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45、何事长向别时圆

　　Xx05年七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天气 阴

　　我没有力气写日记了。
　　可是我还是要写，就算难过地快要死了，因为现在不写，以后就会忘掉的。我要记住现在的恨。
　　就在我鼓足勇气要跟爸妈坦白的时候，警察找上了门，就是来找小弟弟的。我慌地不得了，可是我们已经有了不可分割的关系，无论怎样，谁都别想把他带走！爸爸第一次打了我，从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打了我。。。我恨他，恨死他了，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那个女人有什么资格跑到我家来哭哭啼啼要孩子！哪有让自己的孩子饿地满世界淋雨偷吃的的妈妈，她不配做他的妈妈！我又哭又闹冲着他们大喊，那个女人也哭地厉害，妈妈又是道歉又是安慰她，我不要让她安慰她！我求妈妈，求他们让他留下来，可最终于事无补。他们一定要把他抢走，马上就要闯进来了！我知道我还不是个大人，根本无法跟他们抗衡，我真恨我还没有长大。。。我去把妈的耳环偷来一只塞在他手里，最后抱了抱他说：“千万不要把它丢了，以后我一定会再找到你的，无论怎样都会找到你！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他终于走了，他还是走了，他走了，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决定不了，我只是一个没用的未成年。。。为什么只有大人能决定一切？？为什么我们明明已经什么都懂了，却又没有控制事情的能力？这样的世界真是个错误！！！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的眼泪，观音拽我的衣服，我根本不想理他。妈妈来看我，我恨他们，不想跟他们说话！
　　“不要再哭了，你这样哭下去，妈妈的心会疼坏的。”她擦着我的眼泪说，我还是不想理她。
　　“景，你喜欢那个小弟弟没有错，在他那么饿的时候收留了他也没有错，可是他也是别人的孩子呀，不管他有多么可爱，我们都不可以自私地霸占他呀，这是犯罪，你懂吗？幸亏那个阿姨没有追究。”
　　“我才没有霸占他！是老天爷让他来这里的，老天爷的意思就是让我们收养他，你们怎么能违背老天的意思！”
　　“他只是不小心跑丢了而已呀！”
　　“什么不小心！根本就是他那个妈不称职，她不配拥有这样的孩子！”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不可以这样说！如果有一天别人也这样说我，我会伤心死的！你不可以这样指责一个母亲！”
　　“你又不会把我们弄丢！”
　　“景。。。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像我们一样幸福的，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天生地有爸爸，有妈妈，不是所有的孩子都生来就衣食无忧，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我一样，可以找到你爸爸这样好的人，不用为吃什么穿什么苦恼。。。可是我敢保证，绝没有一个妈妈是想让孩子受苦的，那个小弟弟没有爸爸，可他们要生活要吃饭呀，那就只能妈妈出去上班赚钱了，上班的地方又不准带小孩，她能怎么办呢？托邻里照顾，可人家也有自己的小孩呀，自然不会太上心。小弟弟饿了就跑出来了，跑到我们家确实是缘分，可是他还是要回到妈妈身边呀，我相信经过这件事，他的妈妈一定会努力做得更好。她已经这么不容易了，难道你还忍心这样指责她吗？”
　　“。。。”
　　我说不出话了，可是心里的委屈、不舍，和很多很多根本说不明白的情绪都变成了眼泪，这情绪中可能也有点自责。。。我第一次感觉到，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好难啊。
　　“好了，我的宝贝，不要哭了。”妈妈把我揽在怀里：“我会让你爸爸帮忙，给那个阿姨找一份可以带孩子上班的工作的，以后小弟弟不会再丢了，好不好？”
　　“。。。”他不会再丢了，是不是也不会再跑到我身边了，一想到这里，哭地更厉害了。
　　可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更让我绝望了，她说，我们很快就要搬家了，搬到北京去。

