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54、体面的选择

　　“一碗就够了？”他见我放下碗筷诧异地说。
　　“嗯，饱了。”
　　“看来你是真闹心了呀。”
　　“。。。闻景哥，你知道吗，我在苏州有一个朋友，是个可爱的女孩，可是。。。可是她受到了侵害，甚至影响了她的生育能力，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明明应该渡过美好的少女时代，她可能活到现在连一句脏话都没有说过，为什么这个世界对这样的人有这么大的敌意？我无法当作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再用从前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了。。。就像那个明星，人家根本都不知道我是谁，我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一次她的真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呀，可我看见那些侮辱人的话，诅咒人的话，就是忍不了，就是会生气！眼看着这样的事情竟然正在发生着，我会觉得这个社会的规则彻底改变了，我以前认知的那一切都颠倒了。。。我不仅是为她鸣不平，更多的是在为我过去受的教育鸣不平！我是不是真的像观音说的那样玻璃心，还是因为我闲得没事做？不是啊，我不闲啊。。。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就是觉得好难过。。。我就是接受不了无辜的人被糟蹋，我好像除了说话，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无辜的人太多了，无辜而受惩罚才像是常态，而我们这些暂时被饶过的，可能，只能说是幸免于难吧。。。”他垂下眼睛，语气是罕见的伤感。
　　“是啊。自从遇见你以后，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闻景哥，你是不是想到你的爸爸妈妈了？”
　　“是啊。”他抬头瞧我，只需要一瞬间，就把那些阴霾一扫而过了：“其实你的所有想不通，书中都有答案啊。”他瞧了瞧我手边的书说。
　　“我看不下去。。。”
　　“那是你心浮了。”
　　“。。。”
　　“吃了东坡肉，要不要听听东坡的故事？”
　　“嗯，好啊，你讲的故事我都喜欢听。”
　　“其实我也是从书中看的，就是你看不下去的这本书，其中有一篇文章，字字珠玑，我看了很多遍，几乎都要背下来了。后人只知东坡名高，才学无双，读他的文章要用'拜读'二字，这样的千古诗人好像生来就是要别人仰望的，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就是这样的才子非但没有被珍惜，被呵护，反而被一群小人构陷、排挤，下大狱后日日遭受侮辱折磨，不堪程度连其他犯人都看不下去了，遥怜北户吴兴守，诟辱通宵不忍闻！究竟他苏东坡犯了什么罪要遭到天下小人的群起而攻，到了就连皇帝有心保他都要顾及舆论而不得不处置他的地步？'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他弟弟的回答多么简洁而直击要害啊。呵，这样理解他的弟弟，也难怪他会在及其委屈而绝望的时候留下'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样的诗句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思念又不能立刻见面，虽然洒脱，但他写下这两句词的时候，心里又该有多寂寞啊。古代有微信就好了，一个视频发过去，照样可以把酒言欢。闻景哥，你就好了，你有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爱你，而且都在你身边。”
　　“哈哈。。。”他咧嘴笑了，又继续说：“可怜的东坡，明明是个吃货，被贬后生活拮据还想来点儿浑的，就买人家剔完肉的羊脊骨来吃，说什么，骨间亦有微肉，还能吃出螃蟹味儿呢。”
　　“真是好笑又心酸。。。”我瞧着还剩半盘的肉，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是啊，可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是千古至理名言了，像我这种平庸之辈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想吃多少肉就有多少肉的人，注定不会有什么崇高的成就。”
