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叹》克蕾塔

69、将临

　　次年六月。
　　近来，南樟岛风雨很盛，海浪滔滔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海水遥遥无际。
　　洛归归斜斜靠着一块巨岩，单手插兜置身雨中，黑色长风衣的衣摆乖乖顺顺，他的身上纤尘不染。
　　他的目光落在西方。
　　风雨是从那边过来的，惊雷滚滚，电光照亮的也是西方的天空。
　　昆仑——虽然看不见，洛归归也能在脑中清晰地描绘出那片冰雪覆盖的茫茫高峰。他将万里河山走了个遍，唯有那一处，排斥着他的靠近。
　　洛归归自有记忆起就将守护塔塔当作自己的使命，这也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信念，不知所起，但他从不怀疑，从不动摇。
　　哪怕去年惊觉自己可能只是某个不知何方神圣者手中的一颗棋子，工具人。

　　他的出生是被“设计”的，用他母亲和父亲两条命换来的。
　　塔塔的名字是他取的。见到那只不到巴掌大小，浑身湿哒哒，一落地就只剩下一口气，纯然靠着神石天灵玉吊住命的小豹猫的那一刻，脑中就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他，她叫塔塔。
　　塔塔十二岁化形成人，十八岁之前都是浑浑噩噩，十八岁之后眼里才渐渐有了生灵的光彩。
　　而这些，都是他靠着领悟得来的修复灵魂的术法，辅以走遍山川寻来的奇珍异材换来的结果。
　　可他为什么能领悟其他族人千年来都无法自行领悟的诀窍？又为什么能知道哪些药物有什么用途？
　　以前洛归归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现在他完全明白了。
　　棋子么？说难听点，就是个傀儡。
　　而对方究竟是神是魔，是妖是鬼都未可知。
　　洛归归自嘲地笑了笑，突然又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捏个傀儡也得造出个世间最美的样貌，那男子也是个有趣的。
　　没错，虽然说豹猫妖一族的相貌一直是高等生灵中的佼佼者，但他洛归归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
　　风雨渐停，他偏着头看那隐在云层后落下去的夕阳，声音轻轻响起。
　　“罢了，这事我到底是心甘情愿，换个别的你再拿捏我试看看。”

　　“谁敢拿捏你？”
　　低沉微哑的另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洛玖从巨岩一侧缓步走出。
　　洛归归有意略过了这个问题，“族长，你怎么来了？”
　　洛玖也不追问什么，只是道：“看这天象，是时机要到了？”
　　“估计就这几日了，天灵法阵已经全开，不用担心。”
　　位于南樟岛中心的天灵法阵一旦全开，方圆十里之内生灵勿扰。本就人迹罕至的小岛如今只剩塔塔一家与盛慕和，动物们也被迫驱散至边缘地带，灵力结界笼罩了整座岛屿。
　　洛玖并不是担心，左右如今是尽人事、听天命。
　　但——
　　“我心里总不大安稳，可能是我老头子杞人忧天了吧，我们已经等了这么多年，难免患得患失。倒是不如你沉得住气。”
　　洛归归勾了勾嘴角，“非死即生，一千年了也就等这一天，不如痛痛快快得一个结果。”
　　他没有说的是，自从得知那个“男人”的存在之后，他就明白，塔塔醒来只是时间问题了，不可能会有第二个结果。
　　只不过这背后终究还是云山雾罩，具体如何，还是等到时候让塔塔来解答好了。
　　因此他没有跟第三个人说起过这件事。

　　太阳完全落下，刚经历过几番风雨摧残的海岛一片黑沉。
　　樟树林中心有一条小道，两旁十步一立的石质路灯上嵌着硕大的夜明珠，生机蓬勃的各色野花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石洞门前，并没有因风雨而萎靡。
　　那路灯是去年为了迁就盛慕和夜晚进出方便才设下的。如今他已经熟门熟路，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准确地摸到洞口，不过正因为有这些光亮，平添了许多生活气息。
　　洞内也早就变了一副模样。
　　多了一套石桌椅，桌上一边是插了新鲜野花的小瓶子，另一边是一垒琴谱和纸笔。
　　对面墙上挂着几把古琴，旁边是一张简易木床，上面是叠放整齐的毛毯，与塔塔的石床形成一个锐角，盛慕和侧身躺在上面时，微微垂眼正好可以将塔塔的身形整个纳入视野。
　　他每天晚上就那样看着塔塔，直到自然睡去。
　　这时候还没到睡觉时间，盛慕和走到石床边上坐下，拿起塔塔交叠放在小腹上的手把玩。
　　温热的肌肤相触，盛慕和的心里也一片温软。
　　他照常絮絮叨叨的，自顾说着一天来的琐事，也不怕塔塔会不会烦。

