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53、他半夜竟然。。。

　　周五傍晚，观音问我：“怎么还不动身？”
　　“。。。”我抱着手机简直到了五内郁结的地步，不想说话。恐怕一说话就会喷火。。。
　　“回家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他正说着，就响起了敲门声，他大喊一声进，门开了，来人是闻景哥。。。
　　“您什么时候还添了敲门的好习惯了。”他打着游戏，只扭头看了他一眼说。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闻景哥笑笑，坐到了我床上：“出来办事，顺路来接你。”
　　“呵，顺路，真是顺路。”观音敲键盘的声音特别响。
　　“少废话，吃了饭回吧，你回不回？”
　　“家我是不想回了，饭得吃。”
　　“嗯，去食堂吃？还是外面？”
　　“哎呦喂，我们俩天天吃食堂都腻歪死啦，你好不容易来一次还不带我们吃顿好的！再说了，你看你小老公那样子，不开心得厉害，不得来顿大餐抚慰抚慰啊。”他瞅我一眼揶揄地说。
　　“哪有！”我不爽说。
　　“瞅瞅，这还没有？真没有的话，那就食堂吃一口算了。”
　　“才不要！”
　　“哈哈。。。犟鸭子嘴硬。”他游戏终于打完了，风风火火地起身：“走着，走着！”

　　火锅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观音给我打了一碗红糖冰粉：“尝尝，特别爽。”
　　“。。。嗯。”
　　“嘿呦喂！小酥肉！我跟你说他家小酥肉绝了嘿！甭往锅里搁，直接吃倍儿香！”这盘炸得金黄的酥肉刚一端上来，他就夹起一块放到我嘴边，张嘴吃了，还行吧。
　　“嘿嘿嘿！茴香小油条！一口小油条一口麻辣牛肉，这牛肉可不能涮老了啊，一变色儿就得往起捞！”他刚夹起一块牛肉想往我碗里放，看见我的蘸料说：“嘿，不成啊，这牛肉的鲜香麻辣得配香油，一蘸麻酱把味儿全盖住了！”他说着就起身去给我弄了一碟香油小料来，我尝了一口，确实很好吃。。。
　　“谢谢。”
　　“跟你小叔舅就别客气啦。”
　　“。。。”
　　闻景哥不声不响瞧着，疑问地看着我俩，观音朝我努努嘴：“哼，他啊，太脆弱玻璃心了呗。”
　　“什么情况？”
　　“就他之前参加的那个事情，上了社交媒体热搜了，他也就注册了个账号上去看一看，嚯！好家伙！他一个朋友圈都不用的人哪见识过那血雨腥风滔滔戾气明目张胆的恶意啊！你说就上次内孙子，虽然是个孙子但好歹人家就站你跟前儿放臭屁你还能揍一顿，就算所儿里呆上一礼拜咱也不吃亏那拳头砸丫臭脸上心里还有个着落，这家伙隔着屏幕他是有气无处撒有理说不清！他还想跟人家讲道理说出个二五六呢可人家一句去你妈逼给他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脏话也骂不过人家，可不就憋屈了嘛。别说是这种本来就敏感容易引起争议的话题了，就是我受您耳提面命谆谆教导这么佛系的人发个旅游小视频还有酸鸡在底下骂杂种狗呢，你说他看了能不生气嘛。跟人家一顿理论，看这样子是没怼赢。”
　　“。。。你不生气吗？！我就不信你不生气！”
　　“我当然不深气啊，我深气就不发那些东西了。何必因为一两个臭虫舍掉自己的乐趣啊。再说了，就那些人不是我鄙视小同学，实在是大部分都是小学生，跟丫们犯得着嘛！”
　　“你！”
　　“我怎样啊。”
　　“如果那些人真是小学生，难道不更让人觉得心寒，恐怖吗？”
　　“嘿呦喂，您这心操得也忒多了吧！就欠我哥教育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怪人冷漠，实在是不必因为别人的自甘堕落把自己气成这样，更何况虚拟世界里的东西乐呵乐呵就得，何必太在意较真儿啊。”
　　我刚想辩驳几句，闻景哥瞪我俩说：“没事儿干少上网，把自己的功课做好！叶观音，少打游戏多读书！成绩不好跑车别想！还有，别带着他搞网络上无事生非那一套！逸君，你导师可跟我说了，你心思不全在学业上，再这样下去天赋迟早有一天被你耗完了！别不当回事儿没有紧迫感！”
