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5、确认过眼神

　　这次我来他家门口，刚准备按门铃，发现门开着，进去后进到一堂里面往左看，他没有在工作间，再往右看，影影绰绰好像有个人，走近了，原来他在用软布擦拭瓷器，隔着博古格和上面的摆饰，我只能看到他的一只眼睛，所以把头一歪，想看全他的脸。
　　“嗨～闻景哥～”
　　确认上眼神后，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笑笑，午后的阳光穿过格子窗在他脸上投下了阴影，侧光照着他的睫毛还挺长。
　　我绕过去，走到他身边说：“这么多宝贝，每天都要擦吗？”
　　“不用每天擦，隔三差五擦一擦。”
　　他轻轻把那个瓷瓶放回原位，又拿起一个瓷碗，我凑近了看，这是一只浅绿玉色瓷碗，上面有冰裂纹，最奇巧的是碗底还有一枚白色的枫叶。
　　“这碗真好看，我看你家瓷器好像都是这种颜色的。。。”
　　这种瓷器釉色温润如玉，造型古朴端庄，没有任何纹饰。
　　“这是龙泉瓷，我爸最喜欢这种瓷器。”
　　“这些都是古董吗？”
　　我又看到一件精致的迷你六扇紫檀木雕屏风，上面用刺绣绣着红楼梦的故事情节图画，那刺绣如果不是近看，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张颇有韵味的画呢，针脚精细，疏密一致，表面平整，光泽细腻，我骄傲地脱口而出：“这是苏绣。”
　　“是啊。”他笑说：“这些都是我父母收集的一些工艺品，几乎没有什么古董。”
　　“就算不是古董，也都是精品啊。”我舒了一口气，这次再想看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
　　“那倒是。每一件都是他们精挑细选的。”
　　我看着他脸上回忆起自己双亲的表情，怀恋、又有一点伤感，有温暖的回忆可思可追，究竟算幸福还是不幸？

