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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别时茫茫江浸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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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搀。
艄公瞧了将别一眼,道:“自然没死。你道怎的?后来我又见着了那姑娘。她乘着我这船,全程却是一言不发,渡去了河的那畔。打那以后,便再没回来过了。”
将别听得意犹未尽,刚欲再问后续,却见那舟已然靠了岸。
“阿将。”容烬轻声唤道,“我们该走了。”
说罢,向船家付了船钱,执伞先一步上了岸,而后驻足回首,待将别也上了岸,轻轻牵起她的手,道:“跟上,莫要乱跑。”
将别点点头,再回首时,那艄公将手中的船桨朝岸上轻轻一点,那一叶小舟便又缓缓向着远方漂去。
“师父。”将别轻唤,带了些许鼻音。
容烬微微侧过头来,“嗯?”
“我阿爹他……”将别斟酌着开口,“他为何叫你带我走?”
容烬微微蹙了眉,问道:“你可是后悔了?”
将别闻言,慌忙摇头,边走边说道:“没有后悔。也……不会后悔。只是,大名鼎鼎昆仑玉君,如今成了我师父,有些不真实罢了。但我想知道,为何是您?”
为何,是他……
“你阿爹他曾有恩于我。”容烬微微垂了眸,“所以,我自当护你一世周全。”
护我,一世周全啊……
将别舔了舔微干的唇,眼见着容烬的薄唇一开一合,好似又说了些什么,可是,声音却变得愈发遥远,也逐渐变得听不真切。
脑中,一片空白,只剩那句“自当护你一世周全”。
终于,整个世界黯淡了。
耳畔,似是有人唤着她的名字,却遥不可及。
恍惚中,她看到了那年,阿娘抱着她,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柔地说道:“看我们家囡囡多乖……”
说完,却是随即放下了她,翩然离去。
临别前,那个女人对阿爹说:“诗云,‘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如今,我也将要离去,这孩子,便唤做‘将别’吧。”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春暮。
昨夜雨霏霏,临明寒一阵。
那日,天上下着雨,虽是春末夏初的梅雨时节,却犹是透着阵阵寒意。那女人没有打伞,只身遁入烟雨之中。她走得匆忙,地上的水花溅起,污了裙摆。
当年的情景,本该早已记不清了,此刻,却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便好似时间只停留在了这一刻,而后来的一切却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隐约听见那女人竭力隐忍着的低泣声,与那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在一起,将别漠然地立在那儿,瞧着那女人。
她……可是在难过?
大概,终究还是难过的吧……
不然,何以用这雨声来掩饰她的低泣?又何以用这雨水掩饰满面的泪痕?终归是为了不让旁人知晓她的留恋罢了。
将别眼睁睁地瞧见儿时的自己想要追上去,拽住她阿娘的衣袖求她留下,却终是被她阿爹死死抱住拦下。
儿时的她哭着喊“阿娘”,却见她阿爹悄悄红了眼眶,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莫要追!”
就这般,不知过了多久,她阿爹抱着她的力道终于轻了些。她用力一挣,跌跌撞撞地向外头跑去,却被门槛一跘,一头栽进了门口的一潭泥水中,溅起了好些浑黄稀泥,湿漉漉、脏兮兮的,顺着发梢向下滴。
将别微微皱眉,欲上前去扶起儿时的自己,却发现手径直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无半分触感。
她愣了半晌,这才惊觉过来,自己好似是在梦境之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只见伍敬之倚在门口,口中喃喃:“囡囡,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阿娘便死了。”
将别怔然,却又忽听身后传来从前街头那摆摊的算命先生的声音。他说,“你此生莫要见名中有‘火’之人。倘若见了,也要躲着,切忌与之有过多交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问道:“为何?”
然而那处,哪儿有什么算命先生的身影?
再回首时,却见伍敬之瞧着比方才老了许多,正伏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忽的,他的身子忍不住颤动着。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捂着嘴,咳了起来。
将别原以为他咳个两声便好了,哪知这一咳,却是停不下来了,直咳到握着帕子的那只手再无力抓着它,一口鲜血就这般直直喷溅在了他面前案上的宣纸上,而后缓缓晕开。那殷红色的斑斑点点的血迹如同初绽的红梅般,在宣纸上绽开,刺痛了她的双眼。
将别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半晌,再看过去时,早已不见了伍敬之的身影,也不知是出去了还是怎的,惟剩那张染了血的宣纸还用镇纸压在案上。风一吹,将那宣纸未镇着的两角微微掀飞。
将别走进两步,待风停了,这才看清那宣纸上写了些什么。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将别轻念出声来,只是后面那句话显然还未来得及写完。
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在心中默默将那句诗补完。
这首诗,她听过。
不知是哪次,城南赵家的那个秀才在街上附庸风雅时吟过这首诗,将别恰巧听到了,觉着这句子妙,便悄悄记了下来。
后来才知,这句诗出自温飞卿的《杨柳枝》
相思入骨为何人?入骨相思又为何人?
她虽小,却非是什么都不懂。
“阿将,阿将……”
耳畔,是何人在轻唤?