　　“谁带他啦明明是他自己要看的。。。”观音不满地嘟囔，声音越来越小，他也就懒得理他了，倒是说我：“别不服！什么表情？”
　　“哼。你都跟时代脱轨了，当然不懂。”我不爽回他一句，就撅着嘴埋头吃东西了，观音偷笑，在我耳边说怼得好。

　　火锅吃咸了，晚上喝了很多水，半夜起床想去尿尿，一睁眼发现他竟然还没睡，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上的光照着他深锁的眉头。。。
　　“闻景哥，你干嘛呢。。。还不睡。。。”我凑过去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三点半了，他竟然拿的是我的手机！看来我得把指纹解锁换成密码锁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把手机往我身上一丢一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说：“别闹心了，我把跟你抬杠的全怼了一遍，绝对没让他们占便宜。。。”
　　“。。。”我看了两眼手机，有能说些道理的，就认真长篇大论理论一番，有蛮横不讲理的，他就也拿脏话回怼，我才发现原来他也会说脏话的，特别粗鄙那种。。。望着一眼翻不到底的那些回复记录，又愧疚又心疼，他明明是最不屑做这种事情的。。。

　　周末的上午，天阴沉沉的很凉爽，他在院子里搭了个遮阳棚，摆了摇椅和桌子，天气凉快的时候偶尔也会在外面吃饭。我在他书架前转悠，找到了那天他给我做心理测试的书来回翻看，根本没有什么心理测试。。。哼。把它放回去后随便抽了一本书，往摇椅上一坐大声朗读起来。我特别羡慕那些普通话说很好的低音炮，简直太有魅力了，所以我也要好好把自己普通话练一练，省的老让人笑话。在我心里十分清楚应该怎么发音，可是一出声那舌头它就是有自己的想法不听话。。。
　　手里这本书读一两页就觉得无趣极了，文人的高谈阔论让我没耐心去深入他的内心世界，虽然惊觉自己变得浮躁了，可还是把它合上了。嘴里念念叨叨，啊喔额一物于，赵钱孙李周吴振王，啊啊啊周吴郑王，坟陈褚卫蒋沈韩杨，啊啊啊啊西冯，冯，冯！叶。。。叶在哪里啊，叶、闻、仅，啊啊啊叶、闻、仅啊啊啊叶、闻、仅、景！景！叶闻仅！景！叶闻景！我扯着脖子才终于念对了，好难念啊！！
　　摇椅摇得我昏昏欲睡，念着念着就眼皮子发沉了。。。

　　“轰隆——”
　　“谁！谁！打死你！”拳一挥脚一蹬，全都落空了，猛得惊醒，发现雨已经下了起来。
　　揉揉眼睛坐起来，发现他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托腮，正望着我笑呢。。。
　　“好香啊。。。”我吸吸鼻子，一阵肉香弥漫在空气里。
　　“锅里炖着肉呢。”
　　“。。。”
　　“打死谁啊？我坐这儿听你说了半天梦话了，嘟嘟囔囔的，一会儿没完没了地叫我名字，一会儿又大王八大王八地骂，一会儿又拳打脚踢的，哈，估计是打累了，还打了一阵儿小呼噜，咕噜咕噜的，还时不时咕嘟一声咽个口水，可爱死啦！”他满眼笑意地说。
　　“我梦见到嘴的红烧肉被人抢走了，气得我不行。”
　　“哈哈。。。小小年纪，气性这么大啊。”
　　“。。。”
　　“啊，君君，你怎么这么可爱呀，连睡着了都这么多戏。”
　　“你这是夸我吗！”
　　“当然是啊！人间尤物！天使的脸蛋魔鬼的身材，你的颈肩线你的腹肌你的大长腿都性感的不得了，可是一看你的脸又觉得自己满心邪念太肤浅，偏偏又是这样的性子，又高又帅的霹雳钢铁嘤嘤怪。”
　　“这波彩虹屁有点水平！可最后这是什么比喻啊！！”我让他说的不得不笑。
　　“我真是想不出除了我还有谁配得上跟你在一起，享受你给的快乐和甜蜜。”
　　“我就当是夸我吧。大白天的就别整酸词儿了。。。”
　　“哈哈，东北话都学起来啦？”
　　“咋滴！”
　　“君君，你一向自诩智商高，我问你两个问题敢不敢回答。”
　　“有什么不敢的！”“吸血鬼喜欢吃辣吗？”
　　“这算什么问题。。。有的喜欢，自然也有不喜欢的！”
　　“错！他们当然不喜欢吃辣！因为，他们喜欢blood!"
