还是想不知天高地厚地跟在公主身边。我知我嘴拙,也只好同他谈谈。
“在我心里,怀吉自是千好万好。你不必如此。”我也不知道是否该继续下去,“这话我本不能说,既然这里只有你我,我就俞矩冒犯了,若说在这诺大后宫还有一人可得娘娘的全心信任和依靠的,也只有张茂则了,可他并不是娘娘的夫婿。同样,张茂则为娘娘默默做了很多事,有的娘娘不知,有的之后娘娘总会明白。也因此爹爹不喜张茂则心有偏颇。可张茂则所做之事并无违反国法宫规之处。他们并未无俞矩,方可这么多年彼此相伴。虽现在张茂则自请离京,可我们都知道,等官家想起以往情意,张茂则还会回来的,不是吗?”
我说这些,只是不想发生夜叩宫门的事,那样就真的压不下,必须朝堂议事了。我又补充道,“爹爹不会选曹评做驸马,我姐姐又不喜欢那个李玮,我在乎的是公主的开心快乐,你要是陪着她,能让她开心也好。就像张茂则陪着娘娘,娘娘心里也是高兴的。”又看着怀吉的眼睛,“怀吉也是我重要的人。我也真心愿意怀吉开心快乐。”
怀吉终于缓和了脸上的表情,身上的孤寂清寒散去了些,“公主只当臣玩伴而已。臣能陪着公主哭,看着公主笑,便是再开心不过的事了。臣只愿站在公主身后,远远地,默默地守着公主。”
来到这个时代越久越明白,所谓的一朝穿越,便可大杀四方,文臣武将纷纷拥立,万国来朝,盛世清平是一句多么玩笑的话。历史有历史的规律。忽视了历史的客观规律,跳跃式发展,那些少走的路,总有一天会带来更大隐患。即使那些历史上的弯路,也都是有意义的。守旧观念的根深蒂固,远不是一代人就能解决。思想的解放,文化的包容,是人类一场持久的战争,绝不可能一蹴而就。
怀吉和徽柔姐姐在一起有多难,他们二人的身份敏感,注定了有不知多少双眼睛时时刻刻地盯着。而一个官家,不可能杀光所有的谏臣,杀了司马光,还会有王马光,张马光,都杀了吗?那样也只会让谏臣的抗争更加凶猛罢了。况且,其中的一些谏臣,虽迂腐直言,却也公平清正,一心为民。除非有一天,徽柔姐姐不是公主,梁怀吉不是内侍。否则,以两人的微薄之力对抗整个士大夫阶层,如今连皇权都不得不退让的士大夫阶层吗?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蜉蝣撼树。我是想着为这个时代愈发被束缚被愚化的女子做些什么,也想唤醒女权意识,女子可自由和离,可立女户的风潮,但就算如此,我也舍不得我的徽柔姐姐,迎着枪林弹雨,百官诋毁,成为冲锋在第一线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