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江承盛扫了一眼那只被松开的手,心中空荡,手腕处残存的凉意一路蜿蜒,冷得他有些惧意。
月芜未曾在意身边之人的情绪,目光牢牢锁在对面女子的身上,面上并无怒色,只一片惯常的冰冷,道:“慎言。”
吴婧儿逞一时之口舌之快,倒是说得舒爽了,却转而被无形的威压迫得脸色惨白,身子陡然打了个哆嗦,无端畏惧得厉害。
江承盛心口猛地一跳,一把抓住了月芜的衣袖,失声叫道:“先生。”
月芜蹙了蹙眉,闭眼轻舒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冷意已悄然退散,转头脸色温和,轻轻勾唇,笑道:“回家吧。”
江承盛呆呆点了点头,应声跟在他身后,到门口时回头又扫了一眼那女子,却是脸色惨白,似受了什么惊吓。
方才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些异常,像是……杀意。
江承盛忙将心中胡思驱赶了走,先生不过文弱书生的身板,自己着实是想多了。何况他向来温和,又怎会对人起杀意。
“回去。”似感受到他的迟疑,月芜微微不满,又抓了江承盛的手腕,往岚苑方向走去。
吴婧儿看着两人背影,惊惧跌坐在凳子上。
方才那冷峻男子明明只面色平静,她却恍然觉得……自己差点死在他手中。周身寒意已无残余,她却仍像身处寒冬腊月,手脚一片冰冷。
吴婧儿咬了咬牙,面上恶毒之色已是遮掩不住。
岚苑门口,张媒婆和小厮都还在耐心等着,见二人回来,忙不迭迎了上去,期待问:“如何了?”
月芜本就不快,绕过二人便往里走。
张媒婆却颇无眼力见识,又追了上来同他道:“吴家小姐的模样,在我们溪岚镇也是数一数二了,家世也好,要是月先生日后想做官……”
“送客。”月芜不耐烦摆了摆手,见小厮却还在原地未动,冷了脸色,略略提高了声音道:“是要我连你一起送出去吗?”
小厮左右摆了摆头,发现身边并无旁人,这才知道月先生是同自己说话,顿时慌的一个哆嗦,下意识伸手拉住还要追去的张媒婆。直到将人打发走了,小厮才迟缓察觉,月先生发了脾气,一时间吓出了一身冷汗。
月芜素日里只是冷冰,便是不满,也只是轻皱眉头,还从未有过这般不悦。
小厮顿时将心底那些胡思都压了下去。
他知道,岚苑虽是少爷的岚苑,可少爷向来最最听先生的话,这么些年他早被这儿惯的有了惰性,若是丢了饭碗,便不值当了。
江承盛并未在意月芜少见的脾气,而是一心沉在自己的心事之中。
那位吴姑娘虽惹人生厌,可说得话不无道理,先生是另有图谋,所以才会不娶妻,也不让自己娶妻。
图谋。
无非谋财,和谋色。
江承盛在院中荷塘的水波倒影中,看了看自己,水中之人面容稚嫩,目光中有些许好奇。
他见惯了月芜风华,并不觉得水中人有何色可图,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不无道理……
那姑娘,八成是求亲不成,胡言乱语了吧。
自己着实蠢得可笑,才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虽是这么劝说着自己,可还是心有芥蒂。
晚饭间,江承盛在桌边坐着,一眼又一眼偷看对面之人。
“怎么?”月芜抚了抚自己的脸,问:“有脏污?”
“没有没有!”江承盛连连摇头,咬了咬自己的筷子,犹豫着道:“我将家产都给你,好不好?我明日就能去官府过户!”
月芜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也并无异状,轻皱了皱眉,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吃饭。”
“我是认真的!”江承盛生怕他不信,忙将自己拿出的一堆字据,推至他面前。
月芜眼神撇过那薄薄的纸张,放下了筷子,认真端详起面前的人,小半晌后,问:“你要走吗?”
江承盛摇了摇头:“不走啊。”
月芜微微点了头,继续吃饭,咽下一口,慢条斯理道:“那,你的我的有什么区别?”
江承盛看了看手中的地契,换成旁人,定然欢喜不已,可先生神色如常,隐约还透露出一丝,自己有毛病的表情。
他终于是确信,先生不谋财。
那便只剩另一条路了:谋色……
江承盛隐隐觉得,自己这想法,似在玷污先生。
脸上顿时泛了粉意,连连甩了甩脑袋,将这些颠三倒四的东西,都甩出脑袋。
他的奇怪举止惹得月芜面上狐疑,伸出手,按住了那颗乱动的脑袋,疑问道:“发烧了吗?”
