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叹》克蕾塔

76、守望

　　夜深了，盛家诸人各自散去休息之后，塔塔一家回到这间石洞，虽然与人签订生死契并不复杂，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洛玖等人还是陪在一旁护卫着。
　　洛归归伸出手指在盛慕和的眉心点了一下，让他睡得更沉，确保不会在中途醒来。
　　塔塔拿起盛慕和的左手，也伸出了一根食指，在他的掌心轻轻一划，划开了一道半指长的口子，血在刹那间涌了出来，滴答滴答落进事先备好的瓷碗里。
　　塔塔默念心法，将自己同样暴露出一道伤口的右手心覆上盛慕和的左手，两者血肉交融的瞬间，掌心相交处绽开一阵红光，将一卧一坐的两人包裹。
　　光芒分束窜起，在半空中交叠，慢慢浮现出八个大字：“生死同命，永世之诺”。
　　字迹一闪而逝，光芒也在瞬间散去。
　　塔塔放开盛慕和的手一看，两人的伤口都已愈合，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如果没有床边的半碗鲜血存在的话。
　　洛归归端起瓷碗说道：“我去处理了。”
　　塔塔点点头，也不看他匆匆出门的身影，重新握住了盛慕和的手，舍不得放下。
　　洛原原走过来，叹了口气，将塔塔的脑袋抱在了怀里。
　　洛玖一声不吭地扭头出去了，脸色还是很不好看，洛回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自己该顾着哪头好，最后也叹了口气，追着父亲走了。
　　“阿娘。”塔塔闷闷的声音响起，“我不后悔。”
　　洛原原轻轻抚摸着塔塔的脑袋，说不出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她与洛回回结合时，洛归归还没有出生，他们是豹猫妖族这一辈里仅存的两个年轻后代了。为了更大几率获得子嗣，令种族得以延续，洛原原与洛回回自然而然地结合了。
　　虽然没有爱情基础，但也相濡以沫。
　　塔塔是他们等待了三十多年才得来的，洛原原一有身孕，洛归归便看出了这一胎是先祖洛楚楚的转世，从此，洛氏一族倾尽全力护着这个婴儿平安降生、成长。
　　直至今时今日，其中花费的心血不可谓不厚重。
　　情是什么？洛原原不懂，也不知道塔塔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得。
　　就这样吧，她想着，有幸当了这丫头一世的阿娘，只要女儿能够顺着自己的心意而活，不受欺辱就足够了。
　　……
　　五天的时间，对南樟岛上的众人来说一眨眼就过去了。
　　盛慕和清醒的时间不到一半，偶尔能够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到外头晒晒阳光，大多数时候都是昏昏沉沉的。
　　大家都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可能结局，在盛慕和面前不约而同地强颜欢笑，暗地里却始终忐忑不安。
　　塔塔倒是自在，不管在谁面前都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真心让人看不出摆在她面前的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天雷劫”这三个字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没有概念，看着塔塔的态度，他们恍惚觉着，这事儿似乎只是个小事，可能打几阵雷就结束了。
　　前些时日南樟岛经历过的那几场狂风暴雨，也只是摧毁了几株长势不好的小樟树。
　　这一日天将明的时候，众人被塔塔召集在山坳前，她先把洛归归叫至一旁，将天灵玉佩交到他手上，又拿出来一个瓷瓶。
　　“这是不死神树的汁液，能起死回生，但凡体不一定承受得住，万不得已使用时最多不能超过一滴，家里的人也是如此。”
　　这“家里的人”自是指洛氏族人。
　　听着塔塔交代后事一般的话语，洛归归握紧了手中的瓷瓶，抿唇不语。
　　塔塔没再多言，走到众人面前说道：“大家都到别墅去吧，在附近会被天雷的力量殃及，你们退到安全的地带，我才能安心应对这场劫数。”
　　洛玖看着她，问了一句：“需要多久时间？”
　　“今夜子时之前，会结束的。”
　　洛玖应了一个“好”字，带着洛归归等人先行离去了。
　　盛瑾夏踌躇着上前，拉了拉塔塔的手，“塔塔，你和二哥都会没事的吧？对不对？”
　　“是。”塔塔笑着捏捏她的小脸，“别担心，我们会好好的，乖乖回别墅等着，我会还给你一个完好无损的二哥的。”
　　盛瑾夏吸一下鼻子，抱住了塔塔。她没法不担心，但她决定相信这个姑娘。
　　苏安然是在场所有人里最不安心的一个，她从昨夜开始就心慌到现在，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很可能会失去这个儿子……要不是盛泽明一直扶着她，都要站不住了。
　　塔塔看着苏安然的脸色，暗自叹了口气，万一她与阿和两人没有抗住这次的天雷劫，苏安然会被绝望击垮吧？
　　得让她有活下去的动力才行。