　　Xx06年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天气 阴

　　离开这个院子，竟然才过了半年的时间，可是我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那个阿姨并没有去爸爸给她介绍的地方上班，也不同意留下电话，更别说让我去看小弟弟了，她一定是把我当成坏人了。妈妈告诉我要换位思考，如果有一天有人把观音藏下了，故意不报警，蓄意要让他见不了家人，我会是怎样的想法？我恐怕会大骂那人不要脸，甚至更脏的话都骂得出来吧。苏州本就没有什么亲人，既然搬走了就再没回来的道理了，北京的家不知比这里大多少，好多少，观音也很喜欢幼儿园里的小伙伴，他像是比以前圈在这个小院子里开心多了。好像只有我不开心，好像只有我根本无法习惯北方那干燥的空气，嘈杂的生活。。。是因为院子大了，家里更豪华了吗？每天登门造访的人络绎不绝。我不想让爸妈为我担心，也想尽力表现出喜欢这个城市的样子，又加上不愿意面对那些来家里虚伪透顶的人，所以一到休息日就出去转转，游走在那些古迹中感受春生秋杀，岁月更替从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手软。爸爸给我买了一个特别贵的相机，还有好多镜头，他说我去逛的时候可以拍些照片，也不算白逛了。我知道他是看出我不快乐，所以买这东西哄我开心。这时候我就更难过了，为我有这样好的爸爸难过，有多少小朋友，享受不到这份爱呢。。。去逛太庙的时候，里面有些拍婚纱照的新人，新娘换衣服的时候摄影师见我端着这样的相机过来闲聊，言语间能感觉到他认为这相机在我这毛头小子里糟蹋东西了，也明显地感觉到他认为家里大人有钱宠孩子宠地不像样了，用这种东西当玩具。我回去后跟爸说，我再也不拍照了，他问我怎么了，我气不过把在那里的事跟他说了，他笑笑说，一个跟你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就用一两句倒把你打败了？可见语言的力量真大呀。我不服气说，我才没有被打败！他就笑而不语了，我才自我反思，是呀，像这种话以后恐怕还多着呢，好话姑且听一听，含酸讽刺的话若果真有理，也该提升自己，若半点道理都没有的浑话，又何必放在心上，更不必与其理论，鸡同鸭讲对牛弹琴，那鸭、那牛听不懂是正常的，要是因为这把自己气个半死可真就傻地可以了。从此以后我拍得更多了，爸爸不是个爱炫耀的人，从不做那种家里来客让孩子耍宝显摆的事，可最近我拍的几张照片，他很喜欢，有人来时也经常拿给他们看，他们可都是这个皇家学院教授那个国际大奖得主的人物，他们那些孩子我也有所耳闻，不是十岁大学毕业就是十二岁就已经硕博连读的，我跟他们比简直像个弱智一样，好在爸妈从不说别人的孩子怎样怎样，倒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只有画画还稍微好一点，却也只会写实，没什么天马行空的灵感，真不知道爸爸平时那么沉稳的一个人，是怎么设计出那些令人匪夷所思又奇妙非常的建筑的。。。其实我拍这么多照片，不仅是对那天事的报复，我是想拍给弟弟看，让他看一看首都这些建筑的气势恢宏，庄严华丽，苏州园林固然好，但多一种见识更好。可是，他还那样小，恐怕连园林也没好好逛过吧。。。爸爸答应我，这个院子不会卖掉的，现在竟然也答应让我一个人回来旅行了，写到这儿，心里好酸，这里本是我的家，我却已经变成了旅人。。。在北京那个大房间里突然醒来的时候，还想着是在这里的二楼，窗外好像还有梧桐呢。。。一个人睡在这诺大的屋子里总会觉得孤单，所以半夜总抱了观音过来。。。他小小的人儿，倒是一点都不害怕那大屋子的空荡，乐得有地方疯玩。
　　从明天起，我就要走街串巷地找他了，这么执着的原因可能不只是因为他可爱我舍不得，更是因为，给他喝过我的血后，我觉得他可能离不开我了，而我竟然就这么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可惜连名字也不知道，照片更没有留下一张，但愿功夫不负有人心人。

　　Xx06年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天气 雨

　　明天一早就要回北京了。今年过年都没有回去，很叫他们伤心。我自己也很伤心。以后每个暑假来吧。

　　Xx06年七月三十日星期二天气 阴

　　这半年来收集了很多书，有科学著作，医学历史，甚至连巫术传说一类的也都找来看了，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吸血鬼一说更觉得是无稽之谈，他见得了阳光，平时跟常人一样。。。这种事应该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研究透的，干脆先学习学习怎么给自己抽血吧，不然以后找到他，每次都给自己来一刀子，这身上得留下多少疤痕呀。。。周阿姨把这里照顾地很好，不写太多了，早睡早起，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Xx06年八月二十日星期六天气 晴

　　下午要走了。我就要上高中了，今年，没有找到他。

　　Xx07年八月二十日星期三天气 晴

　　今年还是没有找到他。

　　Xx08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天气 大雨

　　没有找到他。

　　Xx09年八月十五日星期日天气 阴

　　今年要早点回去，准备大学入学前的军训。没有找到他。

　　Xx10年八月三日星期三天气 晴

　　观音受不了这里的闷热，我不该再让他受苦的。
　　好累啊。
　　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失去了就是永别了。
　　如果老天还有一点点心疼我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一点点的安慰？
　　不是哭的时候，不是哭的时候，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可是。。。爸爸，妈，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我真的好累，真的好想你们，真的好想再听你们说话，真的好想再做一次，哪怕只有一天，或是半天，再做一次有人疼爱，有人保护的小孩？我不要这样长大，可是我好像只能这样长大了。
　　从你们离开的那天起，我的生命好像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的紧迫感，每一天都害怕，都不安，我彻底地知道了就算是我，有爸爸妈妈弟弟家庭团圆幸福的人，也终究要面对突然的不辞而别，灾难它不会因为我们一家的幸福，就把我们忘了的。这样的离别，随时随地都会发生，我只能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