　　回到工作台前，今天他让我处理羽毛了，就此我们两个陷入了一阵沉静，只能听到他处理底胎敲敲打打和焊接时微弱的嘶啦声。我把最后一根羽毛处理好后，看着他专注工作的侧脸，说：“闻景哥，你的工作真好。”
　　“哪里好。”
　　“不用跟人打交道。。。”
　　“你不是人吗？”他看我一眼笑说。
　　“我、我当然是人啊，我不仅是人，还是个乖巧明理的好人。”
　　“怎么了，跟人打交道这件事让你觉得烦恼了吗？”
　　“就是昨天晚上啊，都快下班了进去两个醉鬼，一通胡搅蛮缠，说的话你不知道有多难听。”
　　“骂你了？”他停下手里的工作问我。
　　“没有，欺负我们店前台小姑娘，我听不下去揍了他一拳。”
　　“小姑娘？比你还小吗？”
　　“哎呀这不是重点啦，反正我现在是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冲动杀人了，事情逼到你那个地步真是控制不了。要不是你弟弟，我恐怕真拿菜刀砍人了。”
　　“。。。”
　　“你笑什么啊？”
　　“我。。。在想象你拿菜刀的样子。”
　　“哼，你就是看不起我呗。”
　　“没有，那。。。舅舅又是怎么一回事？”
　　“观音啊，他去我们店买东西吃，刚好碰到这事，就吓那两个家伙说，派出所所长是你们舅舅。”
　　“哈哈，我们舅舅，在十万八千里以外呢。”
　　他说着起身，没一会儿拿回来一个大木盒，打开看里面的绒布里躺着的都是珠宝，红的蓝的绿的变色的，大小不一，五光十色，暖光照耀下璀璨夺目，我的天啊，我要是把这一盒珠宝抢劫走，能判多少年刑呢。。。他拿起一颗红宝石比在那个凤头下，不很满意，又拿起一颗黄碧玺，也不太行。
　　我说:“凤头垂下的流苏吊坠，水滴型比较好吧。”
　　谁知他竟然像等着我这句似的把盒子一盖：“是啊，珍珠的最好。”
　　我瞧他盯着我脖子虎视眈眈的样子，就知道他打我珍珠的主意了，给我换衣服的时候一定见过：“不可以哦，这颗珍珠不可以。”
　　“为什么？我又不是买不起。”
　　“给多少钱都不卖。”我护住脖子说。
　　“那看看总可以吧。”
　　“你不是见过了。。。”
　　“它真的很漂亮，还想再看看。”
　　“好吧，看你的样子也不像会打劫人的。。。”
　　说着我把它掏出来了，他鸡贼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凝视着它：“为什么给多少钱都不卖？它很重要吗？”
　　“嗯。。。”我唯一有过的温暖回忆，要用它来证明，那真的不是一场虚幻的梦，我常常会觉得那真的是梦，唯有这颗珍珠还能带来一点慰藉。
　　“这是谁给你的，还记得吗？”
　　“那时我太小，大概。。四岁？不记得了。”
　　我记得，但也只是模糊地记得，是一个温暖的大哥哥，在烟雨江南的阴冷潮湿中，他的温暖让人印象深刻啊。我只记得他说的一句话，那时候我好像哭闹得厉害，为什么哭闹？好像是因为舍不得一个怀抱，一个跟饱受病苦，枯瘦如柴的妈妈不一样的，坚实温暖的怀抱。。。他最后和我说的是，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我没忘了你啊，可是只记着又有什么用？
　　“闻景哥，如果再也没有办法重逢，你觉得，回忆还有价值吗？”
　　“回忆，会让重逢更有价值。比起不确定的价值，忘记更可悲。”
　　“。。。”
　　“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
　　果然年纪大了，这不就开始了吗，这不就开始查户口了吗。。。
　　“算，两个吧。”
　　“算？”
　　“嗯。”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家，我也不确定我算不算其中一个孩子。我很不喜欢谈论任何关于那里的事情，因为无话可说。我终于十八岁了我终于能一个人来到几乎全是陌生人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了，那些过往，能不提就不提了。
　　“打工累吗？”
　　“不累啊，同事也都很好，只是很偶尔会遇到一些不讲理的顾客。”
　　他看出我不想谈论哪些事了，话锋转了一下。
　　“晚班要上到那么晚，第二天能起来吗？”
　　“能，早晚班轮替，一般第二天如果早上有课，头一天会选择上早班，这样排开就好。”
　　晚睡早起我早就习惯了，这点小事根本什么都不算。
　　“你的奖学金应该够你生活了，再来我这里赚点零花钱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做兼职？”
　　“。。。”
　　我有点恼了，像你这种钻石王老五不食人间烟火，当然不懂啊，钱只有嫌少，哪有嫌多的时候。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问题了，垂下眼睛又抬起来，欲言又止，最后起身说：“歇一会儿吧，来喝点茶。或者，你想喝什么饮料？可乐？橙汁？养乐多？”
　　“哈哈，你家饮料这么全啊。”
　　我确实渴了，跟在他屁股后面进了餐厅，他打开双开门的大冰箱，我下巴快掉下来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小卖店的规制啊。。。
　　“我要。。。”我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哪个都很好喝的样子！！！！选哪个啊！！！！！我瞟他一眼，他应该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所以我放大胆指了指那瓶粉色rio，“我要那个～！”
　　它应该是这里面最贵的吧～！他笑笑拿出两瓶来递给我，自己泡了一壶茶，又去切了水果放到桌上，有杨桃木瓜蓝莓火龙果，果然是学美术的，好看是真的很好看了，我叉了一块木瓜放嘴里，就是不怎么甜。。。
　　“不好吃吗？”
　　“没有啊，很好吃。”
　　“好吃你不是这个食速。”
　　“。。。”
　　他也尝了一块后转身去拿了一盒酸奶，淋到水果上面：“这次好吃了。”
　　“嘿嘿，闻景哥，你可真会。”
　　果然好吃多了，酸酸甜甜非常可口～
　　“我父母去世的时候观音才八岁，衣食住行都要我照顾，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我当然会了。”
　　他一手抱着胳膊，一手握着茶杯，盯着我笑说。
　　“谁是小孩子啊！”
　　“谁吃了满满一嘴酸奶谁是，反正我不是。”他耸肩说。
　　他这样逗我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好喜欢。。。叶观音那小子真是个没良心的，有这么好的大哥，还总是不说他好话。。。

