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叹》克蕾塔

73、陆吾

　　“所以，”塔塔一步向前，抬起头，盯着冥王，“这是你惹出来的事情，你必须想办法解决。”
　　冥王扯扯嘴角，长胡子抖了抖，“我没有办法。”
　　塔塔看着他半晌不语，双眸却渐渐染上猩红，血一般刺目。
　　冥王微微一怔。
　　然后听到她一字一句缓声说道：“如果阿和没了，塔塔绝不独活。但在修为散尽之前，我必先毁了这座冥殿。”
　　冥王心中轻嗤。
　　他当她闹小孩脾气纵容了些，猫丫头还真以为自己能与一界之主对抗不成？
　　忽地，冥王的神色一变，却见塔塔双眸血气腾腾，十指伸出利爪，灵力骤然暴涨，长裙翻飞。
　　这副情状——她要入魔！
　　冥王迅速出手，掌心从塔塔的天灵盖压下，神力灌入，继而笼罩塔塔全身……她周身的气势被困住，很快消弭，利爪缩起，眼中血色慢慢褪去，恢复清明。
　　冥王收回手，塔塔一下子身体发软，瘫坐在地上急促喘息。
　　冥王随之蹲下身，蹙着眉头担忧地看着她，语气沉沉。
　　“猫丫头，你如今刚刚苏醒，修为尚不稳定，而且即将迎来天雷劫，正是关键的时候。等挨过九道天雷，你就能直接入神，此时绝不能功亏一篑。”
　　好一会，塔塔终于缓了过来，神智也清醒了些。
　　“冥王老头，”她不再咄咄逼人，态度软和下来，“没有阿和，塔塔就绝望了，熬不过天雷劫的。”
　　暴躁的小兽收起了爪子，琥珀色的杏眸水光闪闪，一眼便令人心生怜惜。
　　冥王的心就跟着软了下来。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塔塔霍然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心中急切万分，却只咬着唇静默地等着他说话。
　　停顿几息，冥王接着说道：“他在冥界留守千年，也替我做了不少事，有此机缘，让陆吾为他讨一个仙籍不是难事，成仙后这点神力的反噬就不至于……”
　　“仙籍？就算能讨到，在此之前阿和也得受至少三道天雷！他现在只是凡人之身没有半分修为，更何况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这什么混账主意？冥王老头是想让阿和死得干脆一点吗？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眼看着塔塔又要暴走，冥王高声吼了一句。
　　塔塔气得呲嘴磨牙。
　　“他肯定受不住，或许你可以替他承受。”
　　塔塔愣了愣，“我如何能代替他受天雷劫？莫非天道还能认错人？”
　　冥王一时没有作答，塔塔险些再次发脾气。
　　她现在的耐心着实不多。
　　但她捏捏拳头，忍耐住了。
　　不急，等他说完话再打！
　　冥王终于吐出了真正的主意，“妖界有一术法，是与人或妖结下生死契，如此契约的两者就能共命。只是，你现在还有最后一劫才能入神，游离在妖界与天界之间，如果你施展此术法，那就是自认入了妖界，就算挨过天雷劫，最后至多也只能成仙，永远无法入神。”

　　天地之间分六界：神、仙、人、妖、魔、冥，神界与仙界又并称天界。神界位列六界之首，神的品阶整体高于仙，妖经修炼，若有机缘可晋升入仙界，却与神界有天然的鸿沟。
　　塔塔本为人界的一只小兽，被天神陆吾带到昆仑之巅，也算是悉心教养，蜕变成神兽，又入人界修炼历劫，以她如今的境遇，入天界只差一个天雷劫。
　　只要挨过三道天雷就能入仙界，为下品仙，挨过五道天雷是中品仙，挨过七道天雷是为上品仙。
　　依冥王的意思，因为她连历数劫，次次九死一生——虽然每次都因陆吾神走了后门，但受到的苦痛也是实打实的——天道给她判了九道天雷，只要承受住了便可直接入神。
　　如果她先入了妖界，就彻底与神界无缘了，而天道已经判下的天雷劫却不会更改，她要至少白白多受两道天雷。

　　“就这样？”
　　听完最后一句话，塔塔笑了笑，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
　　“我还道如何呢？就算是妖又何妨？我一家子都是妖。”
　　可不是，洛氏一族本就自认为妖，不都活得好好的？这天道又不是容不下妖的存在。
　　冥王站起身，神色有些无奈。
　　也对，她都差点入魔了，还会管成仙还是成神吗？

　　“不对。”塔塔忽然窜起身，疑惑地与冥王对视。
　　“既然能共命，我只与阿和签订生死契不就好了？我的寿命足够长了。”
　　“那样做的结果便是你与盛凛共死，他不会与你共生。”
　　塔塔恍然，这其实就是“短板理论”：统一组织面临一个共同问题，往往是劣势的部分决定整体水平。
　　所以要先为盛慕和讨要一个仙籍名额，让天道不要立时收了他，然后签订生死契，塔塔代他受过天雷劫，两人便能一同入仙籍。
　　想明白这一点，塔塔有了信心，问过冥王签订生死契的方法，扭身就飞出了冥殿。
　　速度快得冥王都来不及拦，只能恨恨骂一句：“臭丫头！翻脸无情！”

