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叹》克蕾塔

75、重逢

　　在南樟岛上的盛家人与洛氏一族，听说塔塔回来后，都涌向了盛慕和所在的石洞。偌大的石洞内一时间拥挤起来。
　　盛慕和睁开眼睛时，见到的就是围了一圈的人头，然后听见苏安然和盛瑾夏喜极而泣的哭声。
　　他迷蒙的眼神慢慢地在身前的诸人脸上划过，这些人他都是认得的，只是耳边不断歇的关切的问话吵得他有些头疼。
　　迟迟没能听到盛慕和的应答，看他的模样似乎并不完全清醒，石洞内渐渐安静下来。
　　苏安然摸着他的额头，声音轻颤地喊了一声：“阿和？”
　　盛慕和眨了下眼睛，驱散眸中的茫然，定定地看了苏安然几眼，却还是没有出声。
　　就在众人面露忧虑，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失忆了的时候，盛慕和的目光越过苏安然，落在了站在众人后面，一身红衣的塔塔身上。
　　“楚娘。”
　　这声呼唤传至耳中，塔塔浑身一颤，愣在了原地。
　　盛泽明看看塔塔，又看看盛慕和，走到苏安然身边扶起她，小声说着：“我们先走吧，让他们两个说说话。”
　　苏安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盛泽明向外走。
　　洛玖等人走得很干脆，盛逸之坐在轮椅上由盛泽昊推着，后面跟着沈卿，也很快出去了。
　　盛瑾夏小步跑到塔塔身旁，拉了拉她的袖子。
　　“塔塔，我二哥他……”
　　塔塔仍呆呆地看着盛慕和，没有注意听她的话，本来已经走出去几步的盛长熙无奈地回身，拍拍盛瑾夏的脑袋，轻声说：“让你二哥跟塔塔单独待一会吧，我们等会再来看他。”
　　“哦。”盛瑾夏抹抹还在往下掉的泪水，被自家大哥拉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石洞。
　　周围安静了，盛慕和也彻底清醒了，他没有在意其他人都在做些什么，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塔塔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又像是不敢相信，害怕一眨眼就发现站在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楚娘。”他低低唤道。
　　这次塔塔动了，一闪身就坐到了盛慕和身边，脑袋埋在了他的肩窝，没一会儿，盛慕和就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衣物都湿透了。无声的泪水，却让他觉得滚烫。
　　盛慕和抬起手，轻轻拍着塔塔的后背，也不说话，就是一声声唤着“楚娘”二字，似是要把欠了千年的那几十万次呼唤给补上。
　　塔塔哭着哭着突然“噗哧”笑了出来，伏在盛慕和胸前的身子微微颤动，让盛慕和为她拍背的手一时顿住。
　　塔塔仰起头，双手捧着盛慕和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他瘦了很多，也憔悴，双眼下还有乌青，但就算这样，也依然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不输前世的长相。
　　“阿和，你都想起来了吗？”
　　盛慕和也在看她，长开了的眉眼，少了几分俏丽，清冷与张扬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巧妙地融合在这副容颜上，她就像是精灵界的公主。
　　“是，我再也不会忘了你了。”
　　“我也是，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这场重逢跨越了千年，世间变了一个模样，眼前人也变了一个模样，但彼此的心还是最初的样子，这就够了。
　　塔塔觉得，她所求着实不多。

