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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欲棹小舟寻旧事 ...
容烬向着宋远山微微颔首,而后带着将别上了楼。
那桌上饭菜还是温热的,然而两人就这般坐在桌前,谁也不动,生生等到饭菜都凉了,也没动一筷子。
“怎么不吃?”容烬问,“可是不合胃口?”
将别正出神,也没管他问了些什么,就点了点头,而后忽回过神来,又忙摇了摇头道:“没有没有!师父先吃!”
随后,似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又道:“这饭菜都凉了,我去叫小二换些热乎的。”
说完,朝容烬瞧了一眼,见他未出声制止,便去了。
待归来,二人草草用了膳,收拾了碗筷,便又坐在桌前。
相顾,无言。
良久,容烬开口,“阿将。”
将别听闻,没有吱声,只是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听到了。
“今日之事,你可知错?”容烬问道。
声音依旧如珠玉般雅润温和,却又隐约带了丝责问的意味。
知错么?
当然知错。
又怎会,不知错?
将别不敢看他,只轻轻道了声“知错”,便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那你说说,你错在哪儿?”容烬又问。
将别低着头,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先时在下面不该说那些腌臢字眼,污了师父的耳朵。”
她想过了,那些个腌臢词,都是她早前在市井上听惯了的,像师父这般谪仙似的人物,定是不喜听这些的。
她偷偷将头抬了些,眼珠微微向上,瞟了容烬一眼。只见容烬点了点头,正准备松一口气,却听他又道:“说得不错,还有呢?”
还有?
将别万分差异地将头直接抬起,张口便问:“还有什么?”
容烬见她一脸茫然样,问:“你当真不知?”
将别如是摇头,“当真不知。”
容烬定定地瞧了她半晌,终是无奈地轻叹了声,道:“也罢,这事原不怪你。”
说罢,牵过将别的手,替她理了理袖子上的褶子,又道:“但你以后要记住,男女有别。宋公子虽未及冠,却也是男子,你今日与他,未免走得太近了些。”
将别略微歪着脑袋,有些疑惑道:“那师父不也是男子么?”
容烬被问得一愣,随后回过神来,只道:“为师与旁人不同。”
将别似是而非地点点头,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见容烬此时也不恼了,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笑嘻嘻地问道:“那师父你今年年岁几何啊?”
容烬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神色有些古怪,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为师今年方及冠。”
顿了顿,又道:“你问这做甚?”
将别嘻嘻一笑,“我今年刚巧十岁,师父也就长我十岁啊。分明年轻,又作何老叹气呢?老气横秋的,不好看。”
容烬闻言,不由失笑,“为师要好看做甚?不过一具皮囊罢了,是好是丑,百年之后终将化作一捧尘土。”
“好看些不好么?”将别嘟囔了一句,而后又问,“寻常人家十几岁便娶亲了,师父二十岁了,那我可有师娘?”
容烬摇头,“为师还未娶亲,待你去了昆仑,便晓得了。那处只有你我二人。”
“啊?只有你我二人啊?那会不会没意思啊?”
“怎会没意思?”容烬摇头,心道那到底还是个孩子,那孩童心性尽显无疑。又瞧了将别两眼,见她依旧欲言又止的,怕她又问出甚的奇奇怪怪的问题,便主动开口道:“天色已晚,明日我们还要赶路,你且去休息吧,莫要再问这问那了。”
闻言,将别略显扫兴,却也不好继续留在这里,只好道了声安,而后离开去了隔壁。
次日,二人洗漱过后,用了早膳,又遇到宋远山,寒暄了两句,便离开客栈,上了路。
头日,那雨原已停了,哪知这会儿,空中又飘起了毛毛雨。
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
碧水之上,一叶扁舟。
小舟中央有个船舱。
船舱不大,仅能容两三人坐下。舱内垫着厚厚的草席,坐上去无甚的感觉,只是摸着怪扎手。将别一早起来便不太舒服,容烬遂叫她老老实实待在这舱内。
将别坐在舱内,伸手支起侧面的小木窗,吹着轻风,静静地瞧着正在卖力摇着船桨的艄公,以及翘首伫立在舟头,凝视着远方的容烬。
容烬背对着她,面上是何神情,她瞧不见,只能瞧得见他的白衣墨发。白衣,似雪般洁白;墨发,胜墨般乌黑。此般,他不似神仙,谁似?那一头墨发垂下,如丝绸锦缎一般披盖在肩背上,上头一部分只斜簪了根白玉簪,却更添几分散漫、几分柔和。
隐约望见他似是从袖中取出什么来。
不多时,低沉而醇厚的乐声传出,在那缠绵无尽的江南烟雨中,勾起听者心底的一缕愁思,带着淡淡的哀伤,消散在清风中。
东风恼我,才发一衿香。
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水连天。
将别心道,这兴许就是埙的声音吧。
那曲儿低沉绵长,扣人心弦,倒是叫闻者好生感伤。
眼角有些许酸涩,将别抬手蘸了蘸,指尖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水痕,拿指尖轻轻一捻,便干了,再无处可寻。
良久,一曲毕,余音不绝,久久泛于水上,不消靡。
容烬立在舟头,没有撑伞。点点滴滴的细雨沾湿了他的衣发,额前的几缕碎发沾在面上,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显得更无血色,身形看着也越发单薄了。
忽的,头顶一暗,那雨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不再落到他的身上。容烬薄唇微抿,垂着眸,缓缓回首,纤长的睫毛上犹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平添几分清冷气息。
入目的,是将别正踮着脚,胳膊在头顶伸得笔直,为他撑着伞。
容烬愣了一瞬,而后含笑收了手中拿着的埙,微微俯下身来,从将别手中接过那伞,又朝她靠近两步,拉过她的手,替两人挡下风雨,轻声问道:“你来做甚?不是叫你在里面待着么?”