　　翻脸无情的塔塔马不停蹄赶往昆仑山。
　　此时已过了两日，还有至多五日时间，也不知道阿和现今如何了……塔塔晃了会神，很快收起心思，越过弱水之渊，向着昆仑之巅而去。
　　她的气息一路飞散，昆仑山上诸多鸟兽立时纷纷出动，又在看清她的身影之时猛地扭头回身，缩在灌木丛岩石边雪丘后探头看，一路惊惶四起。
　　塔塔失声笑了出来，看来她当昆仑山小霸王的时候着实给这些生灵们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不过现在可没时间与他们叙旧情，塔塔抄近路直奔揽云宫。
　　但她没能踏上这块地域，十米之外就有无形的禁制止住了她的身形。
　　是了，她才想起自己还未成仙入神。
　　塔塔从半空中直直落下，在雪地里恭敬跪伏。

　　高大伟岸无尽威严的男子从揽云宫走出，一步一步徐徐走下白玉阶，立在阶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神情漠然。
　　“回来了。“声音清淡，仿佛从远古传来，就与塔塔在被迫休眠之前，魂魄被召回昆仑之时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但塔塔觉得，此时的陆吾神似乎有些生气。
　　她刚刚苏醒之时就忤逆了他。
　　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塔塔更加愧疚不已，却没想过动摇与退缩。
　　她的脑袋伏的更低，“是，尊上，塔塔回来了。“
　　“抬头。“
　　塔塔依言立起半身，仰起头，看清他的面容。
　　剑眉入鬓，星眸古井无波，薄唇微勾。
　　塔塔呼吸一窒——尊上不是有些生气，而是很生气。
　　几乎没有七情六欲的人一旦生气是什么样子？塔塔不敢设想。
　　她愣愣地望着上方不怒自威的男子，方才第一次知晓“天神陆吾”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跪的如此虔诚，你想求本尊何事？”
　　塔塔俯下身，定定神思，轻声将盛慕和的情况与冥王的主意说了一遍——当然，她没有提到冥王。就算如此，陆吾也不是猜不到。
　　“这是冥王给你出的主意？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塔塔分辨不出来陆吾话里的意味是好是坏，沉默着没敢接话。
　　陆吾却问道：“那你呢？”
　　她？
　　“塔塔……塔塔请求尊上救阿和一命！”
　　“所以，你历经三世，两千年，本尊数度破例出手相助，结果就换来一个小小的仙阶？嗯？”
　　“你道我这昆仑之巅真是收容所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压得塔塔脊背近乎贴近地面，额上冷汗涔涔。
　　她咬住唇，血腥味涌入喉间。
　　“塔塔不敢……只求尊上救阿和一命……”
　　雪花飘落，在塔塔的长发上覆了一层白。
　　天地白茫茫，只有那一片血色静静不动，随着漫长的雪落而不断缩小。

　　这场实力悬殊的无声对抗以塔塔几近昏厥而结束。
　　威压散去，塔塔身上骤然一松，她侧身倒下，闭了眼睛调整气息。
　　雪花彻底将最后一抹血色覆盖。
　　许久，绯色长裙从雪地里挣扎出来，塔塔揉了揉自己发白僵硬的脸，搓出两道腮红。
　　揽云宫前已经不见陆吾身影。
　　塔塔转身，跑上瑰殿的台阶，几步走进殿内。
　　宽阔的前殿一览无余，陆吾神不在这里。
　　塔塔绕进后殿，一眼看到陆吾坐在小几前在煮雪茶。
　　她径直扑过去，抢先拿起玉勺，动作飞快，舀雪入玉壶，迅速装满八分，盖上盖子，移至一旁炉子上。
　　玉是玄玉，火是雷火，水是雪水，唤茶实则无茶。
　　雪茶其实是由每日清晨从瑰殿屋脊采下的最纯净的一撮雪煮出来的，雷火煮沸，入口清凉甘甜。
　　曾经塔塔未能化出人形，偏偏尊上不许她动用法力煮雪茶，她就只能使唤两只爪子与嘴巴，即便动作训练成熟一气呵成，也十分不痛快。
　　如今终于畅快了。
　　塔塔笑嘻嘻地捧出一杯茶呈给陆吾神。
　　陆吾抬眸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交接茶杯之时与塔塔的手指轻轻碰触，冰冰凉凉。
　　就同他的性情一样。
　　但塔塔不怕这样的陆吾，她知道他已经不生气了。
　　她决定一鼓作气。
　　“尊上，塔塔还有一事想说。”
　　陆吾啜着茶水，没应声。
　　塔塔吸了口气，大着胆子开口。
　　“您能不能将赐给洛归归的一缕神念取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