　　“……阿夏那个烦人精，今天白天问了我十一遍你醒来了没有，要醒来了没有，一整个屏幕的微信消息都是这个话。你说她怎么就不关心关心亲哥哥我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冷着……哦现在是夏天了……但雷雨一阵一阵的，也很吓人，东岛缘那片瀉湖都被冲开了。”
　　吐槽完阿夏，他开始念叨自己今日都做了哪些事情。
　　“……下雨出不去，我就琢磨怎么烤鱼最香，今天终于成功了，一点焦糊味都没有！我厉害吧？”
　　盛慕和得意地咧嘴笑，眼睛亮亮。毕竟没有遗传到母亲的优良基因，身为厨艺渣渣的他这一年来也就学会了烤鱼，但是能将一项技能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那也是值得骄傲的事儿。
　　“还记得当初你看着云定湖里的鱼流口水的样子吗？以后我每天烤给你吃，吃腻了我再学别的——哎不好，祸害太多小动物也不大好，我也下不去手。”
　　“还是别每天吃了吧？隔几天吃一次刚刚好，解馋又不会腻味。”
　　……
　　洛回回走进来，忍不住想捂耳朵，抬了抬手，最后还是克制着放了回去。
　　准女婿平时在他们面前还是很正常的，斯斯文文礼数十足，他和洛原原常常劝着不要见外就当自家人一样自自在在相处就好了，洛家人以天地为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和要求。
　　无奈盛慕和还是一如既往，渐渐的，他们也习惯了，就不再管了。
　　然，洛回回某一天突然撞见了盛慕和在塔塔面前自言自语的习惯。第一次的时候他太好奇，不是很有羞耻心地藏在外面偷听，然后发现盛慕和竟然能滔滔不绝地说上一个多时辰，自导自演与塔塔“对话”，说的话还半点不带重样的。
　　洛回回震惊了，后来又偷听了几次，发现最长的一次足足有三个时辰，期间喝了五次水，跟过来看塔塔的洛原原说了几句话，弹了一首曲子，最后到了饭点了才出门。
　　洛回回觉得自家这个准女婿可能受到的打击比较重，精神和情感上出了一些偏差。不由生出了淡淡的怜惜之情。
　　随即又想到，自己竟然躲在暗处偷听他自言自语满三个时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也心理出现了什么问题。
　　反思未果，他也不好意思跟别人提这么无聊又不道德的事，于是不了了之。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走进这间石洞听到盛慕和的声音，他就耳朵发痒，每每硬生生压下心里的怜惜打断他的话。
　　“阿和，塔塔今日有什么动静吗？”
　　盛慕和抬眼看到洛回回，连忙站起来问好，才回道：“还是一样，很安静。”
　　后者点点头，温声叮嘱：“你注意休息，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可能就在这两日里。封印解除的时候你还得弹琴，也不知会出现什么状况，最好是养精蓄锐。”
　　“伯父放心，我明白的。您也别担心，塔塔一定不会有事的。”
　　洛回回张了张嘴，想说他一点都不担心，这事儿原本他就操心不上来，也相信洛归归能解决一切问题——话头在舌尖一转，他及时清醒，转而叹了口气。
　　“哪能不担心，这孩子长这么大就没让人放心过。”
　　只不过操心的一直不是他这个当爹的罢了……但这话当然不能说给准女婿听。
　　盛慕和闻言垂下头，神情黯然，“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要不是前世的我——”
　　“哎哎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洛回回愣了一瞬，赶忙澄清安慰——要是准女婿再受到自责愧疚的负面情绪刺激症状加重就不好了。
　　“这怎么说也怪不到你，都是因缘际会，前世塔塔她做出那样的选择，自然算得到自己会受多大的苦，但她心甘情愿，没什么好说的。”
　　盛慕和轻轻扯出一丝笑意，声音低哑，“我知道，她是心甘情愿，但没有保护好自己心爱的女子，就是盛凛——我的错。”
　　洛回回再次一愣。
　　好像没安慰到？好像还更受打击了？
　　罢了罢了，他还是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