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7、喝他水

　　“你干嘛去呀大半夜的，会小姐啊？”叶观音见我火急火燎地穿衣服往出跑问，我说：“别胡说！”
　　跑到学校门口，他果然在，正倚着车看手机呢。。。
　　“你、你干嘛来啊？”
　　他笑笑，从车里取出一个保温饭盒，揭开盖子，热气还往出冒呢：“给你送饭啊。”
　　“给我送饭。。。”
　　我真有点不理解了。。。
　　“快吃吧，要不去车里吃？”
　　“不、不用，会有味道。。。”
　　我接过饭盒，肚子非常争气地又叫了，先往嘴里放一口米饭，再夹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哇。。。用筷子把肉的汤汁往米饭里拨去，再吃一口饭，送走嘴里上一块肉最后的余香。。。我的天啊。。。我没爸爸，现在想叫爸爸。。。
　　“好吃吗？”
　　“唔。。。”我没空理他，只顾着往嘴里扒拉饭。
　　“呼。。。”终于确定已经把最后一粒米都吃掉了，我把饭盒盖子盖上说：“我洗完还给你。”
　　他笑笑，从车里抽了张纸递给我，我边擦边说：“这是什么米啊，太好吃了！”
　　“东北大米。”
　　“比我们那里的米饭好吃！”
　　“明天还上早班吗？”
　　“不用，明天早上营业前店长要去点货清账，月底了。”
　　“那就好。”
　　“好什么呀，又少一天工资。唉，闻景哥，你说大学生干点什么最挣钱啊。。。”
　　他抱胳膊盯着我，突然转身去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到车上：“干这个。”
　　“啊？哪个？”我拿起来喝了一大口说。
　　他就不说话了，盯着我笑而不语，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莫名其妙，我拿上饭盒：“那我回去啦。”
　　“这么晚了，别回了，打扰别人睡觉。我带你去住酒店。”
　　“神经病。。。你弟是那么早睡的人吗？啊。。。”我意识到我把观音出卖了。。。
　　“真不去？”还好，他没抓住重点。
　　“去什么呀！我走喽，拜拜！”

　　中午吃饭的时候，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越想越觉得他笑得诡异，怎么了嘛，我也没干什么呀？仔细回想，他笑之前我不就喝了一口水，我喝水的样子太难看了？不至于啊。。。刚想张嘴问问对面的叶观音，冥冥之中又觉得还是自己百度一下比较好。。。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喝了一个人给的水后他莫名其妙地笑是什么意思，看到答案后。。。
　　“益生菌，你眼珠子瞪那么大干嘛？”他盯着我问。
　　“老流氓！！！！”我一看见那张相似的脸就蹦出了这三个字。。。
　　“你神经病啊骂谁呢！”
　　“谁流氓骂谁！！！”
　　“嘿！奇了怪了嘿！我看这神经病也是一阵儿一阵儿地犯！”他瞪我一眼，继续一边吃面一遍看手机，看着看着突然表情不对，这次换我问他：“你又是干嘛，眉头皱那么紧？”
　　“没什么。”他赶紧关掉屏幕说。

　　等晚上下班回宿舍后，发现他离奇得早早就躺床上了，被子捂得很紧，我试探性地小声叫了一句：“观音？”
　　“嗯。”一听声音他就没睡着。
　　“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
　　“那干嘛捂那么严实。”我坐他旁边推了他一下说，他好像很怕我看他，又使劲把被子往上拽，奈何被我坐住了，没拽动。
　　“到底怎么了？”
　　我见事态不对，赶紧凑上去瞧他，他躲无可躲，露出脸来，青了一大块。。。
　　“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嗯。”
　　“。。。”
　　“你干嘛？拿手机跟谁联系啊？不许告诉我哥啊！”
　　“谁要告诉他啊，我给你买点药啊，药店24小时配送。”
　　“哎呀就这点淤青用不着，用不着。”他拿下我手机说。
　　“跟谁啊？为什么啊？”
　　“。。。跟赵刚那王八蛋，不是人的东西。”
　　“他。。。又骚扰你了？”
　　“这次是我主动找的他。”
　　“为什么啊？？”
　　“别说那傻逼了，提起他就来气，益生菌，我渴了，帮我倒杯水。”
　　“好吧。”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后，他欲言又止，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说：“你好像不怎么喜欢玩儿手机上网哈。”
　　“嗯，主要是没时间。”
　　“挺好。”

