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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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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何?”将别心中一沉,那捏着伞柄的手捏得愈发紧了,指尖也开始泛白,“嫂嫂你怎的不说话了?”
素娘拧着黛眉,犹豫地看了她几眼,方才吞吞吐吐地道:“你阿爹他……他……怕是要不行了。”
“怎么会?”将别故作镇静,讪笑两声,只道是素娘在与她玩笑,“他早上气色瞧着还不错的,嫂嫂莫要唬我了。”
素娘闻言,叹了口气。
这傻孩子,怕是还未听过那个词,叫做“回光返照”。
她摇了摇头,道:“你莫要不信,这种事情,嫂嫂还能骗你不成?”
“这……”
“莫要再犹豫了。”素娘催促着,“快些回去吧!”
将别愣了一瞬,怔怔地盯着素娘,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些什么。她“啊”了一声,这才慌乱起来,反握住素娘的手道:“嫂嫂快带我回去看看!”
仓促间,那伞迎着风,被掀翻在地,溅起了好些水,就这般被遗落在了茫茫烟雨之中。
伞面朝下,那伞漂在一潭积水上,只可惜,那混了泥的水污了伞面上那字。
只是,无人顾得它。
踏尽疏桐影,更复为君留。
不知过了多久,有谁路过此处,依稀见着了那把孤零零的、被遗忘的纸伞,好似在哪里见过。那人止步,将衣袖微挽,拾起了伞,不经意间瞥见了伞上的字。
那字迹苍劲中带着清秀,又有些许孩童的稚气,还有几分是什么,只透过晦暗的光,倒当真看不清楚。
那人盯着那字瞧了半晌,嘴唇微动,轻轻念出了声。
“一蓑烟雨任平生……”
细雨如丝,为此情此景平添了几分风流韵味。那人驻足片刻,抬手抖了抖伞面上的泥水,又对着空中的细雨将伞冲洗了好一会儿,才将伞收起,提在手中,而后翩然离去。
伍家院落不大,平时冷冷清清一个小院儿,这会儿倒是来了不少人,撑了伞的,没撑伞的混在一块儿,将那本就不大的院落挤得愈发小了。
“哎!伍小娘子回来了!”有人远远望见素娘携着将别跑来,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倒是叫来的人散了不少。剩下的人也纷纷给将别让出了条道来,好让她进屋去。
素娘的相公周二也在这群人中。素娘见着周二,忙问了句,“伍叔这会儿怎么样了?”
周二摇摇头,“还在呢。只是……哎!怕是真的不行了。”
素娘亦是摇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同情地瞧着将别。
将别被她瞧得极为不自在,遂扭开头,别过视线,不去看她。
好在素娘也不在意,朝着内室喊了句“伍叔,我把人给你带来了”,而后微微把将别朝那处推了推。
将别她爹叫伍敬之,素娘又与将别同辈,故喊他一声“伍叔”。伍敬之不是秣陵这边的人,是从外乡来的。当年,大概也就是十来年前吧,同他一块儿来秣陵的,是将别她娘。这儿的人们除了知晓她的姓氏为百里,旁的一无所知。据说那时,他们来的那日,也是像今日一般的阴雨连绵的天气。当时伍敬之与百里是共撑着一把油伞来到此地,男的儒生模样,女的美艳动人,郎才女貌,才子配佳人,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只如今,红颜已故去,秣陵城犹在。剩的那人,亦是风烛残年,不复当年意气。
将别进了内室,闻到一股子腥味儿,但见那痰盂边缘是点点分外刺目的红梅。榻上那人紧闭了眼,身子半倚在床边,面上早已是一片灰白之色,了无生气。
“你……”将别迟疑着开口,“你可听得到?”
“将……将别……囡囡……”伍敬之听闻将别的声音,挣扎着张了眼,入目的,是一张神色复杂的带着稚气的脸。
半晌无言。
将别抿着唇,盯着榻上那人,一言不发。
那个人是她阿爹呢!
哪个害她与阿娘分隔、阿娘走后几乎再未管过她的害人精,终于要死了呢!
她本该开心的,不是么?
可是,为何偏偏高兴不起来呢?
将别有些迷茫地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伍敬之,眼神却有些许涣散,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远方。
对呀,为何呢?为什么呢?为什么不高兴呢?
她等的,不一直都是这一天么?
所以,她到底为何要不开心呢?
毕竟……哪个害人精终于要死了呢!