　　“即使名高，又会妨害到别人什么呢？为什么要苦苦相逼呢？”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不假，可我想，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如果说一定要有原因，把恨改成'嫉'，就更好理解了。那些构陷他的小人中，有虚伪的'忠义之士'，从他的文章里随便挑出一些地方强行解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就是揪住一两个荒谬绝伦的撬点，煽动舆论，竟然也敢用'忠义之士，无不愤惋'之词来形容自己的恶心行为，讽刺的是，皇帝不得不真的开始怀疑为国为民的苏东坡有反心了。也有把嫉妒表现得赤裸裸的人，他们攻击的点竟然是他不高的出身，更可笑到无所不用其极气迷心了去攻击他的才学！说他不学无术，文辞不好，你听听，就是这么一种言论，竟然得到了很多人的跟随、支持！为什么？显而易见！大家都是人，甚至你最初还不如我呢，凭什么你就比我强凭什么你就受人拥戴啊，凭什么你年纪轻轻就比我满头白发写的文章还要好啊，凭什么你就站得比我们高！把你拉下神坛，给你泼脏水，要脏大家一起脏才好啊！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嘛！你也并不比我们强多少，这世界上哪会有这样有才学而又品性端正的人？没有，要是有了，那我们不就成bug了吗？所以，不管有没有，我们都不会相信这种人的存在，更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搞你，就是要搞你！还有一种人，他们智商低下，微不足道，可就是这些人也要在他落难时来踩上一脚，渴望在这充满阴暗恶意的事件中留下自己的脚印，这种人应该就是很有代表性的'大多数'了，他们平时如果真的见到传说中的苏东坡，可能也要拱手哈腰满面谄笑地阿谀奉承一番呢，可是当他们发现'大人物'有麻烦了，嚯！这可终于有机会露露脸、也参与参与扳倒大人物的壮举了！这机会可不多呀！这事儿要是成了，他们当然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感提升了，在社会上有点儿分量了！以上这些，不通通都是嫉妒吗？阴沟里的小虫，怎么受得了强光的耀眼，必要让光暗淡、甚至熄灭。这就是原因，这就是借口。事件因何而起根本不重要，那些被检举的所谓反动词句只是导火索而已，所以无论再怎么在这件事情上辩解，都不会有成果，反而会让小人们更加兴奋，看，大文豪不过如此。而不辩解这些，他又能做什么呢？这就是明明所谓‘起因’、‘理由’荒谬而毁三观却仍旧可以使事态一发而不可收拾严重起来的原因。这些小人，他们中任何单独的一个都别妄想能搞倒大文豪，可是当他们聚在一起成为乌合之众时，这力量就到了恐怖的地步。他们以起哄为乐，最初起哄式的传扬他的盛名时，又有多少不是利用他、榨取他，有多少真正懂得他想要表达的？而后来那些起哄式的遭践他，毁坏他的行为，就只剩原始粗暴的恶意了。而这些恶意成功地伤害了他。因为从古至今，反诽谤，反诬陷，都是最难的。被谣言和强加之罪迫害至死的人，例子还少吗？可是当这种谋杀变成社会行为时，就是天子，也无法对每个曾经施予迫害的人加以审判。所幸，品性高尚的人就算是经历了磨难，也永远都不会屈服于小人而改变自己的赤子之心，去迎合恶意、将自己同化成淤泥而求安稳。自然有'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孤独，可是更会有'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大气磅礴，千古绝唱！的确，天真的人不再那么快乐而天真，甚至遍体鳞伤千疮百孔，可不能不说，他变成了更好的人。我不是说站在高处的人就活该遭受磨难，只是，这样想才能有些安慰啊。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会受到无妄之灾，可能是小灾，可能是大难。而要遭受这惩罚的罪名，于东坡可能是名太高，于那个你说的女明星，也可能是名太高，我不知道是谁，但她一定很红，她的存在一定让很多人惊慌失措才会要用莫须有的罪名威胁逼迫她让位，于你的那个小朋友，可能是她太可爱，令人心生歹意。就连我爸，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师，要说名气最多也只在那有限的圈子里有一些而已，也会遭受到非议。当初他自己掏腰包，想要为一些小学校稍微改建一下，不仅为了漂亮，更为了安全。怪只怪他竟然说小孩子要从小培养审美观念，而培育花朵的地方没有审美！你看看，他说这话，不等着被排挤才怪呢。就算为了这件事情我妈想要的花园没建成，他们也没落什么好，反遭了很多口舌，失去了很多本该属于他的工作机会。所有一个人的闪光点，在小人眼中，在泱泱大众眼中，可能都会变成他的罪名。我们不能选择灾难是否降临，只能在它降临后选择怎样面对，是做个体面人，还是用仇恨回报仇恨？在这种时候做怎样的选择，才会最终决定你成为怎样的人，有怎样的格局。同时，在灾难中也会收获最珍贵的东西，当东坡落难时，有那么一起子小人在上朝前洋洋得意地描述他下狱后的情景，以为会引起热议给自己添点儿风头，可是当时竟没有一个人附和。这种沉默，多么珍贵。他被贬斥后，从前来往频繁的一群友人都不再与他联络了，就算他给人家写过信去，人家也都不搭理他，就算，他们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可是，仍然会有受他恩惠的杭州百姓为他祈求神明，仍然会有政敌的弟弟为他仗义执言，仍然会有一直相信他的上层贵族在奄奄一息时还不忘为他求情！这些发声，又是多么珍贵。与洪水猛兽一样泛滥了的侮辱诽谤相比，这些支持都显得很微弱，可微弱与凶猛之间的对比才让两者之间的胸怀高下立见！在经过灾难的洗礼后，他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满心仇恨，而是自省，仍旧赤诚，仍旧善良，仍旧不会放弃曾经将他推入火坑的诗词文章。这，就是他的选择，就是这种选择让他成为了苏轼，苏东坡。”
