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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毓的妈妈 第二个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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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没有声音的是妹妹。她像爸爸一样,开始低着头痴痴地在房间里站着,听到声音时会抬起头向声源靠近,没了声音就又怔着了。
小毓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感觉眼泪已经流干了。这两个人已经不是她的家人了,他们已经没有了作为人的记忆,只有身体里还流动的鲜血证明他们是亲人,最亲的人。
妹妹曾经扑在她的怀里,软软地喊她姐姐,把她最喜欢的娃娃给小毓照顾。小毓也牵过她的手,握着她的小肉手写过字,陪她玩公主的游戏。
爸爸也曾握过小毓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小毓的名字。他说:“毓字本来是说小草从地里长出来的意思,晓毓是说早晨呀小草从地里长出来。多有希望呀,才不是爸爸随便取的,你同学不懂……爸爸希望你心胸开阔,这样难过的事情就变成小小一团不足一提了。晓毓也要像名字一样,念起来就充满希望……”
可惜隔着两道门的那人,再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那小女孩,也不会再抱着娃娃来找她玩游戏了。他们见到她的话,只想置她于死地。
哪里有什么希望。
不过是关在房间里等死罢了。
就在那样黑暗的日子里,还是有人在做发财的梦。有人卖特效药,说吃了就不会变成猰貐,吸引了无数人疯抢。虽有学者证明那只是补品,但抢购的人依然很多。药卖上了天价。
毕竟无望黑暗中的一丝光,无论是真是假,总有人妄图抓住它。
兴许是发国难财必死,那个没心的卖药人自己变成了猰貐,疯狂的人群才稍稍冷静下来,却还有人问天问地问有没有他卖的特效药了。
炒得火热的那段时间,网上全是铺天盖地特效药有用的新闻,说得天花乱坠,想到爸爸和妹妹,小毓不是没有心动过。但妈妈坚决阻止了她。
小毓愤怒地拍过门质问妈妈为什么不让买。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医生朋友说没有用。”
“他们怎么知道?!”
“……”妈妈的眼眶红了,她喊:“他们没有你懂吗?!没有网上那些人看得清楚吗?”
小毓噎住。
妈妈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她继续说:“就算是这种时候,还是有很多医生在一线工作,研究也好,治病看伤也好,甚至看着自己的同事从战友变成研究对象……他们没放弃一个人……”妈妈曲着腿靠在墙边,地上扔了一堆烟头,她把脑袋埋在自己交叠的手臂里,声音嘶哑:“我是个懦夫……”
小姑娘的怒火一瞬间烟消云散。她竟没有话语来安慰她的妈妈。她本来一直以为,在妈妈心里职业比家庭更重要,每天都忙得回不了家,稀少的休息时间里就是在家睡觉。可现在却突然发现,妈妈在生与死的面前,还是放弃了别人,转头选择了家庭。她选择与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她是回来保护家人的。
小毓低声说:“你不是懦夫……你是我和妹妹的妈妈,是爸爸的妻子,多亏你……我们才能活这么久。”
妈妈没有回应。小毓继续道:“徐兰……我现在只有你了。”
过了会儿,她听到妈妈在隔壁的房间放声大哭。
又是十五天过去,妈妈竟然打开了门出来做饭。这是他们自我隔离的第六个月初始。
妈妈说不想再吃这些零食和压缩食物了。她要做顿饭。她拿出冰箱里冷冻的食材,打开了许久没人用的厨房。小毓趴在门口的洞旁看着她,虽然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她听着厨房传来的炒菜的声音,只觉得异常怀念。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妈妈做的饭菜了。
不知这样看着听着过了多久,她看到妈妈盛了一碗米饭在里面填上做好的菜,端到自己的窗口。里面有玉米青豆鸡肉块,有脆骨和肉片,甚至还有剃了骨的鱼块。
——真的很香。这才是人该吃的食物。
小毓心情复杂地接过,吃进嘴里的第一口简直要落下泪来。金黄翠绿浅粉深褐雪白,小毓的余生都忘不掉这一顿饭。
妈妈又给妹妹和爸爸的洞口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碗,按照他们平时的饭量盛的饭。小毓在洞口看到这一幕,眼泪再也忍不住,她捂住眼睛,不让眼泪掉进碗里。
最后妈妈端了自己的碗,回了房间锁上门。眼眶红红的。小毓在手机里看到,“爸爸”和“妹妹”闻到食物的香味被吸引过去,痴痴地用手抓来吃,一点点地,缓慢地进食。全黑的眼眶里没有一丝感情。
他们平时……可是最喜欢吃妈妈做的饭菜了。
妈妈也看着自己手机深深叹了口气。坐到和小毓相通的洞口前,温柔地看着小毓吃饭。小毓擦擦眼泪,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妈妈问:“我的手艺没有退步吧?”
小毓笑着摇摇头:“特别好吃。比你以前做的都好吃。”
妈妈就这样坐在洞口,看着小毓吃完了一碗饭。
世界安静极了。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枪声。只有风在一遍遍地抚摸大地。
冷不丁地,她说:“小毓,你快站起来……”
“怎么……?”小毓话还没问完,抬眼就看到对面妈妈的眼睛里瞳仁的黑色向眼眶扩散。
小毓的瞳孔骤然缩小,一声“妈——”喊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妈妈让她站起来?因为站起来妈妈就看不到她了,就不会想着要攻击她了。
小毓迅速滚到墙角,浑身颤抖,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啊……妈妈……”
“你……你怎么能放心我一个人……”
“我该怎么办呐……”
隔壁的“妈妈”听到了她的声音,用手伸过洞口拼命地抓她。小毓泪眼朦胧地盯着那只近在咫尺却够不到她的手,它是那样竭尽全力的姿态。明明这手刚刚才给她做了饭,明明这手昨天才伸过来捏了她的脸,明明这手还带着佛珠和结婚戒指。
这本该拿着手术刀的手怎能用来杀人呢?!
她实在忍不住,浑身颤抖着抓过妈妈的手,没想到它力气大得惊人。小毓的两只手从没使出这么大的劲,她拼尽了全力牢牢抓住它。不顾它的挣扎,在手背上印下深深一吻。嘴唇之下,奔腾着最亲密的血液。小毓浓密的睫毛刮在妈妈的皮肤上,泪水把妈妈的手臂濡湿了一片。她缩在墙角,艰难地蹭着妈妈的手臂,倾尽所有孩童对母亲的温柔依恋。
“妈……徐兰……”
“……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你能不能别走啊……”小姑娘的声音颤抖极了。
但徐兰不会再回应她了。
这是游晓毓最后一次对母亲的亲昵。
佛珠手串在撕扯中断开,蹦溅滚落一地。“妈妈”的手指在小毓的手臂上抓出来可怖的鲜血淋漓。
小毓终是放开了妈妈的手臂,躲回了床上,哭着看着那手臂不懈地挥舞,直到它放弃了,缩了回去。这时小毓已经哭得发不出声了。
天大地大,小毓已经找不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