他呆呆抬头看月芜,得不到证实的猜测缓缓在心间发酵,脸上烧了起来,忙推了碗后退几步,逃出月芜一臂外,结巴道:“我……我吃完了!”
月芜的手下一空,缓缓垂落,看着那身影仓皇跑远。
对面的碗中还剩着的半碗饭。
月芜未说什么,坐在桌前将自己的那份吃完,才缓步离开。
心中有些不快。
江承盛与前世的模样性格,并无太多变化,却越发让自己看不懂了。
他的眼中不曾有前世深情,却又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
没有了烟霞山月老庙的读心术,对自己来说,还是有些不便的,他始终不知这孩子心中在想些什么。
月芜在院中思索了许久,夜已尽深才回了房间。他未曾点灯,借着月色能看清床上的人形,直到靠近时才发现床上之人背对着门口睡在里侧,一动不动着只是微微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他醒着的事实。
月芜只作不知,在他身侧躺下。
他自然是不需要睡眠的,只是为了多伴着他,也为了让他依赖和在乎自己,这些年也早已习惯陪他睡觉。
江承盛身体全无睡意,却丝毫不敢动弹,不知等了多久,半边身子都隐隐麻木时,他才轻缓翻了个身,正面对着身边的人。
月芜依旧如常侧躺着,这一翻身,两人便是面对面了。
眼睛早已习惯了夜色,朦胧中也能描绘出那人的轮廓。
江承盛轻叹了口气,自己这般似入了魔怔。
“先生。”江承盛无声叫了叫,熟睡之人自然是未曾应声的。
“先生为何不娶妻?”江承盛未曾发出声音,只一点气息,像是说着悄悄话。
对面之人并无反应,他大着胆子,悄悄往前拱了拱,看着那只离自己还有一寸远的手,心口里忽然砰砰跳得厉害。
江承盛一把捂住那处,猛地从床上坐起,许多年未曾换过的老床,如承受不住般,一阵地动山摇。
月芜不好再装作睡着,便缓缓睁开了眼睛,未曾动弹,只定定看着他。
“我……我……我有些冷,”江承盛说着便想下床,奈何月芜身量极长,将他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要走?”月芜看他许久,缓缓问道。
江承盛心间跳得难受,一时未去想这话的歧义,立刻便点了点头。
月芜未再说话,只看着他,薄唇轻抿,敛了笑意,缓缓坐起,让出了一点距离。
与他擦肩而过时,月芜伸手握住了那只手腕,却被轻甩了开,只留下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本有些拥挤的床,突然便宽敞了,月芜并未躺下,仍旧坐在床上,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静静看着江承盛未关好的门,隐隐盼着他还会回来。
江承盛不知他心事,已然跑远,沿着荷塘傻愣愣跑了两圈,胸口中因为剧烈奔跑,跳得更厉害了,他却觉得舒坦了许多。
这般心跳是因为剧烈奔跑所致,而不是旁的。
江承盛坐在亭间平复许久,才回去睡了觉,只是未曾回他与月芜的屋子,转头去了院中客房合衣躺下。
辗转许久,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
江承盛早已习惯看着先生的脸入眠,更习惯了他身上的低温,常常怕热,便是此时天气凉爽,他却还有些贪凉,心中隐隐躁动。
不知躺了多久,脑中胡乱转着,从白日里的吴婧儿的话,想到自己看的那些话本。
直至天快亮,才迷糊睡着,睡得也并不太沉,一直做着梦。
梦中零零碎碎皆是月芜,有幼时相处,他被抱在怀中,同月芜一般高。
有前些天他们一起吃冰酪,他不小心碰着了月芜的手,那手却比冰酪还要凉。
江承盛知道自己在做梦,放任自己紧紧抓住那只手,掌心贴在脸上,发出一点满足的轻哼。
梦中那手并未听从主人的话,挣脱了开,一路下滑,在胸口停了许久。
江承盛伸手想去捉,可月芜的手灵活的很,在身体上顽皮游走,他却始终碰不到分毫。不禁着急想睁开眼,那手却似知道他想法,一把捂上双目,一点柔软凉意擦过唇瓣,淡淡桂花甜香窜入鼻尖,不待他反应过来,便迅速消失不见。
一双琉璃美目受了惊吓,猛地睁了开,身边却并无熟悉之人。
只一点淡香似乎证明有人来过。
江承盛手指按在唇瓣上,心里狠狠咚了一声。
他好像想起了幼时的事。
梦中的冰酪与记忆中的冰酪,丝丝点点重合起来。
“先生……甜。”
江承盛的脸霎时红得能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