　　“。。。”
　　“哈哈哈，我再问你，哆啦A梦没有脖子是出于卫生考虑吗？”
　　“你就直接说答案吧。。。”
　　“当然是啊！！！！因为，蓝脖积泥啊！！”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啦，昨晚刚刚在网上看到的，网络上还是有点可爱的东西的。”
　　“。。。”
　　“好啦，吃饭啦。”他笑完了就起身，淋雨大跨步进了屋子，然后又用脖子夹着伞把饭端了出来，我赶紧去接了过来。

　　“闻景哥。。。我不该跟人抬杠的。”我望着桌上的两菜一汤两碗饭说。
　　“。。。”
　　“可是我就是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观音说虚拟世界的东西不必在意，可是受伤害的都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人啊！恶毒地诋毁诅咒一个人的言论竟然有那么多跟风叫好的！他们一口一个必死，一口一个忌日，甚至还说要集资暗杀，言论自由，已经'自由'到这个地步了吗？我实在是想不通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大的仇恨。。。有人消费性侵未成年的受害者，粗俗露骨的歌词博关注，连受害者名字都不改一改，他说他是善意的，他是为受害者发声，他说这是创作自由，有人满世界散布谣言甚至有组织系统化地带领别人如何一步一步毁掉一个人，毁掉一个群体，他们说这是他们为了捍卫'自由'而作的战斗，有人拍虐待动物的视频有人买这样的视频，更有人在暖心的导盲犬或是警犬视频下发评论带链接是虐狗的内容，他们说，你们喜欢狗而我们不喜欢，不过是畜生而已是自己的私有物品，怎样对待它们是自己的自由。我真是三观崩塌，我感觉'自由'这个词真的被亵渎了，我现在甚至都感到这个词有些恶心了。。。”
　　“肆意妄为不是自由，叫作恶。权利有边界，自由有底线。原始社会中还没进化完全的兽人可能会有点完全的自由吧，但它们被淘汰了，不是吗。”
　　“是啊。。。可是我想不通这样浅显的道理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懂，或者说不愿意懂，就像终于抓住了一个崇高的口号来为恶意买单。。。有了这样轰轰烈烈英雄主义的氛围，有人起头，有人一呼百应，他们在往人心口上插刀子却把自己的行为当成捍卫自由和权利的义愤填膺，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独立思考却沦为不耻和异类。。。”
　　“他们口中的'自由'不是自由，而是小人寻找存在感的由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人一旦在群体中就甘愿失去理智来作为融入群体，寻找被接纳的安全感归属感的交换代价。法不责众，就是他们敢放肆的保护伞。而真正人格独立且理智的人，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寻找存在感。”
　　“唉。。。一个明星因为点赞了支持同性恋不是心理障碍的言论，居然被网爆了，真是匪夷所思。。。她被网爆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她之前演了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被传绯闻，说她跟演对手戏的演员假戏真做，她否认了，有人发长文编故事大尺度无下限被她斥责了，可现在又来支持这种发声，网友说她又当又立，是热度就蹭，我，我简直理解不了他们的脑回路！一声呼喝八方来袭，竟然有那么多人因为这种荒谬的原因开始侮辱、诽谤、诅咒她，那些话简直不堪入目，别说对女性，他们连对人的基本尊重都没有了，称呼她为'它'，p遗照，定忌日，不能提她的名字，一提就会被群起而攻，谁要是为她说上一句话，诅咒谩骂很快就像阴兵过境一样来袭，骂人家的孩子，骂人家的父母，那些话简直脏得刺眼。。。各种各样想都想不到的罪名全都安到她头上了，教育的失败、行业的不规范、所有的社会问题竟然都归责到了一个明星身上，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让她窒息让她活不下去，就是要让支持她的人们甚至群体背上骂名，我看着那些教人们怎么网爆她，怎么让她失去工作机会毁掉她的职业生涯，怎么狙击跟她合作的品牌、电视台，怎么让她心理抑郁赶紧自杀的帖子，觉得不寒而栗，最恐怖的是这样的人不是少数，而是庞大的一群人，可能就是生活中自己身旁的人！明明他们很有礼貌啊！现在看来，只是表面如此。。。