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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见居人只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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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四月,微风轻拂,绵绵细雨无力地飘洒在那一片片青瓦上,衬得那青瓦下的白墙更加洁白,倒是勾勒出好一番江南烟雨朦胧的景象。
远远的,一汪春水上,赫然是一座古朴的青石桥。桥下,千根万根细细密密的雨丝飘入水中,泛起了片片涟漪。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烟雨中……
空灵的歌声响彻古巷口,那是婉转而又尚且稚嫩的童声。那歌声未绝,就这般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荡漾在碧波之上。
江雨霏霏江草齐,
六朝如梦鸟空啼。
最是无情台城柳,台城柳,
依旧烟笼十里堤,十里堤。
不多时,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童,撑着一纸边缘有些泛了黄的油纸伞,步过了那古老的青石桥,口中唱着江南白局。只可惜缺了个小碟和敲击小碟的银筷。那女童一袭红衣如火,如此明艳之色,融入周遭柔和的浅绿色调之中,竟无半分别扭,反倒成就了江南烟雨中最靓丽的景色。
油伞转动之际,伞骨上的雨水顺势而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子一般,清澈透亮,好看至极,那伞面上写着七个大字:
一蓑烟雨任平生。
水上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头。
烟雨依前时候,霜丛如旧芳菲,与谁同醉采香归。
只道是,东风无力花残。
隔着重重雨幕,远远瞧见那娇俏的执伞的人儿走来,张氏药铺内的妇人迅速闭了门。
那妇人名唤燕娘,是个寡妇,与家中小儿相依为命,仅靠着这家药铺维持生计。
“狗蛋,快进屋去,伍家小娘子来了,你莫要出来。”燕娘口中催着,手上亦不闲着,将那总跟在她屁股后头的七岁小儿往内室推着。
那叫狗蛋的娃被推得不情不愿的,忍不住埋怨道:“阿娘,你不让我和将别姐姐玩干嘛撒?你不也蛮喜欢她的嘛?”
燕娘透过半开的窗子,眼见伍小娘子越来越近,不由急了,“哎呀!你不懂哎!快点进去撒!”
狗蛋终究拗不过他娘,虽不情愿,却还是听话地进了内室。
彼时,门被轻轻叩响。
将别站在屋檐下,将伞收起,轻轻抖落了上面残留的雨珠。檐上不时有雨水滴下,落在她的肩头,在那身红衣上晕开一片来,湿了衣衫。
“阿婶可在?”
门“吱呀”一声开了,燕娘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在的在的。伍小娘子又来替你阿爹取药了?”燕娘顺势牵过将别的手,“哎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呐!”
将别踏过门槛,并未理会手凉不凉的问题,只是微微颔首,轻声答道:“嗯。还照先前那张方子取就行了。”
燕娘了然,“诶,好,你等一下子啊!”
说罢,走至墙边的药架,取出几包草药。将别她爹喝了那么久的药了,她自也识得这些。金银花、鱼腥草、麦冬、半夏、黄芪……无非是些止咳化痰、滋阴养肺还有调补气血的药。
“你阿爹的病可好些了?”燕阳边称量着草药,边习惯性地问道,却并不指望着将别能回答“已经见好了”云云。
事实上,将别的阿爹得的是痨病,已经有两三年了,那一条命就这般拿药吊着,竟也熬了这么些时候。没有人认为他的病会好,包括将别,也包括燕娘。
将别抿抿唇,“还是那样,没什么精神,不过今早气色瞧着好似是好些了,我今日出门前,竟也勉强下了床,将伞递与我。”
燕娘瞧着将别,眼中几分怜惜,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你阿爹这病,也拖了有两三年了吧,也不晓得能不能见好。总这般拖着也不是事儿,若一直这样下去,怕是要同你阿娘一样了。”
忽觉失言,她住了口,悄悄拿余光瞧着将别的反应,半晌无言。
却见将别根本不在意,好似那般说并无甚的不妥。她的一只胳膊肘搁在燕娘称草药的台子上,手撑着脑袋,漫不经心道:“一样便一样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最终怎样,也怨不得别人。”
这孩子,好生凉薄!
燕娘愣了片刻,随后惊觉,道:“那毕竟是你阿爹,你这般讲不妥。”
“怎么不妥?”将别略微歪过脑袋。
燕娘摇摇头,不再言语。
其实,燕娘哪怕不说,将别也晓得她想到了些什么。
不孝?凉薄?无情无义?大概就是这些吧。
可是,那又怎样呢?她说出这话本就是故意的啊,反正,她在别人眼中本就是个祸害,再多个这么一条罪名也无所谓了。
世人就是这般。若一个圣贤之人犯了一丁点错,都是不可饶恕的;而祸害就是祸害,任何罪恶加之其身,都是不出意料的。
燕娘将药包起来,扯了根细绳将几帖药栓到一起,给将别递去,“你拿去吧,五文钱。”
将别点点头,默默从袖中摸出了五文钱交到了燕娘手中,顺带着提过那几帖打包好的药,轻言:“谢谢阿婶。”
“嗯,慢走啊!”