　　两人静静相拥许久，石洞外太阳下了山，石洞内壁上的夜明珠光华流转。
　　盛慕和想起他在冥界请求冥王在自己灵魂上种下的印记，想起塔塔苏醒那日他弹奏《虞美人》时噬心剜骨般的痛，感受到如今这副身躯的虚弱无力……他能够猜到自己的结局，只是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
　　塔塔是知道的吧？但盛慕和没准备提起这个话题，只要塔塔安然无恙，他就心满意足了。
　　“楚娘……”
　　“叫我塔塔吧，阿和，我最初就是塔塔。”
　　其实盛慕和还在冥界时就听冥王说过塔塔的来历，只是刚刚恢复前世的记忆，他的心神还沉浸在前世里，脱口而出的都是这个称呼。
　　“好，塔塔，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不会再有问题了吧？”
　　“傻子！”塔塔听到他的问话，又气又心疼地骂了一句。如今有问题的明明是他，这人还只知道问她的身体。
　　盛慕和看到塔塔瞬间又红了的眼眶，却是又心焦了，撑着身体就要坐起来。
　　“怎么？难道还不成？你的魂魄……”
　　塔塔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盛慕和顿时就动弹不得了。
　　“我没事，完全好了，暴打洛归归都没问题。”
　　听了这话，盛慕和没再挣扎了。事实上他现在是浑身无力，刚刚动作之后眼前就一阵阵发黑，但为了不让塔塔看出来，他仍勉力睁着双眼，假装只是被塔塔按住了。
　　缓过这口气，盛慕和定定地看着塔塔，“真的吗？不骗我？”
　　“真的啊，我怎么会骗你呢？”
　　塔塔迎着盛慕和温柔的目光，绽开一个笑容。心里却在叹息，这人是真的傻，怎么就觉得他的举动能够骗过她这双眼？更何况她有没有使力难道自己还不清楚吗？
　　不过塔塔也愿意配合他。天雷劫与生死契的事情她并不打算现在就说出来，这事情只能先斩后奏，否则盛慕和断然不会同意的。
　　所以塔塔也不准备开启相关的话题。
　　她说起了上一世身为洛楚楚去世之后，自己的魂魄飘回昆仑的事。
　　“一开始我还很茫然，然后慢慢忆起在昆仑之巅的那些记忆，想起了自己究竟是谁，但是我的魂魄不全，只有待在昆仑之巅才不至于魂飞魄散，所有无法去冥界找你。”
　　“我被困在那里无所事事，便借着法器继续修炼，没想到在凡间的记忆却一天天地消散……我差点就不记得你了，阿和。”
　　盛慕和抚着塔塔的长发，也在想着自己同样被困在冥界的千年时光，不同的是，他对楚娘的记忆是一日深过一日，相思入骨。
　　“后来呢？”盛慕和轻声问道。
　　“后来，我跟尊上借了乾坤镜，趁着还记得你的时候，将我的记忆存在了里面。然后，我就像看电影一样，通过乾坤镜回忆我们的一点一滴。日日看着，就算我没了这份记忆，我也知道你与我是一世的夫妻，我还等着与你再相逢的日子。”
　　所以这一世轮回，那些记忆在塔塔的梦中回放，唤醒了她对盛暄和的感情。
　　“阿和，我聪明吧？”塔塔清亮的眸子对着他，索要夸奖的狡黠模样还是跟以前一样。
　　盛慕和勾起了嘴角，“是，塔塔最聪明了，谢谢你为了记住我如此努力。”
　　得了夸奖，塔塔心满意足地用脑袋蹭了蹭盛慕和的肩窝，躺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塔塔没再说话，盛慕和的精神撑到这时也疲惫极了，很快便陷入沉睡。

　　察觉到盛慕和的呼吸变得绵长之后，塔塔就睁开了眼睛。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塔塔对着盛慕和的侧脸发了一会呆，便从床榻上起来，又整了一下他身上的毛毯，才走出石洞。
　　她刚在山前的平地上站定，一群人哗啦一下围上来，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塔塔一时觉得难以应付了。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想干脆带着盛慕和回浮玉山的山谷秘境，只有他们二人相守，再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打扰。
　　但看到盛瑾夏苦着一张小脸，要哭不哭的样子，她又不忍心做出这样决绝的事来。
　　再怎么样，这些都是亲人。
　　塔塔抬手揉揉盛瑾夏的脑袋，先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转头对大家说道：“阿和精力不济，睡着了，不过暂时没有大碍了。”
　　“暂时？”盛长熙抓住了一个重点，当即问了出来。
　　塔塔面对着他，回道：“五日后，我与阿和将一起应对一场劫数，此劫过后，如果我们还能活着，一切就都过去了。”
　　如果不能呢？
　　所有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但没人再问出口。
　　苏安然按住了泛泪的眼角，低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便快步走向山洞，盛泽明跟在她身后。
　　一时间，山前只剩下风吹动枝叶的沙沙声响。
　　塔塔分别看了洛归归与洛玖一眼，踱步向林中。

　　三人随意选了一株树下站定，塔塔将天雷劫与生死契的事情和盘托出，洛玖与洛归归都骇了一跳。
　　“十六道天雷！你有把握吗？”洛归归盯着她问道。
　　“五成吧。”
　　“五成？还‘吧’？”洛归归的声音骤然一高，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吃人，“你……”
　　“激动什么！“洛玖狠狠瞪了他一眼，将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塔塔眯着眼睛看看洛玖，又看向洛归归，猝不及防迎来洛玖拍向她脑袋的一巴掌。
　　“我们费了老大劲把你的命救回来了，你就这么不珍惜吗？“
　　塔塔捂着自己被拍疼的额头，愣是不出声。
　　洛玖却显然不想饶过她，“你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还想再来一次死得更彻底一点？我们族人这么多年的心血对你来说就不值一提吗？说话！“
　　塔塔放下了手，淡淡吐出了一句，“我是你们的祖宗，阿和同样也是。“
　　洛玖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盛慕和的上辈子是我们的老祖宗，这辈子……”他闭了闭眼，转了话头，“你与他不一样，你一直是你，你的路是一条通天大道，犯傻一次就够了。”
　　“我就是要赌一次。”塔塔仰头望向了深沉苍穹，“赌我与他可以踏上同一条路。”
　　洛玖不说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呢？眼前这位是他的祖宗！
　　洛归归仍神情沉沉，却没有再咄咄逼人。
　　“族长说得没错，你一直是你，千年前如此，千年后还是如此。”他看人看事一向比所有人都透彻犀利，明知塔塔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改，便果断放弃了劝说的念头。
　　“你准备签下生死契之后再告知盛慕和？”
　　塔塔笑了，“最了解我的果然还是小阿叔。”
　　“那就这样吧。”洛归归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