不喜欢一个人，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就是不喜欢她，很正常，太正常了，可是因为他们所持有的那个‘理由’如此仇恨一个人，就真的让我无法理解了。。。他们觉得那个‘理由’就这么理直气壮正义凛然站得住脚吗？他们竟然用那样的‘理由’将这场暴行持续了几个月！与其说我对她被网暴不理解，不如说我对这个她被网暴的理由不理解！从前多少吸毒、出轨、性侵的公众人物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那些参与暴力的人称这是“历史时刻”，义无反顾地战斗着，确实，我想确实是进入信息时代以来的历史时刻吧，却也是耻辱的时刻，让人类所有的阴暗面暴露无遗。。。我一直以为大家大多数都是差不多的水平，没什么好人坏人的，没多善良，也不至于多恶毒，我想错了，一旦有了网络这道屏障，无人束缚信马由缰了，简直就是魑魅魍魉跳脚，妖魔鬼怪横行，丑态百出，把‘恶’诠释出登峰造极的水平！看不见就算了，看见就忍不了。。。有时候我点进对我破口大骂的人的主页，一看，是某某中学，我就觉得可笑可悲可怖，他们长大后会后悔吗？会后悔在非黑即白的世界观里一旦站队就不择手段地证明自己，却参与了狠狠伤人的事吗？也许会后悔，可我看，大部分不会。世界总会变好的，他们也会长大，可是被伤害过的人们，伤口会愈合吗？他们连施暴者的样子都不知道啊。而当我看见那些主页里写着，某某政法大学，某某博士，某某名人的时候，就会感到绝望了。。。就连一些官媒都不分青红皂白不管事件本身的是非对错为了紧跟热度发一些不负责任的东西。。。最让我想不通看不惯的就是这些媒体，它们为了热度，为了流量，不惜颠倒黑白，带偏节奏，才不管什么社会责任，哪管你是非曲直。一口一个鄙视流量，却亦步亦趋地追求流量，吸人血，还要骂人不要脸。他们将泯灭人性的网暴轻描淡写成饭圈乱象，将狙公益抢商务的恶行美化伪装成揭竿起义，将一群青少年洗脑成狂暴的自由斗士。他们将所有的动荡通通归为偶像的责任，反正这是很多人喜闻乐见的嘛！却对真正的违法犯罪视而不见！最后她无奈道歉，可是就连道歉都会被骂！是我就不道歉，反而，所有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键盘侠，所有那些跟风黑过她的媒体，欠她一个道歉！可事实是，当那些媒体、品牌，蹭完她的热度后立马来一句，没有哦，我们跟她没关系哦，是我们某个工作人员失误了提到了她，对广大网友感到抱歉。我的天，真的是有够恶心，所以他们宁愿向暴徒道歉，也不可能给她道歉。哎。。。我这么看不下去，真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哦，也不是因为她的点赞觉得她跟我们是同一阵营，我就是，真的，就这件事本身，想不通。。。生气。。。”
　　“可能他们秉持着‘谁闹谁有理，宁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的态度来处理这些事，所以在该道歉时沉默，在该发声时沉默。当所有理性的声音因为害怕被扣帽子、被裹挟被曲解被群起而攻的时候，也只好沉默了。所有这些沉默的结果就只能是戾气占据上风，进而舆论一边倒，煽动越来越多不明所以的人，进入到恶性循环。文明在暴力面前一文不值，人性从来都不是本善。善良是一种选择，而不恶，才是底线。可就像你说的，很多人一旦失去了约束，这底线就再没有理由守住了。敲几个字，说几句话，就可以毁掉一个人，这样的成就感现实生活中哪里去找啊？大多数人不都是为了一口饭而低头哈腰吗。可是对于被伤害的人来说，虚拟就是她的现实。无辜的人在受罚，善良的人在道歉，恶毒的人把正义的口号喊得气势磅礴。失格媒体从来都有，大多数人接收到的都是被筛选过的信息，这已经是媒体常态，风波过后就真的过去了，他们怎么可能会道歉？他们从来不会道歉，永远都把所有精力聚焦在下一个能为他们带来关注度的事情，而那些个人，更不会道歉，既是恶人，词典里又哪有道歉这两个字？更何况恶人多着呢，谁承认自己是恶人，他们只会舔着脸去认领别人的道歉，还要刻薄尖酸地挑剔人家的不真诚。虽然这种小丑一样的行为可笑至极，可他们依旧乐在其中，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哪里可笑。所以，永远不要等愚蠢之人的道歉，因为不值得。”
　　“。。。”
　　“先吃饭吧，一会儿都凉了。”他笑笑，给我碗里夹了一块儿肉，我只好暂且先放下心里那许多的想不通和不痛快，把饭吃了。雨一直下，下得连绵悠长，下得雷都懒地再打，不再说话，这个诺大的庭院就只剩下雨声了，安静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