将别反握住容烬的手道:“师父出来吹曲子,怎的不带把伞?手这般凉,这样子淋雨,是要染风寒的。”
容烬闻言,不由失笑。
吹埙时,需得双手拿着埙,哪里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撑伞呢?
但他只是轻笑,并不点破,口中只道:“阿将有心了。”
小舟另一头划着桨的艄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道:“小丫头偏心得很呐!只想着你师父,我这不也没打伞呐!”
将别闻言,闹了个红脸,只“哼”了声道:“大叔说这话好不害臊!我师父穿的单薄,你却披着蓑、戴着笠,怎还好意思与我师父抢伞?”
“哈哈哈……”艄公憨厚地笑了两声,那笑声中气十足,惊散了水下的鱼儿,“你这小丫头有意思!激你两句,还当真了。公子当真收了个好徒弟!”
说罢,也不顾那师徒二人作何反应,用力地将船桨向后一摇,那小舟便又向前行了一丈远。
雨余翻浪,渺渺阻行舟。
那艄公摇着桨,口中哼唱着小调,好不快活!
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携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将别静静听着艄公唱的小曲儿,心中想着的却是容烬先时用埙吹的那曲。良久,她侧过头来问道:“师父先前吹的那曲叫什么?”
容烬瞧了她一眼,轻言,“此曲名叫《诉离殇》。”
诉离殇,诉离殇,诉尽别离之殇……
师父定是有何难以忘怀的过往吧。
将别望着容烬,想得出神,容烬直唤她好几声,方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问道:“师父方才讲什么?”
容烬握着伞的那只手有些僵了,将另一只手从将别手中轻轻抽出,换了只手执伞,而后问道:“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将别手中一空,下意识地又我住了容烬刚放下的手,道:“师父可否给阿将讲讲你的过往?”
容烬摇摇头,倒是那摇桨的艄公笑道:“小丫头这是想听故事了?”
将别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答“是”,也不答“不是”,只问:“大叔可是有什么稀奇故事?”
“你倒还真问对人了。”艄公哈哈一笑,“我这当真有个稀奇故事。”
将别一听,来了兴致,催道:“那大叔快讲!”
“小丫头你莫要急!”艄公说着,又用力划了下水,“这便听我细细道来!”
说罢,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葫来,仰头灌了两口,又系回原处,咂了咂嘴道:“小丫头莫要小瞧我这故事,我这故事可是当真发生过的事!我二十年前,便在这一带干着划船的经营。有一日,一个儒生模样的公子抱了一个受伤的姑娘上了我的船。那姑娘倒是个大美人,就是伤得太重,也不知是伤了哪儿,总之就全身是血的那种。我那会儿才十六七岁,哪曾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心下害怕,自是不肯叫他们上船的。再者,那姑娘伤得重,万一死在我这船上,岂不晦气?”
“那他们最后上船了么?”将别问。
“自然是上了的。”艄公继续道,“那公子当时有些急了,对我说:‘船家放心好了,她死不了的。况且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死在你船上的。’我见他态度坚决,又犹豫了一番,方才叫他们上了船。船行到一半,本来好好的,结果你猜怎的?”
“怎的?”将别顺着艄公的话问道,“难道那姑娘真死你船上了?”
“非也!非也!”艄公摇头,“我那会儿一回头,突然发现那姑娘不见了,变成了一只白色皮毛的狐狸。”
将别撇撇嘴,“大叔莫不是在唬我?这种情节,也只能偏偏三岁的细小儿了。若是真的,那姑娘好好的,又怎会变成狐狸?莫不是那公子使了什么妖术,叫那姑娘变成了狐狸?”
“哎呦!丫头,我方才不是说了嘛,我这故事是真的啊,哪里会唬你啊?”艄公扶了下斗笠,又继续说道,“我当时以为那姑娘是妖怪,吓了个半死,差点要弃船跳水遁走,哪知那公子拦下了我。我更怕了,也不知当时是怎么想的,张口便问那公子,他和那姑娘是不是妖怪。现在想来,当时也是蠢,若那公子和姑娘当真是妖怪,我这般口无遮拦地问出来,岂还有活路?好在也不是。那公子与我解释道:‘船家莫怕,我等并非妖怪,也并无害人之心。’我指着窝在他怀里的狐狸道:‘她都变成狐狸了,不是妖怪是甚么?’那公子煞费口舌,这才叫我放下了戒心。他道他是一介凡人,而他怀中抱着的那姑娘是青丘来的狐仙,只因路上遭到仇家的追杀,才受了重伤。那会儿变成狐狸也是因为受了重伤,仙力不足以维持人形导致的。”
“这样啊。”将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呢?后来怎样了?”
“后来啊……”艄公望着远方,缓声道,“后来,只过了一宿,那姑娘便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又变作人的模样。再后来,听说他二人在秣陵城住了下来。有时,还会过来乘船。一来二去,我们便熟稔起来。次年上元节晚上,他二人还在这河畔放了莲花灯盏。”
“那他二人定是一对璧人吧?”将别问道。
艄公点点头,“那是自然!没过多久,他们便成了亲,又过几月,那姑娘已是身怀六甲。不过,再往后的事,我便不清楚了。那阵子,我家老母病重,我回乡照顾了她一年,待她去世,又守了三年孝。等我再度归来时,已是好几年后了。听旁人讲,那姑娘死了。旁人不知那姑娘是狐仙,我却是知道的,当时就寻思着她怎么可能死了。因此,旁人的话,我自是不信的。”
“所以,那姑娘最后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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