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叹》克蕾塔

72、冥王

　　冥界是天下魂灵聚集之地，由冥王掌管，司六道轮回。
　　冥界入口在极南之地的一处深渊，凡人看不到，法力低微者也看不到——比如上一世身为洛楚楚的塔塔。
　　但如今真正苏醒的她有将近两千年的修为，又连历数劫，身、心、魂都被洗礼了一遭，离天界只剩一步之遥，冥界入口在她眼中已经无处遁形。
　　塔塔一步踏入，守门的小将欲拦，她抬起一臂，绯红长裙的袖子在刹那间伸展出数米，左右一挥，便凌厉如长鞭将一圈守门兵将震退。
　　“何方妖魔？竟敢擅闯冥界！”小将高声喝道，一边示意手下入内报信。
　　塔塔没有应答，一路势如破竹直闯位于深处的冥殿。
　　无数在这里实体化了的魂灵被她的气势震慑住，纷纷躲避，原本秩序井然的冥界一时间乱纷纷。
　　守在冥殿前的小将眼见着塔塔立在自己面前，神色复杂。
　　入口的那些兵将换过几轮，因而不认识这个小霸王，他们这些与冥王亲近的手下却是熟得很。即使换了人形，那气息却是一样的。
　　说起来，也有一千多年没有见过了……冥界的日子向来无趣得很，小将竟觉得有些怀念。
　　“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迎一迎。”
　　塔塔拧眉看了他几眼，从脑海深处搜出来一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
　　“夜鹊？你怎么变得如此谄媚了？”
　　称一句“大人”就算了，毕竟是她曾经仗着陆吾神的势强逼着对方得来的，夜鹊一开始觉得很是屈辱，梗着脖子不喊，后来混熟了也就认了，就当朋友间的玩笑。
　　可这后面几句话……塔塔眯了眯眼警惕地看他。
　　名唤夜鹊身姿挺拔的小将干笑了两声，没有接下这个话题——他也不甘愿啊，堂堂冥王座下“夜”字辈第一将军称呼一只小小神兽为“您”？还要亲自迎接？
　　饶是他自己也很想扇自己耳光。
　　但没办法啊！且不说她背后那众所周知极为护短的大靠山，冥王刚刚警告过他们，这只小神兽不日便今非昔比了，而这不日之时，很可能会来冥界先闹上一闹。
　　果然，这就来了——
　　“你们冥王呢？”
　　“冥王此前刚好去外界了，大人有事？要不先留个信，等冥王回来我立马报告给他。”
　　塔塔冷笑一声，眼神凉凉地看着他。
　　“我入得冥界之时，听见守门小将吩咐身边的人说‘快去禀报冥王’，怎么他在自己的地盘要出门还偷偷摸摸走后门吗？”
　　夜鹊的神色就有点尴尬了，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回头定要撤了那小将的职！张张嘴正要找借口，只听得塔塔又开口。
　　“再者，什么时候他去外界不带你了？你是犯错被降职了还是立功升职了？不对啊，我看你眉心的火图这样式颜色——还是第一护卫吧？”
　　冥界之人中层以上职位的眉心都有火图印记，样式、颜色与职位一一对应。平时都被隐藏着，不刻意显露或者旁人修为不够的话是看不到的。
　　但——
　　夜鹊微微一惊，抬手捂住额头，“你果然不一样了，竟然可以看到火图了？”
　　塔塔神情冷冷，长袖一凛，霎时在一旁的大理石拱门的基座上戳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贯穿到底的管道。长袖收回，袖口金线刺绣的莲花纤尘不染。
　　夜鹊看了那洞口一秒，默默移步侧到了一旁，他身后的几个小兵也默默让出了道路，看着却像是列队欢迎的模样。
　　反正冥王警告他们时说的可是“态度恭敬一些”，更没有命令他们强硬拦下来人，所以他们可不得恭敬着。
　　反正这么点时间——冥王大人应该已经藏好了吧？
　　看着塔塔杀气腾腾的背影，夜鹊替冥王担忧了一秒钟。
　　实在是，冥王大人曾经做下的那件事，就算换做是他也要冲上去拼命打上一架的。

　　被属下暗地吐槽的冥王大人倒是没有刻意躲藏，依旧如平常一般大咧咧侧坐在黑金花打造的王座上。
　　冥殿没有实际的大门和墙体，外围其实是一层结界，有很强大的防御系统。
　　但此时这个系统没有启动，塔塔轻松跨入，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堵墙——数不清的兽环集结成一张超大型盾牌，严严实实地杵在塔塔眼前。
　　塔塔扬扬头，看不到顶，左右扫视，看不到边……她忍不住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才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拳头。
　　她咬牙切齿，“冥王老头！”
　　盾牌后面立时传来一道欢喜的声音：“啊！猫丫头你来了！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塔塔也挤出一丝假惺惺的笑意，“那你倒是出来相见啊，这算什么意思？”
　　“这个嘛，这不是现在不大方便吗？”
　　“多年不见又胖了？没关系，我们都多熟了？六百年前你到昆仑去我还招待了你一壶雪茶，你就这么回报我吗？”
　　六百年前啊……那壶雪茶还没喝完他的胡子就差点被烧没了……冥王讪笑两声。
　　“多久的事儿了，还提它作甚？你的身体可好了？陆吾神近来可好？哎我这些年太忙了都没有去看他……”
　　是心虚不敢上昆仑吧！
　　塔塔的耐心告罄，眸色清冷，声音轻飘飘传过去：“我的身体大好了，修为也还不错，冥王大人要不要试一试？”
　　无边盾牌后方沉默了。
　　两条长袖宛如火舌卷上中心的两个兽环，狠狠一扯，兽环震裂，从里头滚出一群黑色长袍的冥界文官——他们全身的本事也就是抄抄文书指一指轮回路，冥界又向来安稳，哪儿受到过这种惊吓？
　　个个战战兢兢地朝里头拱拱手，就迫不及待你扯我我扯你跑出了冥殿。
　　塔塔看也不看他们，长臂一甩，火舌卷上新的兽环。
　　她抬眼，通过盾牌中心的缺口与背手而立的冥王对视。

