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叹》克蕾塔

70、血色

　　洛回回离开后，盛慕和重新坐下，伸手轻轻抚着塔塔的眉眼，在她的额心落下一吻，又静静看了片刻，才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天朗气清，天空蓝的像宝石，仿佛之前连日来的狂风暴雨只是众人的一场梦。
　　盛慕和与塔塔的父母、爷爷围坐在山坳的桌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早餐。
　　桌上摆着脆香的肉干、丁香鱼罐头、全麦面包和牛奶，盛慕和咬着面包，抬头看卧在一株高树虬曲的枝干上闭目养神的洛归归。
　　他已经在上面待了一整夜，近日来也愈发沉默——虽然他本来在塔塔之外的人面前一向寡言少语，但这种沉默却明显不一样。
　　似乎是有心事的样子。
　　担忧塔塔的事情吗？看着不像。
　　盛慕和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情可以令他这样的人心事重重。
　　洛归归知道盛慕和一直在看自己，他没有在意，沉浸心神留意着天灵法阵的动静。
　　一顿早饭尚未结束，他倏地睁开双眼，原本懒洋洋的气息瞬间凛然。
　　“走！”洛归归高喝一声，一跃而起往山内方向掠去，声音散尽之时树下的几人已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盛慕和等人立马起身追过去。
　　他们的速度没有那么快，尤其是单纯靠着两条腿奔跑的盛慕和，很快落在后头。
　　也正因为如此，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汇聚成一束束的光带，像是被一股漩涡卷起，抽吸，向着塔塔所在的石洞处汹涌而来。
　　然后在临近洞门的那一瞬间，与里面骤然爆发出来的一股力量相撞，一时间光芒大盛——盛慕和被狠狠震开，撞到一棵树上，又反弹到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踉踉跄跄站起来，没有管嘴角溢出来的血，却是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握出一把碎木屑。
　　这原本是塔塔送给他的木雕豹猫，此时化作齑粉，细细淋淋不停地从指缝里渗出去落在泥土里，消失不见。
　　盛慕和感到胸腹处一阵撕裂般的痛。
　　他攥紧拳，再不停留匆匆跑进石洞。

　　洞内，洛归归等四人各自占据一角，盘膝坐在地上施法，中间是一座缓缓旋转的星形光阵，光阵中心则是躺在石床上的塔塔，天灵玉佩戴在她的脖子上。
　　盛慕和一眼看到她的身体上方漂浮着一个红色的虚幻身影，面容看不真切。
　　这就是塔塔残缺的那一缕魂魄——“胎光”吗？
　　他呆呆站住，又俯身咳出了满嘴的血。
　　洛归归扭头看过来，见到盛慕和狼狈的样子，有一瞬间的愕然和懊恼。
　　是他疏忽了。
　　天灵玉佩里锁住的不只是塔塔的一片灵魂，还有她的九成灵力，在封印解除的那一刻，灵力倾泻而出……若不是天灵法阵纠集来的那些灵力以及他们几个的力量抵消了大部分，盛慕和现在已经被撕碎渣都不剩了。
　　不过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灵力冲击，也不是凡人之身能够轻易承受住的，他竟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倒是令洛归归有点刮目相看。
　　与洛玖等人对了个眼神，洛归归慢慢收手，待其余三人调整好方位之后，他撤下力量，起身快步走向盛慕和。
　　“你怎么样？”
　　盛慕和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出话来。
　　洛归归皱了皱眉，扶着盛慕和坐下，给他疗伤。

