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6、让谦儿大爷羡慕的特质

　　我把饮料装进袋子里，只装得下十来瓶，就提着它去他家了。他一见我手里的东西，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干嘛大老远提过来？？？”
　　“宿舍又没有冰箱。。。常温喝暴殄天物，所以提来你家放冰箱里，就当存你这里，我每次来喝一两瓶～”
　　我把它们放到地上甩了甩手，他抓上我手，揉了揉勒出的红印责怪说：“你真是脑子有点不正常。”
　　“当然不正常，我是天才啊，别看我发型像爱因斯坦，没准大脑也有点像呢！”
　　如果不是这样，真不能解释为什么我没那么多时间安逸地学习，还次次能考出好成绩了。
　　“哈哈。。。比他老人家还是稍微好看点儿。”
　　他无奈笑着把饮料都放到冰箱后，来到工作间给我看了两张图片。
　　“这张是故宫里明朝孝靖皇后的画像，这张是定陵出土的十二龙九凤冠，合作的剧组要求根据它们做出尽量还原的头饰。”
　　我看着那张画像，下巴又快撑掉了，这位皇后戴的头冠大概是她自己头本身的两倍高，点翠做底，珠宝镶花密集精细颇有百花齐放之态，尤其复杂的是上面龙凤数量很多，光看图片都数不清。。。发冠位于两边的凤嘴各垂下一条珠串流苏，直达下颌部位。
　　“我的天啊！这，这么复杂！这可真是戴上它只能梗着脖子了。。。诶，这小尾巴好像唱戏的。。。”那张出土文物里的凤冠左右两侧下方各有三扇尾巴，每一个上面都垂着密集的珠串。
　　“这叫博鬓，其实戏服都是根据明朝服饰演化改良的，所以你觉得像。”
　　“原来如此。。。”
　　“发冠部位没问题，那些珠花都可以镶嵌上去，但是这两条流苏，难住我了，我想你是学数学的，理解空间、几何能力应该很强，帮我想想这些珠子怎么穿，只能用一根线，否则有接口，不够精致。”
　　“这就是你说的，要我帮忙的事啊？”
　　“对啊。”
　　这算什么啊，这就是我份内的事啊。我看着图片，脑海中迅速架构起了隐藏在那些珠子内部线条的走向，还有不同颜色的珠子应该什么时候穿，穿几颗，这样最后拼接出来是跟图片一样的花样。
　　“很简单啊，给我珠子，十来分钟就穿好了。”
　　“这么厉害吗？”
　　“小儿科。”
　　他笑笑，就把按颜色分装的珠子和线给我了，想象很简单，真穿起来，把线头对准每一颗珠子的孔还是挺不容易的。。。用的是较粗的鱼线，这样比较结实，也是因为这样，不能用穿珠针操作，对折后的鱼线是穿不过珠子的孔洞的。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穿好一条流苏。。。穿着穿着，就觉得眼皮发沉。。。
　　“君君，吃饭了。”
　　有人轻轻把我拍醒，我一起身，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了下去，扭头一看是一件衣服。。。
　　“我睡着了。。。”
　　“嗯。睡得可真香。”
　　我一看窗外，天都黑了，看看手机，竟然都七点多了！！
　　“啊啊啊哥我得走了我得走了！！！”
　　我站起来就往外冲，他一把抓住我胳膊：“这么急去哪？？”
　　“去上班啊八点到坐地铁得一个多小时！！！”
　　“请个假不行吗？”
　　“不行啊一个萝卜一个坑！”
　　“让观音替你去。”
　　“那怎么可能啊哥我真得走了！！”
　　我焦急地想挣脱他的手，他皱着眉看我，说：“我送你去吧，开车用不了一个小时。”
　　“别、别啊我那点工资还不够你油费呢！”
　　“我顺便去看看观音。”
　　“那、那也行。”
　　他松开了我，去拿了饭盒，把他做好的饭装了进去，看我一眼，笑说：“看你那样儿，别着急，我车速很快，不会让你迟到的。

　　果然，到了以后冲进店里一打卡，看看还有三分钟才到八点。好险好险。。。
　　“君君，你的晚饭，抽空赶紧吃。”
　　我正庆幸，他提着饭盒进来了，我赶紧接过来：“给我着急的，都忘了，谢谢你，闻景哥，真是麻烦你了。”
　　他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诶，逸君，这是谁啊？本来我以为跟你一个宿舍那个男生就够帅了，不过跟这位哥哥比，他简直就是个渣渣～”兰兰凑过来瞧着他背影，一脸花痴的样子问。
　　“他哥。”
　　“哈～果然好看的人都是一家子～”