　　窗外的月亮如旧，每次我独自回来这里时望着明月，都会默念那首诗，转朱阁，低倚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希望你们那边还是会有月亮的，这样，我望着它想你们，也不会太凄凉了对不对。就算你们再也不能告诉我月亮是怎样的，月亮它自己，也从来不会给人答案。

　　那你呢？你现在已经开始懂得什么叫别离，什么叫想念了吗？我希望你不要懂呀。我那时太年轻，竟然叫你不要忘了我，可如果我找不到你，却让你早早懂得了分别的滋味，那是多残忍的事。

　　我要回去了，我只能回去。

　　今年，没有找到你。

　　Xx11年八月十五日星期六天气 阴

　　没有找到。

　　Xx12年八月二十日星期三天气 小雨

　　没有找到。

　　Xx13年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天气 大雨

　　没有找到。

　　Xx14年八月八日星期一 天气 阴

　　没有找到。

　　Xx15年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三天气 晴

　　没有找到。
　　Xx16年八月十三日星期五 天气 阴

　　没有找到。

　　Xx17年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天气 小雨

　　没有找到。

　　Xx18年八月十九日星期日天气 阴

　　没有找到。

　　Xx19年八月十三日星期六天气 晴

　　没有找到。

　　Xx20年八月十五日星期三天气 阴

　　观音考上了当年跟我一样的大学，心酸，欣慰。他像是很高兴终于不用再跟我朝夕相处了，竟然还要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开什么玩笑。他难道一点都不心疼我吗？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大的院子，以后我都要一个人了吗？敌不过他的软磨硬泡，让他住好一点的宿舍吧，好在我认识学校里管这些的负责人，替他找个品学兼优的室友是正事，他翻翻资料给我推荐了江苏省高考理科状元，说这孩子拿的全奖学金，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恐怕住不起这宿舍，我说那有什么难的，我付住宿费就好了，对他就说是学校的安排。想要看看他资料，可人家说替我安排就已经破格了，资料肯定不给我看。真是多此一举，我见他不是早晚的事吗？

　　今年没找到他。他应该也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了吧。他会长成什么样子？还会有小时候那种可爱吗？头发变直了吗？鼻尖的痣消失了吗？会长得很高吗？像观音那样，都超过我了。他还会那么乖巧吗？还是经历了青春期，变得桀骜不驯了，他。。。会上大学吗？我真的担心他数学学不好呀。他长大的这一路，还顺利吗？还能保留儿时的天真吗。会变成坏孩子吗？过着怎样的生活呢，是不是早已经开始只为了生存而活了。。。眼睛里还有那种惹人怜爱的光吗？
　　就算没有了，恐怕只会更让人心疼。

　　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再见见他。

　　Xx21年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三天气 阴

　　那次他说，他怕错过美好的回忆，却又懒得写日记。
　　“把你写进我的日记里，我们分享共同的回忆。”
　　这样的话，差点就说出口了。
　　可是我忍住了，所有正经的期待只能藏在不正经却又真心的话里。
　　情为何时起，这样的问题深究起来没大意思，如果一定要问，那只能是重逢后的一见钟情，在我虽惊疑但还不确定他是谁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深深吸引了。我也只能这样回答，如果说更早的话，就是真的犯罪了。
　　最近他好像有了些变化，尤其是早上起飞前他发来那些不讲道理的话。当一个一向乖巧的人变得无理取闹撒娇任性的时候，不是对另一个人已经有了绝对的安全感，就是他自己非常没有安全感。
　　我想，这两种他都有吧。
　　我竟然为了一些自私又可笑的想法迟迟没有告诉他真相，竟然让他独自承受了诀别的苦。活了快要三十年，我恨过自己两次，一次是当我知道谜底后恨我竟然比他大十岁，一次恨我明知他是刻意激怒，却又没有真正体谅，为了私欲伤害了他。
　　“没有找到”这四个字，写了十四年又四十六天。
　　我想，以后再不用写了吧。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当我抱着他吻他的时候，这答案就再不用自己去探寻。
　　把他的秘密告诉我一半，我想这已经是他对我最深的信任，最后的悲悯了。
　　此生除了与君相知相伴相守，再无奢求。
　　我也再也不要让他一个人沉浸在秘密的黑暗中了。
　　就算全世界都停电了，还有烛火，夜有星，冬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