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叹》克蕾塔

5、陵城盛家

　　古琴是一项古老又典雅的艺术，在这块大陆上传承了至少将近四千年，盛氏家族经历了其中四分之一的历史，绵延至今，仍有子孙后代将琴与斫琴技艺视为家族的传承与守护，最主要的便是陵城盛家。
　　居住在盛氏老宅的盛家人有三代。老年者盛逸之年逾古稀，走动依靠着轮椅，几乎常年隐居在这个深深的宅院里，唯一能够让他出门的理由来自于天乐琴社，至少有一半的雅集和音乐会活动现场能够看到这个老人。毕竟是自己一手创办起来的琴社，他大半生的心血都耗在了里面，对琴社有着比亲生儿子还要深厚的感情。
　　盛逸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盛泽昊，小儿子盛泽明。
　　盛泽昊从小在盛逸之身边耳濡目染，对琴的入迷比盛逸之过之而无不及，他天赋很高，斫琴的技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立之年就名满古琴界，如今已是一代大家，接替父亲领导着天乐琴社。
　　与之相对，盛泽昊有着天才特有的孤僻，古琴之外的物事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就连妻子沈卿都是当时琴社的一员，女方主动追求，因沈卿琴艺出色，品貌俱佳，盛泽昊征得双方父母同意之后便迅速成婚，连恋爱的过程都没有。不过两人志趣相投，婚后几十年相敬如宾，幸福和睦。
　　盛泽昊有一子一女，长子盛长熙，东陵大学历史系四年级在读，在爷爷父母的共同影响下，成长为斫琴世家盛家最完美的继承人；幼女盛瑾夏，陵城一中高一年学生，是盛家唯一的女娃，从小颇受宠爱，一出生就拥有一处独立院落。
　　盛泽明虽然也从小学琴，但性格较为外向活泼，擅于交际，很有经商天赋。大学一毕业，盛泽明就跟几个合伙人共同创办了无忧乐器商行，后来改而创立无忧乐器有限公司，小有成就之后再接再厉独立创办了无忧琴坊，与天乐琴社建立了紧密的联系。从此盛家家业蒸蒸日上如火如荼，于是苦了盛慕和。
　　盛慕和是盛泽明独子，也是盛家唯二的男丁之一。另一位男丁盛长熙是注定要跟爷爷父亲一样与古琴作伴一辈子的，也是注定要为古琴艺术和斫琴技艺的传承与发扬献出毕生功力的，他是天生的艺术家，盛家长辈从来不会让他沾染半点凡尘俗事。所以，盛泽明打下来的这份沉甸甸的家业只会也只能落在盛慕和的肩头。
　　当盛慕和还只是一个弱小的连一架古琴都搬不动的男娃子的时候，无忧琴坊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盛泽明开始给他灌输长大后要继承家业的观念，开始带他接触和熟悉公司和琴坊的事务。盛泽明是坚信一切教学都要从娃娃抓起的，他也坚信盛慕和会成长为盛家另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盛慕和觉得自己小时候很是天真。
　　他还不懂什么是家业的时候，父亲跟他解释说：“……家业就是钱，继承了家业这些钱就都是你的了，到时候你想买多少棒棒糖就买多少棒棒糖，想买多少玩具车就买多少玩具车，唔，阿和要是想买真的车也可以。”
　　“真的也想买多少都可以吗？不会被妈妈骂吗？”小慕和踮着脚尖两只胖乎乎的手肘撑在红木造的办公桌上，仰头看着正在刷刷地翻着文件显得端正又严肃的父亲，两眼放着光，仿佛已经看见一辆又一辆四个轮子的华丽丽的小车驶进了自己家的仓库。
　　“当然！”盛泽明提笔一挥写下自己的名字，把签好的文件扔在左手边再从右手边拿过新的一份，继续道：“你的钱你自己做主，谁也不会骂你。”
　　“那我要，我长大了要继承家业。”小慕和欢欣鼓舞，脚底板又斜斜抬高了几公分，仿佛这样就能早一天长大。忽然他想起了大婶婶家已经走路飞快的阿夏，阿夏动不动就抢他的玩具，这种时候每一个长辈都会告诉他要让着妹妹，有好东西要跟妹妹分享。
　　小慕和不安地问：“那爸爸妈妈会生弟弟妹妹吗？弟弟妹妹会跟我分……钱吗？”他紧张得忘记了“家业”两个字怎么说。
　　盛泽明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不会，爸爸和妈妈不准备再生孩子了，所有的钱都会是阿和的。”
　　小慕和欢呼起来，像是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那时候他没想到未来是这个样子的。盛泽明确实没有再要孩子，偌大的家业继承权确实属于他，但是他后来终于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可以有很多钱的问题，有钱只是结果，更重要的还有过程、爱好以及理想。