　　“喜欢他吗？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不过就是岁数大了一点。”
　　“谁要你管啊，像个八婆。”
　　她瞪我一眼，我笑说：“哦～那是不是喜欢我室友啊”
　　“我就非得喜欢他们当中的一个，不能喜欢别人吗？男人又不是死绝了！”
　　她不知怎的，竟然生气了，真是奇怪，我就开个玩笑嘛。。。女人心，海底针。我还是趁现在人少赶紧吃饭吧。微波炉里打了两分钟，拿出来揭开盖子，喷香。他做的是糖醋排骨和清炒莴苣，排骨软烂一口脱骨，莴苣清脆爽口，就连他家的米饭都比我在老家吃的任何一种米都美味。。。明明我们江南才是鱼米之乡，回头我要问问他用的是什么米。
　　“慢点吃，上辈子八成是个饿死鬼。”大川又迟到了，一进后厨就吐槽。
　　“等下来顾客了。。。”
　　“那不还有我呢。”
　　“切，指望你。”
　　正在狼吞虎咽，兰兰在前面喊了句：“大川帮我盯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好！”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在我饭盒边放了一个超大杯的奶茶。
　　“哇，兰兰，不带这样的啊，你就买两杯成心眼馋我啊？”大川不满说。
　　“怎么会少了你的，这不是你的。”她把另外那杯递给了他。
　　“那你呢？”
　　“我不喝，我要减肥。”
　　“减什么呀，我看你正好，微微胖，刚刚好～”他“嘭”一声把吸管插进去笑说。
　　“去你的吧～！”
　　“诶，益生菌，我不在的时候你俩发生什么事了？”他贼咪咪走到我旁边撞撞我胳膊小声问。
　　“没什么啊。。。”
　　“没什么我怎么发现她对你态度变了啊。”
　　“有吗？？”
　　“我说，兄弟，有机会就赶紧发展吧，你这情况也别挑了，况且兰兰又这么漂亮的。”
　　“我哪有挑。。。”
　　“没挑就行，心里有点谱啊。”他说着就藏到监控拍不到的地方玩手机去了，我瞧着那杯奶茶，看看兰兰站在前台的背影，她的马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真的吗？她。。。喜欢我？？不会吧，买杯奶茶就代表喜欢吗？？？
　　我有点窃喜，被人喜欢真是让人高兴的事，尤其是被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喜欢。。。等等，我是不是高兴得有点早了，大川胡说一通我就自作多情，天啊，我可真够傻的。大川他只知道我有怪病，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种病，如果他知道了，还会这样撮合我和她吗。。。如果她知道了，还会有那一点点、一点点的喜欢吗？恐怕早吓跑了，不然就是觉得我是神经病在胡说八道。
　　唉。明明知道这是会遗传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生我？能找到那样一个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我才刚刚开始的新生活，很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彻底结束。
　　晚上回去，给闻景哥发了条微信。
　　睡了吗？
　　没有。
　　我有事想和你说。。。
　　明天再说，先睡觉吧。
　　好吧。。。
　　晚安。
　　我瞧着那两个字，出于礼貌，我应该也回复一个晚安，可总觉得文邹邹的，所以选了一个星月的表情图发了过去。

　　快到霜降，又还没有暖气，最近夜里是真的有点冷了。裹紧了被子，观音今天晚上估计又不回来了。
　　第二天准备要出发去闻景哥那里时，观音给我打电话叫我一会儿再走，跟他搬个东西，搬回宿舍拆开看，是个冰箱。。。
　　“我哥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我求他好几次给我买个冰箱，他都不答应，说我骄奢，这次倒好，眼看就冬天了，还主动给买，难道更年期犯了？”他一边看说明书，一边找插头说。
　　“。。。”