将别轻轻“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撑开那有些许泛了黄的纸伞,步入千重万重的雨帘之中。脚步声渐远,燕娘目送着那抹鲜丽的红色,逐渐淡去,隐匿在了茫茫烟雨中。
燕娘冲着内室道:“狗蛋,伍小娘子走了。”
狗蛋从内室中走出来,见他娘仍矗在那儿,于是扯了扯她的袖子,“阿娘,将别姐姐那么好……”
燕娘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对啊。好是好,就是太凉薄。”
“为什么啊?”狗蛋依然不明白。
“你可见过伍小娘子她娘?”燕娘俯下身来瞧着狗蛋。
“没有。”狗蛋想了想,如是答道。
燕娘点点头,“你若是见过,反倒就怪了。她娘早些年就被她给克死了。你瞧她爹现在病成这样,非是是我咒人家,怕也没几日光景了。”
“那这也不叫凉薄呀。先生说过,凉薄是心狠的意思。”狗蛋上过几日私塾,加之也有些懂事了,亦不太好糊弄了。
燕娘闻言,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哪里不凉薄了?她阿爹要死了,但你可曾见她有半分难过?”
将别还未完全走远,和着雨声,隐隐约约将燕娘的话听了个大概。有时候,旁人的话,最是诛心。
将别提着药的手紧了紧,终是自嘲地笑了笑,离去。
话说那燕娘,也是个可怜人,守寡守了有好些年了。当年她怀着狗蛋的时候,男人在外欠了赌债,结果叫上门追债的人给打死了。之后婆家就把她赶了出来,说她命不好,克夫。这名声一出,叫她想再找个夫家嫁都难,只好孤身一人将狗蛋这根独苗苗养大成人。将别她娘死了,那村头的算命先生说她是天煞孤星的命,凡与之亲近者必死。因此,燕娘自是不能让自家这根独苗苗叫将别祸害了去的。
这种事情,将别虽小,却已见得太多。那帮子人,表面上见着她时,很是热络,和和善善,背后还指不定怎么讲她呢。
想到这儿,不由扭头狠狠“呸”了一声。
却见那处,一白衣公子正瞧着她,眉头微蹙。
将别一愣,心下暗道不妙,忙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方才不是对着公子的。”
说罢,也顾不得那白衣公子作甚的反应,就径直跑开了。
恋树湿花飞不起,愁无比,和春付与东流水。
走着走着,她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我阿娘才没有死!
将别想着。
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已。
的确,将别她娘确实没死,只有将别和她阿爹晓得这事。可是,他们不能说,因为阿娘说,若他们道出了此事,她就会死。
如今她走了有六年了,她这些年去了哪里,谁也不晓得。
只是阿娘是般什么模样来着?将别已不大记得了。
记忆中,那个女人的容貌早已如在清水中晕开的墨一般淡去,可那似水的柔情与呢喃细语,却是叫人记忆犹新,恍若昨日。
不知今夕何夕,相对语羁愁。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
小时候,将别可喜欢吃糖,尤爱街头那老李头家卖的糖。老李头会作糖画。那会儿,将别觉得老李头老厉害了,比城南赵家的那个会作诗的秀才都厉害。
老李头家除了糖画,还有酥糖、饴糖和梨膏糖,甚至……还有面塑。阿娘只有过年过节才会给将别买糖画,平日里多数买的是用小陶罐装的梨膏糖。
将别老记得那会子,她缠着阿娘要糖吃,阿娘就会问她不吃好不好。
小孩子家家,哪里肯听话?自然是不肯的。于是就抱着阿娘的袖子“不嘛不嘛”地喊着撒娇。
她阿娘也拿她没辙,只好拿了小竹棍,从那罐中挑出一些来,拉开金黄色的丝,再卷一卷,卷成一个小球。乍一看去,竟和琥珀有些许相似。
将别得了便宜,还晓得要卖乖,只将那“小球”咬了一半,剩下半个,连着上头沾的哈喇子一同回递给她娘,叫阿娘也吃。
她娘倒也不嫌弃,将剩的半个含在口中,直夸她家囡囡懂事,知道孝顺娘亲……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烟雨迷蒙,隐约见着有人朝这块跑来。将边回过神来,目光聚焦在了远方,这才看清来者是住她家对门儿的周家二嫂素娘。
“哎呀!”素娘也瞧见了将别,朝她快速跑来,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道,“将别,嫂嫂可算找着你了!”
“嫂嫂莫急,缓口气,慢慢说。”将别撑着纸伞,指尖略微捏紧了伞柄,“到底发生了何事?”
素娘摇摇头,一把拉住将别那只拎着药的手道:“快!你快回家瞧瞧,你阿爹他……”
话至此,却忽的止住,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