　　无忧乐器公司的合伙人之一，有一个人姓方名远，盛慕和叫他远叔叔。这个称呼是方远自己要求的，因为他是有梦想的，他的梦想在远方，他要时刻记住这一点，这样才能不迷失在铜臭味里。几句话简单又深刻，盛慕和还不懂得这些话的含义的时候就牢牢记住了它。
　　这位远叔叔是弹吉他的，年轻的时候组过乐队，当过酒吧的驻唱，走过南闯过北，闯到陵城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与大学生盛泽明成为八拜之交，几年后加入无忧乐器公司合伙人的队伍。盛泽明作为最大也最有能力的老板，比其他人都要忙，他在公司里忙碌没时间教小慕和的时候，小慕和就是跟着方远的。盛慕和的童年里除了学习古琴、敷衍地学习斫琴以及走马观花地“巡视”公司和琴坊，最重要的就是远叔叔弹的吉他。
　　他不知不觉学完了远叔叔会的曲子，又不知不觉看完了远叔叔收藏的谱子，心大地错过了远叔叔欣慰又激动的灼灼目光，然后在高三这一年，父亲要求他放下其他事情专心备考的时候，果断放下了几乎所有的事情，除了吉他。
　　不到三天时间，他就打开仓库拿回了那把远叔叔送给他的定制吉他，跑到盛泽明面前，坦白又坚定地告诉父亲，他不考金融也不考管理了，他要考音乐学院，当歌手。
　　“……不，是当音乐家。”
　　盛泽明目瞪口呆。愣了半分钟后操起书架边上的鸡毛掸子，追着盛慕和跑遍了整个宅子，要把那把吉他砸了，再打断他的腿。盛慕和死死护着怀里的吉他，一边跑一边喊着理想的宣言。
　　盛家所有人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但没有人上去阻止，因为他们也都目瞪口呆。
　　吉他是音乐，古琴也是音乐，殊途同归。
　　但是有着千年传承的斫琴世家盛家本家要出一个吉他手，或者说歌手，或者说音乐家——跟古琴无关的音乐家，甚至有可能要丢开琴坊——琴坊比乐器公司对盛家而言重要的多，这是第一次，盛慕和是第一人。这件事对盛家来说是有转折意义的。
　　这场追逐的结果没有丝毫悬念，年轻力壮的盛慕和完胜。盛泽明气喘吁吁累瘫在沙发上，连盛慕和的衣角都不曾碰到过。
　　盛泽明很是后悔，后悔让方远带了盛慕和那么多年，不，完全就不应该让盛慕和跟方远有半点接触！
　　盛慕和也很是后悔，后悔小时候没有拼死谏言让母亲给他生一个弟弟，或者哥哥也好啊！他小时候真的是太天真了，被老头子轻易地忽悠了。当然那时候的他是深信不疑的，三天之前他还是深信不疑的。

　　那天之后直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到之前这大半年，盛家是兵荒马乱的，主要是盛泽明与盛慕和的对垒。平时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的盛慕和在“理想”这个问题上表现得异常的坚定。
　　吉他被他放在了床头上，自己不在房间的时候必定要把门锁上，窗户一样关的严严实实。重要的不是一把吉他，吉他是旗帜，守护住这杆旗就守护住了立场和底线。
　　儿子意志坚定软硬不吃，盛泽明心急如焚无处下手。
　　高考顺利结束，填志愿的时候到了，盛泽明威逼利诱，依然无处下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好忽悠了；科技进步了志愿都是网上统一填的，不知道账号不知道密码的父母是没有途径干涉和修改了。
　　很快，东陵大学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盛家，作为父亲的盛泽明再次完败。

　　盛氏是一个有能耐有气度有规矩的家族，有着千百年来不曾泯灭的世家风范，如今是新时代，盛氏与时俱进是有包容心的，按说盛慕和个人的一个职业选择对盛家来说应该无伤大雅，毕竟盛泽明都入驻商场了，还混的风生水起。娱乐圈又如何？
　　再说了，盛家还有一个盛长熙呢。
　　但不知为何，盛家的长辈们不约而同想起了千年前盛氏家族的变迁。

　　千年之前，盛氏还不是如今的盛氏，当时是武将世家盛氏。其时恰逢乱世，金戈铁马，尘烟滚滚，本应是乱世出英雄的时代，多少默默无闻的有能有才之士平步青云，多少名不见经传的武夫出人头地，但也有同样多的世家名族渐渐没落，他们是被替代的那群人。
　　当时的盛氏也是被替代的世家之一。
　　战乱袭来，盛家子弟前仆后继，无数鲜衣怒马的少年儿郎带着抱负带着决心带着仇恨奔赴战场，没有人归来，他们的生命投入死亡之海被直接淹没，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有一个人抱琴而来，素衣长袍，温文尔雅，自称是云游在外的盛家子弟，名凛字暄和，他接走了盛家零丁留存的寡母孤儿以及菲薄的家底。
　　盛凛在盛家是个“异类”，生于武将世家却不喜习武，偶然识得一名云游天下的琴师，在舞勺之年毅然决然随琴师而去。盛凛的父亲怒而将其逐出家门，盛家人也逐渐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然而正是他在盛家败落之时带来了盛氏命运的转折与新生。
　　这段历史流传千年已日渐模糊，盛家人鲜少提起，但“盛凛/盛暄和”这个名字是要被盛家人永远记住的。
　　盛慕和的选择让盛家人有些忐忑，但想起盛凛，他们又觉得没必要如此忐忑不安。
　　盛氏先祖会给予子孙指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