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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又得浮生一日凉 ...

  •   将别进了屋,一步一步,缓缓走至伍敬之的榻边,鞋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水印,一时半会儿也干不了。

      她抬手为伍敬之阖上了半睁的眼,而后盯着他看了半晌,蓦的,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她边笑着,边俯身,缓缓蹲了下来,愈笑愈停不下。

      她笑得肚子都疼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方才渐渐的停了下来。

      她有些颓然地席地而坐,口中喃喃,“当初阿娘走的时候,你不让我去追,现在,连你也不在了……”

      良久,抱膝,蜷着身子,将头埋在臂腕中。

      是了,那些人说得没错,她就是个灾星。她娘走了六年,死没死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她阿爹叫她给克死了呢!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叩响。

      将别忙站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门外,是一个青衣女子,手执一把竹伞,立于细细斜飘的烟雨之中。

      将别歪头目不转睛地看了那女子半天。那青衣女子眉目如画,眼帘微垂,纤长细密的睫毛宛如细帘一般,掩去了千万般的思绪,一对远山眉涵盖了千山万水,竟是逐渐与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的模样相重合。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你……”将别蹙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那青衣女子顺势将伞收起,进了屋,目光淡淡地扫视了一周,所及伍敬之之处,停留了片刻,张口轻声问道:“敬……你阿爹他死了?”

      将别只“嗯”了一声,复又望向那个女人。

      她听闻后,只略微颔首,如画的面容上不见甚的欢喜,亦不见甚的悲伤,唯一有的,便是那从始至终从未变过的恬淡而又温和的微笑。

      将别喉头有些许滞涩。

      “阿娘……”她动了动唇,轻声唤出。

      那女人正是一别六年的百里氏,将别不欲细究她此时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她只知道,阿娘回来了。

      却见那女人不去应她,但问:“告诉阿娘,你姓什么?”

      将别不明白那女人问她这个做甚,只如是答道:“我姓伍。”

      哪知话音刚落,百里氏面上的笑容便消失得荡然无存。她审视般地看了她片刻,摇了摇头,说,不,你不姓伍。

      将别问,她不姓伍,那又该姓什么?

      百里氏并未回答她,只是道:“你要记住,你不姓伍,更不姓百里。”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将别眨眨眼,万分不解地瞧着百里氏。

      她既不姓伍,又为何要姓甚的百里?

      于是,她问为何。

      是啊,为何?

      百里氏面上浮现出一丝隐忍之色,却终是摇摇头,一手提着还在往下滴水的竹伞,一手缓缓抚上将别的面颊,“莫要问为何。总之,你就叫将别,也只叫将别。你……没有姓氏。”

      没有……姓氏么?

      将别听得糊涂,却也顾不得那些,她微微仰头,瞧着百里氏,面颊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她心中忐忑着,迟疑着。良久,才开口问道:“那……你此番回来做甚?可是要带我走?”

      可是要带我走?

      要带我走?

      带我走!

      走……

      将别心中叫嚣着。

      然而,一切期盼与乞求尽在那女人摇头的那一瞬,被无情地击碎。

      此处情怀欲问天,相期相就复何年?

      她说,我带你阿爹走。

      将别低下头,红了眼眶,那种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窒息感自心底油然而生,叫人心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忍不住问,那她呢?

      那她该怎么办啊?

      天地之大,竟无处容身么?

      百里氏深深地瞧了她一眼,而后别开目光,不去看她。那深深的一眼中是什么?是怜悯?还是不忍?无人知晓。她说,她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呢……

      末了,她只问道:“囡囡,你可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有么?

      当然有。

      将别抬起头,眸中含着丝丝的倔强与乞求,咬着唇问道:“你……一定要走么?”

      不走,可好?

      留下来,陪着她,可好?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

      “一定要走。”百里氏轻叹,拇指沿着将别的颧骨摩挲了两下,终是放下了手,背过身去,当真不再去看她了。

      “阿娘。”将别从背后轻声唤道,“若你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可不可以,再抱我一下?”

      见百里氏不为所动,眸中委屈渐浓。舔了舔唇,舔了一句,“就一下,可好?”

      闻言,百里氏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朱唇轻启,“好。”

      说罢,俯下身来,将手中的竹伞置于平地,伸出双手,将将别拥入怀中,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与肩头。

      将别怔然地立在那边,任由百里氏给予她最后的温暖。

      这个怀抱,她惦记、怀念、期盼了多少年。可是当她真的置身于其中时,又似乎并无想象中的那般期待。

      此番是终了,是离去,是别离。

      她真的好不甘心,就这般。

      然而纵使她有千万般的不甘,又能如何?又当如何?

