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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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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东方海天交接处一轮红日慢腾腾地冒出头,霞光一束束从天际蔓延而来,铺陈于辽阔的海面。
恍然间,红日似乎是一下子跳出来的,金灿灿的日光不加掩饰地照在塔塔的脸上,很柔和,但她依然像是被那曙光刺到一般闭了眼,又猛地睁开眼睛,转身朝着露台前头跑去,右手撑了一把栏杆,双腿一蹬一踩,猫儿一般轻轻巧巧地跃下落于甲板上,又扭头窜进了船舱内。
盛慕和打开房间门的时候,塔塔正巧在他跟前站定。见她还穿着昨晚那身明黄色长裙,盛慕和微微蹙起眉头,再看她生龙活虎的不像有事的样子,眉头又悄无声息地舒展开去。
两人相对无言,足足静默了三秒钟。
“昨晚……”
“昨晚……对不起……”塔塔抬头看了他一眼,垂下眸子,神情怯怯却又爽快直白地抢着堵上了他要说的话。“我只是睡不着无聊,想要游泳,没想要吵醒你们,所以就自己下了水……”
冷静了一晚上的盛慕和已经想明白了,其实这几日的相处对于塔塔的性情他也大概了解了,她说觉得无聊然后去游泳了,那就是觉得无聊所以去游泳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看时辰地点也不需要考虑能不能这样做,只需要她确认自己可以做得到这件事。所以再次听到这样的话盛慕和没有生气也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船的速度,我也很会游泳,知道不会跟丢,我没有游远,就在旁边玩一会,不会碰到礁石,万一有大鱼出现的话也能及时跳上船,所以是很安全的……”
这些话听着似乎没有什么逻辑,盛慕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是在一一回答自己昨天的质问吗?
于是盛慕和抛出了一个新问题:“这个季节夜里还很冷,如果你在水下腿冻抽筋了呢?”
塔塔听到他的问题只怔了一瞬,回答是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的:“我活到这么大还没有腿抽筋过。”
“如果就是抽筋了呢?你还能保证能跳回船上吗?还是能保证在沉下去之前及时叫醒正在熟睡而且渐行渐远的我们去搭救你?”盛慕和追问。
塔塔回答不出来了,这些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她应该是从小被保护的很好,在岛上无忧无虑的长大的,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接触过太多人更没有经历过多少事,有些东西不懂也能理解。
这样想着,盛慕和的语气软了下来,耐着性子教她,“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是你自己决定跟着我们出来,你也有责任保证自己的安全。你悄悄地下了海我们都不知道,万一你出事我们也不知道,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这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任,也会让我和阿夏为你担惊受怕,你觉得这样对吗?”
“不对。”
“所以以后不能再这样做了,知道吗?”
“知道了。”
看着女孩子乖巧听话的模样,盛慕和觉得心里有一块角落忽然变得暖暖的,这次他顺从了自己的心意伸出手去抚上她的发顶轻揉。女孩子的发丝细密柔软,让他的掌心轻痒,跟摸阿夏脑袋的感觉有点不大一样,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但他知道是不一样的。
“昨天我情绪确实不好,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塔塔。”
“没关系。”塔塔的小脑袋正被盛慕和白皙修长的手揉着,她的心神有些晃荡,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舒坦地眯起眼睛,但残余的理智强迫她睁着双眼应对盛慕和的话。而且她的话也还没有说完呢。
盛慕和突然笑了一下,拿下了自己的手。“饿了,我们叫阿夏起来吃早饭吧。”
塔塔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你是不是不赶我走了?”
“谁说要赶你走了吗?”
“你昨天说后悔……”
“那只是气话,我刚刚不是跟你道歉了吗?你还说了没关系。”
“噢!”纠缠盘旋的藤蔓终于被扒拉开,身心重获自由,塔塔嘴角的笑容再度舒展开来,眉目生动,“我去叫阿夏起床!”
女孩子神采奕奕、巧笑嫣然,蹦蹦跳跳转身进了隔壁房间,盛慕和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晃了会神。
果然是中邪了。他想。
船在陵城码头靠岸,之后还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有人来接。也许是已经打过招呼了,司机见到人行中多了一个陌生女孩并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礼貌地请了众人上车,帮忙搬了行李,便旁若无人地做好司机的角色。
码头在城市外围,周围有大大小小的船停靠,也有衣着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有的拉着大同小异的皮箱子,也有的手搭形形色色的挎包,或驻足交谈等待,或步履匆匆,目不斜视。不远处有成排的平房,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人群中穿梭,若隐若现。
这就是陵城吗?感觉跟想象中的大城市不大一样。塔塔歪着头打量着四周,有些疑惑,但很快她就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她上了车,而她的第一次乘车经历并不愉快——她晕车了。
甫一坐上车的时候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塔塔皱皱鼻子没有太过在意,这种味道在船上也闻到过,过会适应了就好了。她的鼻子要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盛瑾夏坐在旁边跟她说话,指着远处的景物简单的介绍,回答塔塔时不时的疑问,没过多久突然发现塔塔的声音弱了下去,语调慢了下来,不再是轻快愉悦的,她顿了一下停了话题转过头,发现塔塔靠坐在座位上,蹙着眉头,额上有细密的汗,脸色有些苍白。
盛瑾夏惊得“啊”的一声喊出来,“塔塔你怎么了?”