　　冥王叹了口气，“猫丫头，你这气六百多年了还没消啊？”
　　塔塔冷冷“哼”了一声，“阿和现在就剩一口气了，你让我消气？”
　　冥王心虚地移开眼，无力地辩解道：“我劝过他的，我还答应让他留在冥界，从此不老不死不灭……”
　　“谁稀罕你这破地方？有你这么个黑心上司谁愿意留？”
　　冥王闻言一梗，圆脸顿时通红，伸手指着她：“你你你……”
　　半天说不出话来。
　　塔塔的双眸也瞬时红透，嘴上却不罢休。
　　“还不老不死不灭？至多不过七日他就魂飞魄散了！”
　　话音落，“轰”的一声响，又两只兽环被震碎，周围的一圈兽环也散开，一地的黑袍文官翻滚惨叫，仓皇逃窜。
　　塔塔踩着绿根纹绿的碎片，一步一步走到冥王面前，眼眶通红，声音木木。
　　“冥王大人让我，如何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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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王看着女孩子精致的面容，悲哀的眼神，心生不忍。
　　天界诸神中，他就与陆吾颇有交情。塔塔是陆吾的宠物神兽，但在他眼中，更像是一个任性的小孩，仗着大人的宠溺护佑横冲直撞，不曾吃过亏，更不曾受过苦。
　　某一天去了人界修炼，惹了一身情缘，还为了一个凡人自锁魂魄散尽灵力，剩下一片残魂飘回昆仑……
　　见到那个叫盛凛的人类男子的时候，冥王吩咐了手下善待他。
　　但其实冥王的心里却并不喜欢他。
　　竟然让猫丫头受那样的苦楚，他恨不得把盛凛丢去畜生道！
　　但那个人类坚决不入轮回，他跪在冥殿前，请求冥王送自己到千年后去寻找楚娘。
　　冥王没有搭理他，他就跪了足足七天六夜。
　　人界魂灵到了冥界就可以凝出实体，然后在七日内入新的轮回。如果没有冥王的允许，又不入轮回，则会在七日后变成一缕孤魂，被天道驱逐而逐渐消散。
　　只剩一夜时间的盛凛，魂灵清透，如烟轻轻在冥殿拱门下晃荡。
　　冥王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盛凛重重叩头。
　　“求冥王大人成全。”
　　“入了轮回，来日有缘自会再见。”冥王劝道。
　　“入了轮回就没了记忆，千年的不尽轮回之后我还是我吗？相见不相识又有什么意义？”
　　“那只能说你们无缘——事实上，洛楚楚的路不在人界，与你只是一段孽缘，你们的缘分已经尽了。”
　　盛凛伏在地上的魂灵一颤，双拳紧握，“……她为了我魂魄生生分离，如今不知是什么遭遇，我得去找她……大人定有办法！求大人成全！”
　　冥王沉默许久，到底松了口，“成全你，也不是不可，但任何事情都有代价，需要你以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除了楚娘，任何东西对盛凛而言都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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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既对你情深意重，我破个例也无妨，就以他的琴心为媒介在他的灵魂里种下一道印记，好让他遇见你时能够认出你来。”
　　盛凛一生为琴师，琴心最为珍贵不可或缺，而琴又是他与洛楚楚最紧密的联系，以此作为媒介最为合适。
　　只不过这道印记种下，轮回之后终身都不能再弹琴，否则神力反噬，必会受万蚁噬心之苦。
　　但皮肉之痛还在其次——
　　“他在冥界等了将近一千年，重入轮回之前我就想提醒他……”
　　塔塔打断冥王的话，“六百年前你去昆仑之时我才知道竟然还有这件事情，可是你那时也知道了，尊上将阿和所弹琴曲设为我的魂引，倘若他如约去寻我，就不可能不弹琴！他那么执着，只是提醒有何用？”
　　冥王却不甘示弱，“那样的境地本尊更不可能阻止他，难道眼看你魂飞魄散吗？”
　　又是这句话！她与阿和之间，所有人都毫不犹豫选择抛弃阿和！
　　塔塔心痛的几乎窒息。
　　她厉声质问：“但凡你做出那件事之前上昆仑问上一问，会有如此两难抉择吗？你明明就是想趁机惩罚阿和！”
　　冥王气呼呼瞪眼。
　　“没错！本尊就是要惩罚他，那还不是因为心疼你！你这个猫丫头偏不领情！但陆吾那一手确实是我没想到的，事已至此，你跟我大呼小叫有何用？盛凛又不会活过来！”
　　“臭老头你给我住嘴！阿和还没死呢！”塔塔真是怒极了，伸着手指指着冥王的鼻头就骂。
　　冥王冷哼一声，“神力反噬，皮肉之苦算什么，重要的是灵魂将遭受神力蚕食，每弹一次琴，他的灵魂就弱一分，助你苏醒的时候，他甚至彻底冲破了那道印记的桎梏。”
　　“若不是在冥界的这千年经历多少强固了他的魂灵，当场就灰飞烟灭了，哪还能多出来这最后六七天？”
　　听着这话，塔塔反而冷静了一些。
　　她当然知道这些，这才是阿和真正要承受的代价——真正的以命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