　　第二天我就知道他为什么打架了。由于脸上受了伤，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出来，让我去食堂买饭给他带回去。正在给他排队买排骨饭，总觉得有人在对我指指点点，正纳闷，就听见有人叫我。
　　“呦，这不是咱们品学兼优家庭贫困的逸君同学嘛，嚯，伙食不错啊。”我一看，原来是赵刚。
　　我没理他，只盼着赶快排到我，拿上东西走人。
　　“诶，跟你说话呢，怎么连屁也不放一个啊。”他推了我肩膀一下。
　　“屁这东西呢，也不是想有就有，反正我是没这技术，不像你，张嘴就来！”
　　“嗨呦喂，小嘴儿叭叭儿还能说会道的，啧啧啧，喜欢喝奶茶啊？还是大杯的，这生活，我都比不上！”
　　“你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事啊，就是观摩观摩，拿着奖学金号称家里特穷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咱也学习学习，看看能不能也混个高级宿舍住住、诶，不是说特穷吗？穷得还有钱吃肉啊？这大排骨饭你能吃得起吗？”
　　“我拿奖学金，是因为我成绩好，不是因为穷，你就算比我穷你都拿不到这份奖学金，还有，就算我穷，也还是有资格吃肉，用不着你这么冷嘲热讽，想吃吗？我可以请你，别客气！！”
　　“得，得，你可别请我，我怕这不干净的饭吃了拉肚子！”
　　他说完冷笑一声就走了，我一把揪住了他后领子：“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你他妈给我放开！”他猛推了我一把：“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清楚吗？真是不知廉耻见过有钱人没啊？这辈子好不容易见着一个就使劲往上贴是吧？也不看看自己的穷酸德行，靠着别人的怜悯施舍得寸进尺！”
　　他说着，特别嫌弃地拍了拍自己衣服走掉了。

　　我没有再对他穷追不舍，因为我真的认真思考起了他说的话。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昨晚叶观音会突然问我是不是不怎么上网，原来校内贴吧里现在满是关于我的帖子，那里面有我和兰兰大川中秋出去玩的照片，因为这几张照片，那篇帖子说我生活糜烂，拿着奖学金不思进取，还有闻景哥给我送红烧肉时，我们站在一起的照片，他的车标被刻意放大，我上网一搜，真的是很贵很贵的车。。。尤其他把水放在车头的那一张，拍得特别清楚。那些肮脏下流的话不是最刺眼的，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知道那是发帖人有私心的刻意抹黑，他是有理由的，刺眼的是底下的附和，不只一人的附和，他们竟然也一样认为，我穷，所以我不配吃肉，不配在中秋节出去稍微放松一下，不配有朋友，更不配跟有钱的人有任何来往。

　　秋末午后，阳光淡淡的。他正站在画板前认真地校对图纸，他已经把仿孝靖皇后十二龙九凤冠的所有的图纸都画好了，贴满了整整一面墙那么大的白板。他已经分解好凤冠的每一个小结构，每一个小结构都有一张专属图纸，每张图纸都精确地标注了尺寸，用彩铅上好了颜色，那一条条结构线、辅助线都干净工整，一丝不苟。

　　我望着他的背影，专注手里资料的侧脸，心想，他怎么可能是那个意思，就算他是那个意思，也一定只是一个临时起意逗逗我的小玩笑而已。
　　“闻景哥。。。”
　　“来了。”他瞧我一眼，淡淡笑笑：“图纸我都画好了，今天就要正式制作这顶凤冠了。”

