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39、没有真的害怕你

　　还没有从大雨的嘈杂声中完全脱离适应这个高档酒店里的安静，任何声音都显得虚无缥缈，只见安全帽帽檐的水又往下掉了一滴。
　　“君君，是你吗？”
　　我好像真的没有听错，缓缓抬头，看到眼前人却深深地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这、这是他吗？！这声音是他，这五官是他，可这样子，真的是他吗？！
　　“闻、闻景哥？？”我真的怀疑自己的眼睛，首先想到的是确认！
　　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紧接着掉下泪来，竟然像珠串一样接连不断。。。我从没见过他哭的样子，更无法想象他怎么会瘦成这样？！瘦到我都不敢相认了，瘦到我觉得他变得陌生了！！原来从来不哭的人，突然哭起来竟然像怪物一样让人无法适应。。。
　　他突然把我抱住，全然不顾我一身的雨水，他的拥抱紧到像要把我拧干一样。。。
　　抱了好久，他终于把我松开了，我感觉到自己被他勒过的地方开始酥麻麻地回血。。。
　　他松开我的第一反应是把我拉了进去然后赶紧去把房间门锁住，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它真的锁住了才转过身来望着我失魂落魄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别走、别走、千万千万别再离开我了。。。你怎么、怎么送起外卖了？”他一股脑地说着，好像一直掉着眼泪是完全与他不相干的事，好像那眼泪不是从他眼睛里流出来的一样，他竟然有这么多的眼泪可以流！
　　“闻景哥。。。你怎么在这里。。。”
　　他像是终于从梦呓中醒来，狼狈地眨了眨眼，勉强止住眼泪后又看着我，抓着我肩膀说：“浑身都湿透了，先去洗个澡，不然要感冒了。”
　　“我、我还要送别的单。。。”
　　他听了一把抢过我用防水套挂在胸前的手机，捏住我拇指开了锁点几下后说：“我已经退出登陆了，平台不会再给你派单了。”我看他这熟练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干这事。。。
　　“。。。”
　　“别看窗户，这是十六层，你还想往下跳吗？”
　　“。。。”

　　冲掉一身的雨水后身上终于恢复了清爽，脑子里却像电视机里的雪花一样躁动又空白一片，裹了条浴巾在洗手池边正要用电吹风，门忽然开了。
　　惊弓之鸟般浑身一抖，这一幕被他看了个清清楚楚，更加剧了我的紧张，不由地咬住了嘴唇内侧，咽了下口水。。。
　　“对不起。。。以后我会敲门的。”
　　“。。。”
　　我不知道要回答他什么。其实。。。我不是真的怕他，就是条件反射一样身体不受控。。。
　　他看着我这个样子，担忧地苦声说:“不会ptsd了吧。。。”
　　“没有。”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好结束这个揪心的局面。。。
　　“你的珍珠呢？”他把目光下移，盯着我胸口说。
　　“嗯。。。丢了。”
　　“。。。”他显然不太相信我说的话，却没有说其他的，抱着衣服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后不悦地盯着我说:“你过来拿，还是我送过去？不然我放地上好了。”
　　“呵、”我尴尬地笑了一下走过去:“又不是特务接头。。。”
　　本以为我会表现地足够自然，可是刚一靠近立刻就怂了，不敢看他，低着头接过了衣服，感受到他的体温侵袭了我的每一个毛孔，像有磁力一样拉扯着我的每一根汗毛，更无法控制地心跳加速了，真是难为情，我自己都听到那声音了。。。
　　“出来我帮你吹头发吧。”
　　“嗯。。。”
　　他的衣服质感特别好，穿在身上轻盈柔软自带幽香，不像我的廉价沐浴露那样香地明显又谄媚。。。
　　“闭眼。”
　　“嗯。”乖乖闭起眼睛，任由他站在我身后吹着我的头发乱飞拍打在脸上，偶尔一两束头发还抽得脸挺疼。。。但总归是很惬意的，明明才回来一个多月，却像过了好几年那样漫长，浑身的劳累一旦松懈就会让意志完全崩塌。。。
　　电吹风关掉那一刻安静得尤为明显，他把手放在我肩膀，只是挨着，没有一丝压迫感。
　　“你头发长长了。”
　　“嗯。。。一直没时间剪。”
　　“今晚别回了。”
　　“。。。”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吧。”
　　“这可是你说的哦。。。”
　　“嗯。”
　　“那我不客气啦。。。我真的困了。。。”
　　刚才吹着头发就已经快睡着了，这会儿趁着睡意还浓，赶紧拖着步子趴到了床上，被子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清爽丝滑，像仙子催眠的魔法一样把我包围，闭上眼睛那一刻的感觉像是迅速下坠，坠入了深沉又安全的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醒来一睁眼，就发现他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注视着我。。。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真的就这样看了一夜，却像一整晚都这样被守护着一样。。。然而手却特别不听话，竟然揪了揪被子。。。
　　“怎么了，我花钱住的酒店，连床都不能睡了？”他没有生气，眼睛里有一丝笑意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
　　“君君。。。对不起。。。你不会真的怕我了吧？就算我打了你一下，你也不是没还手。。。”
　　“。。。”大哥，重点是这个吗？？
　　“。。。我都把肠子悔青了。”我知道这句不是说打我那件事。。。
　　“倒也不必。。。”
　　“嗯？”
　　“。。。当时确实痛得要死，恨你讨厌你，可是很难说我完全没有爽的感觉。”
　　“？？？”他绝对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把眼睛睁得特别大。。。
　　“你来苏州。。。不会就是来找我的吧？”
　　“不然呢？？来旅游？？”
　　“。。。”
　　“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都去报警了，可人家仔细询问以后说你就是不想见我，叫我别再骚扰你了。。。再找不到你，我就要发朋友圈登报了。”
　　“那幸亏。。。不然你发朋友圈登报什么的肯定要贴照片，那丢人可丢大了。”
　　“为什么突然消失？就因为那件事？”
　　“也不完全是。。。阿姨发生意外了。”
　　“严重吗？”
　　“挺严重的，不过现在没大碍了，好好休养就可以了。”
　　“所以你去送外卖赚钱？”
　　“嗯。。。”
　　“学校呢？”
　　“我申请了休学。”
　　“哦。”他听我这么说，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
　　“我该走了，这时候是接单高峰。。。”
　　“你觉得我还会让你去送外卖吗？”他皱紧了眉头说。
　　“。。。我要赚钱啊。”
　　“我给你。”
　　“我还不了。”
　　“你还得了。不过，之前的不还是没还清呢吗？不急，慢慢来。”他又换上了往日那副嘴脸。。。
　　“。。。那也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啊，总得提前说一下吧，今天肯定还是要去的。”
　　“。。。”
　　“我不会再突然消失啦。。。这次再跑，也没地方去了不是。”
　　“。。。”
　　“好啦，我告诉你阿姨的医院，我跑得了她也跑不了不是？你要是不信，你可以打电话去医院看有没有这个病人。”
　　“。。。中午一起吃饭。”
　　“嗯。。。尽量吧，我们中午正是忙的时候。”
　　“我不要尽量，我要一定。”
　　“哈哈。。。好好好，那我就少接两单。”
　　他起身去把我手机递了过来：“充好电了。”
　　他打了个电话，很快人家把我已经洗净烘干的工作服送来了。
　　“哈哈。。。人家可能还是第一次洗这种衣服呢。”我换好衣服说。
　　“注意安全。”他把安全帽扣到我脑袋上说。
　　“嗯。”