　　中秋节叶观音和他哥都喊我去他家吃饭，我没去，跟大川还有兰兰约好了一起过，几个外乡人在一起，可能更亲近些。晚上兰兰提议去唱歌，我不怎么想去，这一去aa下来怎么样都得一百块钱左右，够我半个月饭钱了。。。可我不想扫兴，咬咬牙去了。唱到中途的时候他们各自都接了一次电话，回来的时候都一脸不耐烦地说是家里打的。

　　店里发的月饼不怎么好吃，但也够我一个礼拜的早点了，上网看看电脑，差不多的都要五千左右。我在快餐店周一到周五每天工作四个小时，周六日工作八个小时，每小时工资十八块，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四十八块，闻景哥那里一个礼拜大概去三次，每次三个小时左右，一个月有三千六，还是不够啊，差一千多块。。。给店长打电话，申请能不能加班，店长说平时人手足够了，想加班只有早上六点到九点，晚上八点到十二点的班愿意上的人少，可以安排，我立刻答应了，这样我周一到周五每天都要同时上早晚班，但是没关系，一天五个小时的睡眠足够了，况且白天总能找个空隙眯一觉。

　　这天课间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突然一个电话把我惊醒，接起来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的快递放收发室了就挂掉了，奇怪，我没买东西啊，肯定打错了，就没理他。中午回宿舍没一会儿，叶观音就大箱落小箱地进来了。
　　“最底下最大的这个箱子是你的啊，你小子买什么东西了这么沉！”
　　“我没买东西啊，我是想买可我还没付钱啊？？”
　　难道天上掉馅饼了我中了一台电脑？可我没参与过什么抽奖活动啊！
　　“真的是我的？？”我赶紧帮他把东西接过来，看看那快递箱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逸君收。
　　迫不及待拆开来看，竟然全是粉色水蜜桃味的rio。。。
　　“嚯，你小子抠抠嗖嗖的怎么舍得斥巨资买饮料啊？”他看了笑说，顺便提起一瓶：“刚好我渴了。”
　　“。。。”
　　给他发微信：闻景哥，你是不是给我买饮料了？
　　没有
　　没有？那。。。
　　我在外面，先不说了
　　他撂下这一句就没动静了，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是谁买的，大川？他可没这么细心，他要是觉得我惨想救济就直接拍钱了，兰兰？不应该啊，她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偏偏还是粉色的。。。店长？？？哇她比我还抠不可能不可能，这还真是奇了怪了。。。
　　更怪的是第二天，又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有快递，我去抱了回来拆开看，又是一箱rio。。。
　　闻景哥！别装了！就是你！
　　我装什么了
　　还装！！！！！！！！
　　我真的不跟你说了，在开车
　　。。。
　　哼，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啊，他那副几辈子不出门的样子，一跟我说话就开车啊？？？莫名其妙！
　　第三天，如约而至，快递小哥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我没发微信，直接给他打电话：“闻景哥，你到底搞什么鬼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哎呦你别装了，气死啦！你快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就几箱饮料，至于把你气死？”
　　“你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让人害怕啊！”
　　“怕什么，我又不会下毒。”
　　“你不说，我、我也买几箱寄到你家，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地址！”
　　“哈哈，拿它当水喝了就好，别那么多事儿了，行吗。”
　　“你家拿十几块一瓶的饮料当水喝！”
　　“嗯，是啊。”
　　“你、你怎么这样啊！”
　　“我哪样了？”
　　“我真要气死了！”
　　“哈哈，别气死，我有事想让你帮忙。”
　　“哼，我就说，无事献殷勤，说吧，什么事啊，监视你弟？那也不用这么贿赂我！”
　　“不是，你下午来就知道了。”
　　“好吧。。。那你为什么还要分三天送啊？”
　　“一次三箱你怎么搬得动。”
　　“。。。您可真贴心。”
　　“别说您，把我说老了。”
　　“你不老吗？”
　　“我老吗？”
　　“比我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