前排的盛慕和听到声音,扭头探身看到塔塔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我……”塔塔刚要说话,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急忙伸手捂住嘴巴不敢再开口,脑子晕晕沉沉的,思路都凝滞了,只有本能的努力克制身体的不适。
盛慕和很快反应过来:“晕车了。”一阵翻找,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袋子,迅速倒出里面的东西把袋子递给盛瑾夏,盛瑾夏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撑开递到塔塔身前。
“忍不住就吐出来,吐出来舒服点。”
话音未落,塔塔果断俯身“哇”的一声解放了消化道。天昏地暗地吐光了还没来得及消化完的早饭,塔塔有气无力的摊在了盛瑾夏的肩膀上,盛瑾夏温柔的小手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后背,她有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错觉。
“原来这就是小阿叔说的晕车啊……当初我还嘲笑他呢……竟然被一只铁皮箱子给打败了……就算是……就算是会跑的铁皮箱子……不过就是一只铁皮箱子……”
盛慕和不由得失笑,“对对对是这铁皮箱子不长眼,要不你睡会好了,睡着了可能就不难受了。”
没有听到回答,塔塔已经闭着眼睛靠着盛瑾夏睡着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盛慕和轻声嘱咐司机车子开得稳一些。
两个小时后,车子从大开的侧门驶进盛家老宅。睡过一觉的塔塔此时恢复了些精神,盛瑾夏掏出湿巾纸,等塔塔擦了脸收拾一番,三人才下了车。
盛家老宅是一座园林式老宅院,白墙黛瓦,幽旷雅致。前院有花园假山,厅堂亭榭;中部是主住宅区,修缮过的建筑多了些现代元素,但仍然最大程度的保留了古朴的风格;绕过回廊,走过一小段石子路之后是两座并排的独立庭院,院中各栽着一株高大的枫树,此时绿意盎然,树影摇曳,想必秋天一到定是满园红叶。
盛家两兄妹领着塔塔一边走一边介绍,进了位于西边的那处小院,塔塔看到枫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子上有干净的茶具,旁边还有一把可坐可躺的藤椅。
盛瑾夏出生后,作为盛家唯一的女孩,这处院落便属于她,九岁时,她亲手书写院前的匾额,取名“闲枫院”。
“塔塔就住在阿夏的闲枫院吧?家里只有你们两个女孩子。东边的听枫院是我大伯——就是阿夏的爸爸斫琴的地方,没有他的允许不让人进去的,其他地方都没有禁忌,无聊了可以让阿夏陪你到处逛逛。”
盛慕和见两人还在院中转圈圈,丝毫没有坐下来歇息的意思,索性瘫在了枫树下的藤椅上,躺着指点江山。
“现在长辈们都不在一处,一个一个去找的话麻烦的很,待会儿要吃午饭了再统一问候吧……哎我都想睡觉了。”
“斫琴?什么是斫琴?”塔塔踏出阿夏的房间,正好听到盛慕和的话。
“斫琴就是做琴,历史悠久又无聊的一项工作。”盛慕和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开口道。
塔塔不解,正要再度发问,盛瑾夏瞪了不靠谱的自家二哥一眼接过话头:“就是古琴制作,我们盛家是有传承的斫琴世家,我爸爸就是斫琴师,他一辈子就做弹琴和制琴两件事情,听枫院除了他和大哥,旁人都不能随便进去。”
“一辈子就只有弹琴和制琴啊,真了不起!我可做不到,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塔塔喃喃道。
盛瑾夏“噗嗤”一声笑了,拉着塔塔在石凳上坐下来,“我也做不到。我大哥说不定能做到,他就是爸爸的翻版。”语气中隐隐透着骄傲。
“那你们家人都会制琴和弹琴咯?”
盛瑾夏摇摇头答道:“都会弹琴,斫琴就不一定了,那是要从小下苦功夫的。我没有学,二哥小时候被押着学了几年,但是他没有兴趣也没有耐性,搞坏了不少好木材,所以常常被二叔揪着耳朵骂……”
“喂喂盛瑾夏!”盛慕和睁开眼睛打断了她的话,“别抖黑料啊,本少爷不要面子的吗!”
“不需要我抖落,反正很快塔塔就能亲眼见证你被二叔骂的样子了。”
话音刚落,有铃声响起,盛慕和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醒目的“老头子”三个字瞬间让他变了脸,嘴角都耷拉下来。
两个女孩子不厚道地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