　　由于昨晚无故下线，一大早就被站长臭骂了一顿。。。忍气吞声地开始接单，在送一单快餐的时候等电梯，可乐被从电梯里急匆匆冲出来的人撞翻了，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就喊住了他：“喂！你撞到人不会说对不起吗？”
　　他本来跑地很急，听到我喊他后停住了脚，顿了一下后才一脸凶恶地转过身来：“你他妈自己不长眼饮料洒我一身我都懒的跟你计较，你还恶狗先咬人了？！”
　　“明明是你不管不顾往出跑怎么怨我？！嘴巴放干净点，你才是狗！”
　　“你再说一遍试试？！”他往前逼近了两步，没有我高却把手扬得高高地戳着我脸大喊，口水都喷到我脸上了！
　　“再说一遍又怎么了？！欺负谁呢？！你才是狗！！”
　　“哈，行，你有种，你厉害，你给我站在这儿别走、等着啊、”他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机：“你不是厉害吗？你一个臭送外卖的跟谁装牛逼散脾气呢？！你等着、我这就给你们平台打电话我要投诉你！我让他们把你开除！就你这德行你这辈子你也就能送个外卖了，我现在让你连外卖都送不了我看你还装逼不？！”
　　“你想怎么投诉就怎么投诉，我跟你这种人无话可说，客人还等着呢，恕不奉陪！”
　　说完我就要走，可他不依不饶一把揪住我领子：“怎么，惹完人就想走？！你做梦呢？！你给我站住、赔礼道歉不然这事完不了！”他说着，不知往哪打的什么电话好像正通了，他一手揪着我一手拿着手机口沫横飞粗声大气地说：“喂、客服吗？！我要投诉、对，投诉你们外卖骑手，你等一下啊我看看、”他说着揪起我工作服上的编号来看着念了一遍工号：“对，就是这个人，撞了人还挺横，态度极其恶劣！你们必须开除他，否则我发网上曝光他你知不知道！”
　　我现在想要挥拳把他的脑袋砸个稀碎，就算不要他命也绝不让他好过，可是真的担心我的冲动会让这一个多月的幸苦打水漂，委屈到极点愤怒到极点，却强忍着不能发泄，明明我可以一拳把他揍扁！可身上穿着这身衣服，被威胁了不能发作，才是最让人憋屈的。
　　“你投诉也投诉完了，我可以走了吧？”我压抑着声音，说完就掉头了，可能这次语气没有那么强硬，听上去真的是怂了，所以他觉得占了上峰，得意起来自然就放了我，只是冲着我后背大喊：“你快死去吧你！一出来就碰上你这么个傻逼沾晦气！”
　　他的恶毒究竟有多真实，我很清楚，这绝不是随口一说的气话，这一刻他一定是真的希望我出门就被撞死，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
　　尽量用心平气和甚至非常愧疚的态度敲开了收餐人的门：“真是对不起，饮料不小心洒了，您先吃别的，我现在下去给您再买一瓶可以吗？”
　　“我要的就是这家店里的饮料啊我要是想喝超市里的自己买好不好啊！送个外卖都这么不专业你还能干得了什么啊！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他说完就“嘭——”地一声把门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