　　塔塔捏住了苏安然的手腕，又输送了一些灵力进入她体内。
　　苏安然再次感受到了一股在身体里游走的暖流，滋润着四肢百骸，此时她明白过来，这是塔塔在“治疗”自己的身体。
　　这股暖流最后汇聚在她的小腹处，苏安然愣愣地摸着自己的腹部，有种奇异的感觉忽然升腾，像是……
　　塔塔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轻声说道：“苏阿姨，你要保重自己，这里有新的小生命了，他也需要你的保护。”
　　苏安然仍呆呆地看着塔塔，做不出反应。
　　盛泽明拥着妻子的手顿时一紧，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安然怀孕了？”
　　他们明明一直都有避孕，难道又是一个意外？
　　“是啊。”塔塔不知道盛泽明满腹的疑惑，笑着点头，“快一个月了，宝宝很健康，我给他施加了一层保护，他会平安出生的。”
　　盛泽昊一家听到这个消息，讶异之后都纷纷露出了喜色，不管盛慕和这边如何，苏安然怀孕了，塔塔还保证了这一胎的安全，这对盛家来说就是一件喜事。
　　将空间留给他们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塔塔在盛逸之身旁蹲下了。
　　“盛爷爷，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也谢谢您纵容阿和自在地长大，他以后不能再孝顺在您的身旁，但我们永远是您的孙儿孙媳。”
　　盛逸之干瘦的手掌在塔塔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目光始终慈爱温和。
　　这番话他是听得懂的，若是盛慕和这次有惊无险，他也不再是盛家二少爷了，此后何去何从，自有他的天地。
　　“好孩子，盛家也要谢谢你。”
　　塔塔笑了一下，对于这个老者而言，她不需要说太多的话。
　　盛家是盛慕和的一个归处，只是一旦入了天界，最好与人间不要有太多纠葛。
　　东方的天际，太阳跃了出来，金灿灿的一颗圆球将天幕染得艳红，与此同时，西方却有一束电光闪过，滚滚惊雷似乎已在酝酿。
　　“时辰差不多了，大家避开吧。”
　　塔塔看了众人一眼，转身走向盛慕和所在的山洞，几步后轻轻一跃，留下一道红色的光影。
　　……
　　盛慕和与塔塔面对面盘腿而坐，但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淡青色的流光，使得塔塔的身影在盛慕和眼中，呈现不真实的朦胧感。
　　一个蛋形结界将他严严实实地罩住，身处其中感觉很温暖舒适，但盛慕和的心却跳得厉害。
　　“塔塔，这是要做什么？你是要救我吗？”他不得不问了。
　　盛慕和本以为，他的死亡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未来，最后这段日子的相守，他难过，也欢喜。但是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是，也不是。”塔塔说道，“我的修炼还差最后一步，只有承受住了天雷劫，才能登入仙界。”
　　“天雷劫？”盛慕和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这词不难理解。
　　“是现在吗？”
　　“对，天雷很快就会落下来，阿和你不要怕，这雷只是看着凶，其实没什么的，无论是谁修炼到了最后，都要经历一场天雷劫的。”
　　“嗯，我明白了。”盛慕和绷着嘴角，紧张地看看四周，又看看头顶，不知道这“天雷”会从那里落下来，是不是会直接打在塔塔的身上……忽地他又看着自己身周的结界，拧起了眉头。
　　“为什么你自己不到结界里面来？”
　　塔塔眨巴着眼睛，像是听到了一个傻问题，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盛慕和的疑问。
　　“结界是挡不住天雷的，任何外物都无法抵挡天雷，天雷劫只能硬抗过去，这是考验也是淬炼。”
　　“那……”盛慕和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怎么还给我设结界？”
　　塔塔想扶额了，这怎么越解释越麻烦了呢？
　　“自然是为了避免你被天雷波及啊，你这个身体只要一道天雷就能让你尸骨无存了，知道吗？”
　　“哦。”盛慕和愣愣地应了一声，听着塔塔无奈的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再问问题了。但一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眸子里倒映着青色流光，忽明忽暗，深沉如海，却看不清情绪。
　　盛慕和心里一咯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眼前骤然大亮，盛慕和条件反射地闭了眼，随即耳边响起一阵雷鸣声，震得他头脑有些发昏。
　　待盛慕和再睁眼时，石洞内还是安静如常，塔塔也好好地在眼前坐着，甚至对自己笑了一下。
　　“一道。”她说道，语气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