　　“古人的事迹用来解释现代的现象，竟然还是这么契合。”
　　“所以，君君，这个世界的规则一直都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的。如果可以，我想让你一辈子都不要经历挫折，可是这个世界它不听我的啊。我能做的，只是想让你了解，就算世界不如人所愿，我们手中还是会有选择权，是选择体面，还是你死我活？有时候，稍作妥协，是为了成全自己，并不是屈服，也不代表你真的错了。”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想劝我啊。”
　　“你明明还想回去继续跟他们工作的，只是不甘心去做检讨，不是吗？”
　　“。。。”
　　“君君。我讨厌跟人争论，讨厌管别人的闲事，是因为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了。可是你还有勇气，还有满腔热情，你不是脆弱，也不是闲的，你是太善良，有最可贵的共情悲悯的心。在不影响学业的情况下，你尽可以去跟这世界上所有你觉得不公的事情去斗一斗，搏一搏！你尽可以说你想说的话，为别人发声就是为自己发声！也大可不必再想不通了，至少，我还懂你啊。”
　　“。。。嗯，我会回去做检讨的。”我噙着眼泪说。
　　“毕竟，君子动口不动手。。。”
　　“哈。。。你还是觉得动手没有动口舒服哦。”眼泪掉下来了，玩笑也说出来了。
　　“你。。。还真是近墨者黑。”
　　“其实道理我又不是真的不懂，就是想要听你说出来。你总是知道我想要听什么。”
　　“这次心里真的痛快点了吧。”
　　“嗯。。。我会化悲愤为力量，化力气为浆糊的！”
　　“哈哈。。。你看《还珠格格》了？”
　　“当然看了，我想要跟你有更多的共同语言。。。”我起身凑过去，坐在他腿上，把身体蜷缩成了N字型，膝盖顶着竹椅扶手，双手抱着他脖子靠在他肩膀上说：“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喜欢，可是希望你也要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给我讲点道理就高我一等了。”
　　“哈哈。。。师生play不香吗？”他拍着我胳膊说。
　　“吼！你真坏！”
　　“嗯。。。我给你买套学生制服吧，西裤衬衣领带那种，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穿制服呢。。。把衬衣塞裤子里，用腰带系紧了，细腰翘臀大长腿一览无遗，一定超可爱。。。”
　　“说你胖你还喘！还真想当我老师啊！不行，我不爽，我得找回点成就感！”
　　“怎么找啊，现在可是你主动要坐我腿上的。。。”
　　“怎么找你不知道吗？你把我教育得像个孙子，我就要让你痛得喊爷爷！”
　　“哈哈。。。不用，真想听随时可以叫，不用那么费力。。。”
　　“吼！你这人怎么一点原则都没有啊！”
　　“好汉不吃眼前亏。。。”
　　“哈，吃亏哦！你觉得吃亏哦！”
　　“不敢，不敢，属实不敢。。。”
　　“哈哈，有这觉悟就好。Good boy！”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说。
　　“蹭我一脸油。。。”
　　“是哦，给你擦擦。。。”说着我就拿头发蹭在他脸上了。
　　“哈哈。。。好痒！”
　　“哼嗯。。。”
　　“说你嘤嘤怪还不承认。”
　　“我也想要给你保护的，可是总是你在给我依靠。。。”
　　“唉，毕竟比你大了十岁啊。在经验阅历上稍微有一点点优势，等我老了，你就有优势了。”
　　“我不想让你变老。。。我不是接受不了你变老，我是舍不得。。。”
　　“谁能不老呢。”
　　“还好，你永远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嗯。永远不会。”
　　“我们暑假出去旅行吧，你不是说要带我看我老岳公设计的建筑吗。”
　　“老岳公。。。”
　　“嗯啊。叫爸爸也行。”
　　“哈哈。。。好啊，你想去哪里，非洲，冰岛，澳大利亚。”
　　“哈啊？”
　　“我跟你说过地点都很分散啊。”
　　“我没想过是这么个分散法！”
　　“哈哈。。。”
　　“宝贝，我想看萤火虫。”
　　“。。。这可真有点难度。。。澳大利亚的黄金海岸附近好像可以看到。”
　　“那我们就去那里！”
　　“也是可以，不过暑假那里正是冬天，虽然也不会太冷，不过下水应该是不太行了。。。”
　　“哈啊！去海边不下水有什么意思！那我们寒假去，暑假先挑个近些的地方吧！”
　　“嗯，新疆西藏还是新马泰，随你挑。”
　　“哈哈~好期待哦！！暑假快来吧！！！”
　　“成绩要一如既往的好才可以。”
　　“哼。。。你对学霸的大脑一无所知。还有哦，你怎么会认识我老师！！”
　　“我在你们学校老熟人可太多了。”
　　“哼。。。”
　　“大一蒙混过去了，人生大事也解决了，下学年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又来劲了！”
　　“哈哈。。。我喜欢当演员。”
　　“你这条件不考个戏剧学院真是浪费了！暴殄天物！”
　　“我只喜欢跟你玩表演。”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