　　到了他家，他在那里摆弄香炉，阳光透过镂空雕刻的木窗将影子铺满了房间。我又观赏起玻璃罩子里他的作品来，等等。。。这流苏的样式不比我昨天穿那个复杂多了？还说什么不会。。。明明就是随便找个借口糊弄我。。。我当然知道他是好心，我跟他弟年纪一般大，住一个宿舍，还独在异乡，他可能已经习惯了老父亲的角色，自然见弟就思亲，对我好，或者对任何人都好，都礼貌善良，应该是他这种有修养人的正常品性。大概经历了困顿悲惨的人多尖酸刻薄，而童年时被温柔以待的人才会更加温暖亲切，他一定是后者。
　　凑到他跟前，他摆弄的那套黑白墨彩香器大大小小有九件之多，放香末的，放香灰的，放碳的，放工具的，一应俱全。。。
　　他先用一个勺子把香灰盛到香炉内，然后用一个小铲子把它铲平后又轻巧地在中间旋出一个洞，将烧透通红的碳放进去，盖上薄薄一层香灰后他又拿起一个小棒棒，在中间扎了一个孔。。。
　　“你捂着嘴干嘛？”他看我一眼说。
　　我把手放开，离远了些，小声说：“我怕把你好不容易铺好的灰一下吹飞了。。。”
　　“哈哈，你是有狮吼功啊？那么大威力。”
　　他笑着用筷子在气孔上放了一个隔片，将香末放在隔片上，最后用一个小羽毛掸子把粘到炉身上的灰清扫干净，盖上镂空炉盖，这一套程序总算完成了。。。
　　午后阳光倾洒，浅淡幽香浮动于尘，神仙境地也莫过于此了吧。。。
　　继续我昨天没有穿完的流苏，他问：“你昨天说有事儿跟我说，什么事儿？”
　　“嗯。。。我就是想跟你商量，能不能不要按小时给我结工资了？”
　　“为什么？”
　　“你给我的工资本来就高得离谱，我还经常犯困开小差，最重要的是，如果按小时算工资，我想多呆一会儿，都不好意思了。。。”
　　“那你想怎么样？”
　　“每次来就按我之前工作两个小时的工资算吧，我保证纯工作时间一定干够三个小时！”
　　“买二赠一啊？”
　　“嘿嘿，嗯，算是这样。”
　　“纯工作时间。。。那工作时间之外呢？”
　　“陪你啊，你这个孤寡老人亲弟不待见，我待见～”
　　“。。。为什么想在这儿多呆啊？”
　　“喜欢这里啊！”
　　“喜欢这个地方，还是这儿的人？”
　　“都喜欢！”
　　“那住这儿吧。”
　　“哈，想的美，这样我就能随时随地给你打下手了是吧？我才不要，对了，闻景哥，你也不要再给我买东西了，蹭吃蹭喝我就很很满足了，你再给我买东西，我有什么话都不敢跟你说了，不然你一言不合就消费。。。”
　　“有什么话？”
　　“哎呀，总之，知心朋友什么话都能说，如果小心翼翼地不敢说，就不是知心朋友了，我想跟你做知心朋友。”
　　“什么狗屁知心朋友。”
　　“哎呀，我知道我境界肯定比不上你，年龄资历在这里摆着呢，对吧，你嫌弃我也是正常的。。。”
　　说着我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他，他果然笑了，摇了摇头。
　　“你的秘密好像多得很，做知心朋友总得有份投名状吧。”
　　“秘密啊。。。好吧，我跟你说一个，绝对诚心，超丢脸的，我小时候偷过东西。”
　　他又看我，不过没笑，我赶紧说：“我现在不会偷东西哦，绝对不会！”
　　“我知道。”
　　他竟然没刨根问底，刚好我也不太想说，穿完流苏他说今天没别的事了，我就撑着脑袋看他一根根地点翠，心绪像被轻柔梳理着一样，很舒服。看着看着，不由地抓抓自己头发：“外国人不好多都是卷发吗？我看你妈妈也是卷发，怎么你的头发就这么顺啊，一点都不卷。。。”
　　他看看我，又瞟了瞟我脑袋，笑说：“羡慕吗？”
　　“超羡慕！”
　　“羡慕也没用。”
　　“切，我还省烫头钱了呢。”
　　“那于谦儿大爷应该挺羡慕你的。”
　　“哈哈哈。。。”笑了一通后，我想，既然是知心朋友了，有些问题就可以问了：“闻景哥，你谈过恋爱吗？”
　　“干嘛这么问。”
　　“嗯。。。就突然想问。。。”
　　“你呢？”
　　“你是知心朋友才告诉你的啊，没谈过。。。”
　　“没有人喜欢你吗？”
　　“额。。。”算有吗？上初高中的时候确实有同学对我很好，还写写小纸条送过小礼物什么的，可我那时候实在不开窍，唉，现在想想，真是白瞎了。。。
　　“你想象中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
　　“嗯。。。我想想。。。想象是吧，那就天马行空大胆一点了，嗯。。。全智贤！哇，女神！超美！她有一部电影，叫《雏菊》，我的天，在那里面她简直就像天仙下凡一样！清纯漂亮有气质，身材又那么完美，尤其是她随风飘逸的头发。。。太美了。。。”
　　我回想着她的样子，感觉被她美到眼眶都要湿了。。。
　　“你这么喜欢她，是因为你们两个有共同点吗？”
　　“啊？”
　　“鼻尖都有痣。”