只是,再然后呢?他死后,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不知道,也说不清楚。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这次第,算人间没个并刀,剪断心上愁痕。
过了许久,她微微张口,动了动唇。
“你要死了么?”她问。
一张口,方觉声音有些许喑哑,甚至带了一丝丝不易觉察的颤抖。既熟悉,又陌生。
伍敬之并未回答这句,他努力将头扭向一侧,好正视着将别,而后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只是,那抹笑中掺杂的那些苦涩,叫人实在无法忽视。
他说:“我走后,会有人……带你走的。”
说罢,又接连咳了好几声。
“好。”将别垂眸,不再去看他。
待伍敬之稍稍缓过些气来,他问:“你可还恨我?”
你可还恨我?
可还恨我?
恨么?
恨他么?
恨吧。她可小气了。
那年她阿娘离开了家,她阿爹却拦着她,叫她莫要去追。此事,她便记到了如今。她娘走后,群童嬉闹,骂她野孩子、杂种,骂她有娘生、没娘养,甚至还打她。可是,自始至终,哪怕她阿爹瞧见了,也不曾过问过她一句。
但细想来,兴许还是不恨的吧。毕竟,那一切终究抵不过他是她阿爹。
见将别迟迟不答,伍敬之苦笑,有些疲惫地闭了眼道:“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理定是恨我的……咳咳……咳……”
伍敬之猛地拿手撑住身体,侧身朝床沿边的痰盂附去,咳出一大口血来。末了,又喘着气,缓缓躺了回去,
“你……”还好么?
将别未将后面的话问出来,却还是上前两步。
伍敬之似是知晓她要讲什么,只摇了摇头,自顾自地道:“我这辈子啊……旁的都问心无愧,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你,还有你阿娘。”
将别呼吸一滞,有些错愕地望向他。
所以……他这是在道歉?
大概是吧。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这么多年来的怨突然就消了个七七八八。
只听那人又道:“打你娘走后,你再未唤过我一声。如今,我也快死了,只想在死前再听你唤我一声‘阿爹’,可好……”
语罢,那双带着血丝的双眸中含着希冀望向将别。明明看着一幅虚弱至极的衰败模样,却又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握住将别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心尽是些冷汗,有些许黏腻,握着很不舒服。
将别微微蹙了下眉,却并未将手抽去。
他说,一声就好。
他说,是我对不住你,但这次,算爹求你了。
他说,将别,快叫我一声“阿爹”,好不好……再不叫,怕是来不及了……
然而,任凭他怎般讲,那孩子只是静静地瞧着他,无动于衷。
门外,不知是谁轻叹,又不知是谁离去。
最后,他放弃了,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不愿说便算了。
却见将别张了张口,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
阿爹。
终究是谁心软了,又是谁不怨了……
最愁人,啼鸟清明,叶底青圆。
恰便似一池春水通宵展,一片朝云尽日悬。
伍敬之笑容中的苦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
蓦地,他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说:“爹这辈子对不住你……若有来世,莫要……莫要……”
话未讲完,将别只觉着手中一轻,伍敬之的手便顺势滑落,无力地耷在床沿。再看他时,头已是歪向了一旁,眼还半睁着,面上仍挂着一抹欣慰的笑。
“莫要什么?”将别怔然地重又抓起伍敬之的手晃了晃,“你怎么不讲完?”
然而,那人却不再去答她了。
“你说话呀!为何不说了?”将别口中喃喃。
良久,她安静下俩,佯装镇定地伸出手来,在伍敬之鼻下探了探,然而那人却是早已没了气息。
终于,还是死了么……
那她该怎么办啊?
将别迷惘着走向门外,那些原本正扯着家常,张家长李家短的人瞬时都住了口,齐齐地望向她。
“将别,你阿爹他……”素娘瞧了眼屋内,欲言又止。
“他死了。”将别木然地答道,突然,觉得好生心累。
“那你阿爹的后事怎讲?”周二问道,“可需要我们帮忙?”
将别摇了摇头,“暂且不用了吧。我再等等。”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
人散去了,只留将别和素娘两人。
“你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吧。”素娘轻言,“哭出来,兴许会好受些。”
将别扭过头来,目光略显空洞地望着素娘,“嫂嫂……”
她问,我该怎么办啊?
素娘轻叹,未去答话,只道一句珍重,遂也去,唯留她一人,独自站在那斜飘的细雨中,湿了衣衫。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愁的是抹回廊暮雨箫箫,恨的是筛曲槛西风剪剪。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