将别寻觅着。
周遭的世界逐渐陷入昏暗,伍家的院落、院内墙角的那株红杏,还有天边袅袅的炊烟,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她恍然惊起。
所处的那处有些颠簸,似是在马车内。
将别缓缓回过头。
身后,容烬正拿着一个水囊。见她起了身,容烬微微一愣,手上略带着扶了她一把,轻声问道:“你可好些了?”
将别这才发现自己害了温病,身上酸软无力,哪儿都疼,委实无法昧著良心答好些了。
见她不答话,容烬摇摇头,道:“也罢,你且躺下,再歇一歇吧。”
说罢,将水囊递至她口边喂了她两口水,又伸手扶着她的身子将她缓缓放平。
将别枕在容烬腿上,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有如兰草般的芳香气泽,渐渐又阖了眼。
再醒来时,已不再那颠簸的马车内,而是在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头,周围没有一个人。
将别坐了起来,床头有一件衣裳,瞧着模样,当是刚买来的,却不是将别喜爱穿的大红色。她犹豫了一番,还是将那衣服拾起,套上,匆匆下了地。
“师父!师父!”
容烬闻声而至。
进了屋,却见将别光着脚,站在地上,头发也未经打理,有些散乱,不由蹙了眉,道:“寒从足下生。你病才刚好,怎的不穿鞋便到处乱跑?”
说罢,微微俯身,将将别抱起,又放回到床上。
将别这会儿心中莫名委屈,低着头,闷声道:“我方才醒来时,没看到师父,还以为师父嫌我累赘,丢下我,自个儿走了呢。”
容烬闻言不由失笑,“卫视哪里会丢下你?况且,你已是在昆仑墟了。”
已经到了?
将别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刚欲再问些什么,却听容烬道:“你且将鞋袜穿好,再将头发打理一番。”
“师父。”将别低头穿上鞋袜,而后轻声唤道,“我先前来时的衣物和发绳……”
容烬“哦”了一声,道:“那些衣服,为师替你收起来了。你阿爹刚殁了,不好穿红色。至于发绳……找不到了,大概是在路上便掉了,下回为师替你买几根便是。”
顿了顿,又道:“你等我片刻,为师去去便回。”
将别点点头,目送着容烬离去。
不多时,容烬便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支木簪。将别离得远,瞧不清楚是哪种材质的。待容烬走近了些,方能隐约闻到那木簪上缠绕的幽香。
“这是什么木头?好香啊!”将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根簪子看。
容烬将那簪子放到将别手中,低头轻声道:“这簪子是檀木做的,自是会有香气。”
末了,又问:“你可会使簪子?”
将别手中握着那簪子,摇了摇头,而后又抬头望向容烬。
却听容烬轻笑一声道:“那也无妨。你转过身去,为师替你簪上便是。”
将别闻言,果然转过身去,口中却道:“那也不好叫师父天天替我簪啊。不如,师父教我,可好?”
容烬手中动作一顿,道:“这次便算了。下回为师再教你便是。过两日,为师下山时,还是替你去买几根发绳。这簪子你若用不惯,便还是用发绳的好。”
说着,将将别的发用手固定好,而后拿簪子横着一插。
“好了么?”将别背对着容烬,也见不着他的动作。
“好了。”容烬从将别身侧走过,一手指着屋内那面铜镜,一手轻推了将别一下,道:“你去瞧瞧,可还满意?”
将别走过去。
小时候,她家里曾有铜镜的。只是后来,阿娘离开了,阿爹又病了,家里便渐渐没了钱。值钱些的玩意都拿去典当铺当了,就连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也给当了去。因此,她很久未好好照过镜子了。久到,甚至都不大能想起自己长什么样了。这会儿,自是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镜中那人儿,只因先前过得一直不大好,又大病初愈,显得格外消瘦。大概是年纪小的缘故,脸还未长开,却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有些干枯发黄的头发叫容烬簪到了脑后,倒是比先前利落不少。
良久,她回过身来,对容烬笑道:“师父簪得真好!”
容烬不答,只微微颔首,而后道:“桌上那碗粥,你先喝了吧,喝完再将边上的药一并喝了,莫要等凉了再喝。”
将别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两只碗。她走过去将粥端起。
那粥还是温乎的,不曾凉,也不烫手,碗沿还躺着一只瓷汤匙。她拿起瓷汤匙,将碗中的粥搅合搅合,扭头问道:“先喝药,后喝粥不好么?”
容烬摇头,“你这几日都没吃什么正儿八经的饭菜,空腹喝药太伤胃,喝下去定要难受的。还是先喝些粥垫一垫好。”
“这样啊。”将别舀了一匙粥,含入口中,顿时满口糯香。那粥大概熬了挺久,及其烂糊,喝下去,胃中果然舒坦。她一面吃着,一面抬眼问道:“这粥是师父熬的?”
容烬轻轻“嗯”了一声,“食不言,寝不语。吃饭便吃饭,莫要讲话。”
将别愣了一瞬,随后只道了句“师父规矩真多”,便低下头继续喝粥了,果然不再言语。
不多时,一碗粥便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