　　“啊。。。嘿嘿。。。”我摸摸自己鼻子，跟女神有共同点让我挺得意的。
　　“里面有一句台词，我倒是印象深刻。”
　　“哪句？”
　　“我才25岁，正等待着我初恋的到来。我才28岁，也在等我的初恋。”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脸：“真的假的。。。”
　　“真的。”
　　“这都年底了，快29了吧！”
　　“。。。”
　　“没想到你还看这种电影。”
　　“哪种？”
　　“我以为你只会看《末代皇帝》那种。。。历史气息浓厚的。”
　　他点点头：“《末代皇帝》倒也真的是很喜欢。”
　　“闻景哥，你也会画画，你会不会像惠英那样去街头给人画像呢？也许那样你也会邂逅你的真爱，多浪漫啊。”
　　“不会。”
　　“为什么？”
　　“我不喜欢画陌生人。”
　　“好吧。。。我看你房间有好多摄影作品，确实几乎没人，都是建筑。”
　　“来北京后是不是还没出去逛过呢？”
　　“没有。。。”
　　“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好啊好啊，不过得等哪天白天我没课的时候。”
　　“行，记得提前一晚告诉我。”
　　“好～！”
　　“刚才说的是偶像，现实生活中你想要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
　　“嗯。。。其实我一点要求都没有，只要身体健康、善解人意就好。”
　　“你会选择喜欢你的，还是你喜欢的？”
　　“喜欢我的，当然是喜欢我的，只要她喜欢我，我就可以喜欢她。”
　　“这么没原则吗？”
　　“哦对，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最好比我小，最低也要同岁，绝对不能比我大！”
　　“。。。”
　　“嘿嘿，不过就目前情况看，同岁就很好了，比我小就未成年了，不合适，不合适～”
　　“。。。”
　　他不再理我，又专心摆弄起羽毛来，这一摆弄就是整整一下午，到了饭点儿一点做饭的意思都没有，他可真能坐得住。。。我饿地肚子咕咕叫，以为这样能提醒他做饭，可他一点都不为之所动。。。到了六点多，我说：“闻景哥，我要走啦。”
　　“嗯。”他头也没抬地说。
　　“我真的走啦。”
　　“嗯。”
　　“。。。我真走了哦。。。”
　　“。。。”
　　什么情况。。。入定了啊。。。挤在地铁里垂头丧气的，可很快也想通了，本来每次都是蹭饭而已，人家又没有义务给我做饭，习惯成自然，可不是“应该”。。。
　　“怎么了啊益生菌，嘴撅那老高？”
　　拖着步子进店，大川难得来早，一边系围裙一边说。
　　“我饿得要昏过去了。。。快给我做一份员工餐。。。”
　　“说你饿死鬼还不信，瞧你那样儿吧，还昏过去，你倒是昏一个给我看看！”
　　“大川！”兰兰瞪了他一眼，去后面拿了一个饭盒出来：“我这里有腊肠饭，你热热吃吧，再让大川给你做一个蔬菜沙拉。”
　　“不行，你吃吧，这是你的饭。”
　　“什么啊，我晚上不吃东西你忘啦，这是我家里今天刚寄过来的腊肠，我专门蒸了米饭带过来给你。。。们尝的。”
　　“得了吧，我吃得饱饱的啊，我可不吃。”大川揶揄地说。
　　我捧过饭盒：“谢谢，你真好。。。”
　　“有饭就是娘。”他又吐槽，兰兰拿起前台上一根圆珠笔就丢了过去。
　　蔬菜沙拉没滋没味，腊肠饭又有一点干，但还是好感激她。。。等买完电脑，我一定要好好攒钱，然后正式约她出去吃个饭什么的。。。
　　刚吃一半，店里就上人了，我赶紧起身跟大川一起忙，忙了整整一个晚上几乎没停歇，下班路上还没到宿舍，肚子就又开始叫了，刚才把剩下那半盒饭带回来就好了。。。
　　洗完澡躺床上，舒展筋骨，才觉出累得腰酸背痛。
　　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他发的微信。
　　饿吗？
　　哼，我装没看见，没回他。
　　谁知他接着发过来一个图片，是红烧肉的特写！我看着那油脂丰富红亮闪光的肉块，顿时冒出一大堆口水。。。
　　我给他发了一句：真不是人！
　　想吃吗？
　　不想！
　　不想啊，那我走喽。
　　嗯？？？
　　我在你学校门口。
　　啊？？？？？？？？？？？？？？
　　下来吧。
　　你最好别骗我！！！！！
　　很快，他发来一张学校门口路灯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