      她蓦的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面对那一切命运的安排,又是多么的无力,甚至一点点挽留的余地都没有。

      “囡囡……”耳畔是那人轻柔的呼唤,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解得了春寒,解不了心寒。

      “嗯。”将别闷闷应道,却是什么都不再言了。

      很久以后,她只记得那天,那个女人啊,说了很多很多。

      她说:“娘只带你阿爹走,把你一个人留下,不带你走,是娘不好。我不敢奢求你不怨我,但你莫要怨你阿爹,可好?”

      她说:“你要记住,除了你自己,莫要相信他人。千万千万,不要信男人。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人。”

      将别只默默地听着,记着。

      末了,她说:“若你终是怨了你阿爹,信了别的男人,那也无妨。只是,你莫要接触姓百里的人,莫要……”

      话毕,双手渐渐松开将别,轻轻拉过她的手来,从怀中取出一物,交与将别手中。

      那是把青铜匕首,手柄那处刻着古朴的纹路,瞧着有些年代感。

      “这……”将别开口,却被百里氏打断。

      “此器名为‘断情’,是你阿爹当年赠我的。现在我将它交与你,你答应我,好生保管着它。”百里氏一字一字缓声说道,拉着将别的手忽一用力,未待将别反应过来,便朝着自己胸口刺去。

      “娘你做甚?!”将别大惊,忙松了手,朝后方踉跄了两步,面色惨白地盯着百里氏,生怕她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那匕首没入她的胸前,不多时,前襟晕开了一抹红。

      “莫怕。”百里氏唇色微微泛白。

      她伸手将胸口的“断情”拔了出来,一时间,更多的血涌了出来。她却好似感受不到疼一般,万分从容地从身上掏出一个玉瓶来,将那涌出的血接住。

      待那玉瓶中的血渐满,她才胡乱从身上扯了块布下来摁着那惊心怵目的伤口。

      她将那玉瓶递与将别,轻声开口:“囡囡,喝了它。”

      将别只觉着身上发冷,摇着头躲开了,却被百里氏扯住了袖子。

      她说,你莫要浪费了,莫要负了娘的一番苦心。

      苦心……什么苦心?

      将别缓缓伸出手来,接过那玉瓶,却没有立马喝,而是盯了百里氏半晌。

      百里氏松了手,那把‘断情’,就这般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她却没有顾它,只是扯了扯嘴角,轻言:“喝了它……囡囡,喝了它……”

      喝了它……喝了它……喝了它……

      那句话奇异地在将别的脑海中循环着,轻柔地蛊惑着她将那玉瓶里的血喝下。

      她握着玉瓶,双眼似是困惑,似是空洞,默然抬起手来,将玉瓶靠近嘴边,而后头一仰。

      一饮而尽。

      待她再度回过神来,那玉瓶早已空空如也,口中似是还残留着一丝腥甜。那味道……说不出的奇特,却是叫人一点也不难受。

      见她喝了那瓶血,百里氏这才重又扬起了唇角,同初时一般,面上仍是那几乎一成不变的恬淡的微笑。

      “我要走了。”她对将别说道,走向伍敬之的榻边,坐在床沿,将他的手环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一用力,将他背起。重量尽数压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她的面色白了白,却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走至门口,将别忽的叫住了她。

      “阿娘!”

      百里氏背着伍敬之,转过身来,不解地瞧着将别,却见将别从地上捡起先前她来时撑着的那把竹伞,对她道:“你的伞。”

      见她似是不大方便,还特意将伞撑开再递与她。

      百里氏怔了一瞬,微微颔首,腾出一只手来,接过那伞,慢慢地踏过门槛,一步一步向着远方走去。

      雨比先前下得大了些。

      百里氏竭力地用伞罩着背上那句早已凉透了的躯体,自己身上却湿了大半。走了一段,再回首,却见那红衣孩童仍立在门口,凝视着他们。

      百里氏轻叹了口气,“莫要瞧了,你且睡会儿吧。娘祝你……一世安康。”

      话落,将别只觉着眼皮渐沉,身上也愈发的无力,只得斜倚着门,缓缓瘫倒在地上。

      恍惚间,见那两人渐行渐远,消失在路的尽头,重重雨帘后……

      雨后纱窗几阵寒,零落梨花晚。

      犹记秣陵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斯人留,恨悠悠,几时休?

      就这般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闪电划过,雷声响彻长空,绵延万里,将睡梦中的将别骤然惊醒。

      她猛地从地上坐起。

      方才那一切都是梦么?

      她缓缓扭过头,床榻上空荡荡一片,虽有些凌乱,却早已不见人影。

      地上,那倒着的玉瓶与古朴的青铜匕首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原来,不是梦啊……

      只是,物在,人不在而已。

      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

      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又是离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又得浮生一日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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