　　盛慕和伤的不轻，足足费了洛归归小半日功夫才治愈了七七八八。但已经没时间了，洛归归也不能把全部灵力都耗在他身上。
　　“只能到如此了，你可以吗？”
　　盛慕和气息已然平稳，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睁开眼看向塔塔，点了点头：“没问题了。”
　　洛玖三人见状都松了口气。他们撑了半日，显然有些撑不住了，塔塔的残魂飘飘荡荡，似乎马上要散开了去，看着着实令人心惊胆战。
　　楚容和音琴已经在桌上备好，盛慕和几步走过去坐下，先试了试音，没有问题，他当即调整状态，奏起《虞美人》。
　　琴音一起，洛归归就察觉到塔塔的残魂重重一颤，红色的光影渐渐收敛，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琴音突然一顿，那光影瞬间弥散——
　　“盛慕和！”洛归归大声喝道，同时出手注入灵力护住塔塔的魂魄。
　　琴音立刻又起，比起先前稍显滞涩，所幸不失连贯。
　　洛归归盯着盛慕和，面色有些凝重。
　　“怎么回事？”洛玖紧皱眉头，一会看洛归归一会又去看盛慕和，不知道具体该问谁这个问题。
　　洛回回与洛原原脸色都不大好看，勉力维持着力量输出，虽然没说什么，却也难掩焦急之色。
　　洛归归没有回答洛玖，盛慕和则咬了咬牙说道：“没事，我可以！”
　　——不过是体验了十多年的心痛之感罢了，他受的住。
　　盛慕和绷直了脊背，长指不停，心无旁骛。
　　《虞美人》之曲一遍又一遍，缭绕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也回响在他的心上。
　　而他的心脏趋于麻木无感，琴音愈发流畅。
　　他望着塔塔，只见那片残魂影影绰绰，缓缓下落，在缩小，也变得清透。
　　就在这时候，一旁石台上的神石天灵玉溢出光芒，缠住琴音，绕着那片残魂和塔塔的身体结成了一个大茧。
　　洛归归四人的力量都被驱逐了出去。
　　他们看着这一幕，有些愕然，却无可奈何，天灵玉已不许他们再近身。
　　主动权被一块石头给占据了？
　　几人将目光投向洛归归，洛归归的目光则落在盛慕和身上。

　　盛慕和忽然觉得体内血流翻涌，炙热与冰寒交织碰撞，搅得他的脏腑天翻地覆，他拼命压下，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琴曲上。
　　琴音越来越急，他猛地吐出一口血，白衬衫上干涸血迹覆盖的地方又厚了一层。
　　洛归归的目光骤变，急急掠过去，伸手扶住盛慕和的肩膀，灵力如涓涓细流注入他的体内，暂时抚平了紊乱的气息。
　　古琴曲却没有被打断，似乎已经超出了盛慕和的控制——他感觉自己只是木然地动着手指，但这手不是自己的，这曲子也不是他所弹出来的了。
　　洛归归的眉头越皱越紧，脑中却一片清明。
　　那个男人再次出手了。
　　以一种异常直接、霸道、凌厉的方式。
　　在他的眼中，没有人命、没有情感、没有顾虑，只有目的。
　　……
　　石洞内灵力涌涌缭绕，亮如白昼，洞外月亮悄然爬上了天幕，有星河璀璨，而林间万籁俱寂。
　　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浮在半空，他身着大氅，似与黑夜融为一体。他背着手，双眸幽黑深邃，静静对着海岛中心的那座小山，目光透过重重岩石，看着那副忙乱的景象。
　　更看到了，塔塔在光茧中睁开了眼，清冷的杏眸转了转，对着他的方向停住了。
　　她苍白的唇微动，无声地唤出两个字：尊上。
　　男子依然只是静静看着她。
　　塔塔紧紧盯着他，再次无声开口，神色间满是乞求，“放过阿和，求您！”
　　他闭了闭眼，转身，消失在海岛上空。

　　室内，琴音低沉，渐缓，直至忽地“铮”的一声彻底停下。盛慕和的手指仍旧僵硬的勾着琴弦。
　　前方的石床上，光茧淡去，女子撑着手缓缓坐起，动作似乎不大自然，显得有些笨拙。
　　她转过头来，抬起眼，长睫颤颤。
　　鼻梁高挺，琥珀色的眸子清亮，容颜绝艳。
　　她与盛慕和对视着，看到他目光灼灼望着自己，迷茫、恍然、欣喜、思念……几番神色变换，他弯了弯嘴角。
　　塔塔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发怔。

　　“塔塔！”
　　杂杂的声线一致的音节高高低低响起，洛玖、洛原原和洛回回从三个方向冲过来围住她，接着更多的声音纷纷乱乱。
　　塔塔的意识尚且处于混沌之中，那些声音在她耳边拂过没有留下任何有效信息。前世今生的记忆都在她的脑海中翻腾，她一一看过眼前三个亲人急切欢喜的脸庞，艰难地想从那些杂乱的记忆里找出他们的身份。
　　这次洛归归慢了一步，塔塔的身影被遮住时他才动了动紧绷的身子，呼出了一口长气。
　　洛归归松开扶着盛慕和肩膀的手，捂着脸笑了。
　　而与此同时，失去力量支撑的一瞬间，盛慕和再次一口鲜血狠狠喷出，浸湿了七弦琴，鲜红刺目。
　　无数记忆碎片涌上来——那是属于盛暄和的一生——他眼帘一合，软软倒在地上。
　　“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