　　这款凤冠如果严格按照出土实物仿制一共需要制作翠面一百九十八片，宝石一百四十三块，珍珠三千五百八十八颗。宝石用红玛瑙和青晶石居多，重要部位如凤眼、龙眼等会用到红宝石。由于雀毛颜色与实物的天蓝、湖蓝、蓝绿色颜色差异较大，所以只能使用染色鹅毛。制作的第一步是准备翠面，而制作翠面的第一步是掐丝，掐丝前要在透光板上透写出原图纸上的纹样，这一步没什么技术含量，所以交给我了。而他正在制作凤冠的帽胚，在头模上用竹丝编好框架后，在每个交织点又用尼龙线交叉捆绑固定，防止帽胚变形，然后在上面罩一层皮革，缝制固定后又加了一层绿色丝绸。
　　两个人手里都有事做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偶尔说一两句话放松一下久坐的身体，不言不语也觉得安定踏实，在这种安静中一切都变得不那么值得较劲了。
　　“我一直以为少数民族的装饰复杂一点，现在看来清朝娘娘们戴的头饰可比汉人皇后简单多了。”
　　“是啊。这顶凤冠美轮美奂，奢华至极，可惜啊，历史上的孝靖皇后却没有机会戴上它。”
　　我文科本就薄弱，历史更是差劲，尤其是明史。
　　“这顶凤冠不就是出土于孝靖皇后的墓葬吗？”
　　“那是她和儿子都死后，她的孙子天启帝，明光宗为她迁葬时放入的陪葬品。她在世的时候没有当过一天皇后。”
　　我看着他，想让他讲下去。
　　“万历皇帝不喜欢她，郑贵妃又因为她生下了皇长子朱常洛百般刁难陷害，她有贵妃之名却无贵妃之实，被困在冷宫中缺衣少食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母子二人见一面都很难。直到临终的时候，已经是太子的朱常洛去看她，才发现她已经把眼睛都哭瞎了。明史记载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恨。也有人说，正史记载是假的，实际上到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和儿子见面却是默默相对，不发一言，直到咽气。只因外面有那郑贵妃派来的人在监听。死后更是不受万历帝重视，丧葬草草了事，她的儿子也短命，直到孙子明光宗登基后才正式追尊她为皇太后，迁葬与万历帝合葬。”
　　“如果她真的泉下有知，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子孙都当了皇帝，忧的是，孙子竟然又让她和那个不爱他的男人长眠在了一起。”
　　“那，也许她真的泉下有知吧，终于受不了跟那混蛋呆在一起，在半个世纪前，尸骨已经被人烧得一干二净了，算是彻底解脱了吧。”
　　他说的这件事，我也有一点印象，五十多年前这种“新闻”比比皆是。
　　“我搞不清楚的是，如果不爱她，为什么要让她有孩子，如果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囚禁她的一生。。。贵为天子，他是皇帝啊，对一个为她生过孩子的女人，不要说有多体贴，为什么连给她最基本的尊严和正常的生活都做不到，都要这么吝啬。。。”
　　“人的恶意，从来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就算没有理由，也要强行找到一个理由为自己的恶意正名。所谓的理由，根本就是借口。所以也不必深究。”
　　“呵呵，那正在筹备的这个电视剧，内容虽然与史实不符，但，也算让剧里面的那个孝靖皇后，不，那位王女士，终于能在活着的时候，戴上本应该属于她的凤冠了吧。这顶凤冠，我们更要做得精致华丽一些，感觉心里多少也有些慰藉。”
　　“好啊。那就做得更好一些。”
　　“闻景哥。。。”
　　“嗯？”
　　“喜欢。。。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在‘喜欢’这种美好的情绪中，还能做出伤害人的事，那喜欢，还称得上是喜欢吗。。。”
　　“君君，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古建筑吗？”
　　“为什么？”
　　“因为建筑不会说话，所以更不会骗人。历经千百年，它在那里，就是在那里，只是在那里而已。”
　　不知怎的，一阵心酸突然涌了上来，竟然不争气地掉下了两行眼泪，他也没说什么啊。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了，因为我竟然因为别人满怀恶意的话也恶意地揣度自己，甚至揣度他，我本来打算今天是最后一次来，以后再也不要和他见面了。我竟然傻到要因为一个，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说的一些话，就要舍弃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温良，而什么是怜悯和施舍我分得清楚。
　　讪讪抹了一把眼泪：“闻景哥，我们要做一辈子的知心朋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抓住他胳膊，倔强地说。
　　“。。。”
　　“大后天我没课，我们出去玩吧！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有。。。”
　　“好，那我把明后天的饭钱省下来，后天请你吃大餐，咱们要吃得奢华一点，我请你吃肉！”
　　“。。。也别饿肚子啊。。。”
　　“嘿嘿，骗你哒！请你吃饭也花不了什么巨资～”
　　“那。。。早餐我请，中饭你包。晚饭。。。我想吃你们学校的食堂了。”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很久不吃，倒真有点儿想了。”
　　“哇，你还能考上这学校。。。”
　　“美术生，文化课分数相对门槛较低。”他笑说。
　　“你身上倒没什么艺术家气质。。。”
　　“艺术家？什么是艺术家的气质？”
　　“就是长得一般，但是给人感觉特别高冷，桀骜不羁老子天下第一你们没有人懂我那种，或者装模作样表面礼貌实际上透露出的都是曲高和寡你们这群俗人懂个P那种。不然就是，苦大仇深，是炼狱般的生活给了他崇高的艺术追求。。。”
　　“哈哈，这让你讽刺的。。。”
　　“嘿嘿，我当然知道有很多值得尊敬的艺术家，我就是为了突出你的品貌非凡呀～”
　　“那到底是品更优秀一点，还是貌更突出？”
　　“不相上下！”
　　“哈哈。。。我可不是什么艺术家，我就是一个工人，只不过干的活儿不一样而已。”
　　“你要非这么说的话。。。那，是工匠。一字之差，意思就不一样了。”
　　他笑了笑，我心里冒出一个小邪恶的念头：“嘿嘿，大后天你记得开上你的大汽车。”
　　“大汽车？”
　　“对，看起来很贵那辆，眼气死他们。”
　　“我还是坐地铁吧，去市中心玩骑个自行车比较方便。”
　　“哈啊。。。怎么这样啊。。。”
　　他看我笑笑，又继续手里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