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38、旅人

　　小宇这两天行迹鬼祟，经常聊手机，这天来医院背了个大包，走的时候匆匆忙忙问背包干嘛、去哪都支支吾吾，我感觉可疑，骑着送外卖的电动车就跟上他了，走了没多久他就停在路边，像是在等人，这劲头怎么那么像街头交易还得说暗号那种。。。跟他交易的人很快来了，小宇拉开背包，只见他把电脑拿出来了！

　　“干嘛？！”
　　我赶紧骑过去挡住他把电脑递给人家的手。他一见是我，忙不迭地推开我把电脑往那人手里塞说：“你都看了吧没问题还很新呢，微信转账给我就好！”
　　“谁让你卖电脑了？！不卖！这个电脑不卖，你走吧！”
　　我拉扯着他冲那个买家说，对方无奈又鄙夷地白了我们一眼骂了一句就走了，眼看着生意就要做成了却被我搞砸，小宇气急败坏地狠推了我一把：“我要卖电脑你管得着吗！”
　　“这是我花钱买的，我当然管得着！”
　　“现在要它也没用，卖了给妈交住院费不好吗？！你逞什么能！”
　　“怎么了，她现在是住在大街上吗？！还用得着你操心钱的事？！”
　　“用不着我操心，说得你很有钱一样！整天穿着这身破衣服满大街送外卖还送到我们学校去了，你不嫌丢人啊！！！”
　　“丢人？！我又不是你亲哥，丢人也丢不到你头上吧！”
　　“。。。”
　　他紧紧握着双拳垂在腿边，一脸的倔强愤懑又不敢再造次。
　　“拳头握那么紧干吗？！你还想揍我？！等你长高一点再动这念头吧，不然别人说我以大欺小！”
　　正骂着，手机接单提示响了，我瞪他一眼就赶紧骑上车走了：“趁早给我滚回家去！再让我知道你动卖电脑的心思，看我不把你腿打折！！”

　　一边赶往商家一边生气，气头大到爆炸掉就剩下委屈了，迎风流泪是新添的毛病，丢人？更丢人的事我还没做呢！真逼急了，又有什么不可以？！活着都是问题了还要什么狗屁的尊严脸面！！委屈的劲头也过了，那就只剩下愁了。医院的各种费用需要缴纳，迫在眉睫，我一天就算送二十个小时外卖工资也不过勉强凑够五位数，这离需要的数字差得还远。。。我知道阿姨多少是有一笔存款的，可她说什么都不愿意动，说反正手术都做完了，宁愿回家也不要动。。。

　　唉。。。在典当行前踟蹰着，天知道我有多不舍得，这可是我准备拿来陪葬的啊！好在。。。还有个荷包，这样想来埋在地底下也不至于孤身一人没个念想了。留恋地望着这颗珍珠上清晰地反射出的我的影子，大哥哥，对不起哦。。。我没有忘了你，可是这件纪念品却不能留了，就当是你又帮了我一次。。。
　　“嗯，确实是颗好珠子。这应该是野生海水珠，可惜啊不是近圆的，像这种异形珠如果能配成一对才是极为罕见。”
　　他把它托在掌心反复观看，颇有爱不释手之态，虽然言语间刻意贬低它的价值。
　　“你是怎么得来的？”他抬眼看我：“这种珠子一般都是用作耳饰的，如果真是一对，恐怕只有在拍卖行才能见到。怎么就剩一只了？”
　　“别人送的，他就给了我一只。”
　　“哦。”他的笑意味深长，早知道我就不穿这身黄不拉几的工作服来了，免得让人这么瞧不起，好像是我偷来的一样！
　　“这个数字，你看行就留下，不行也没办法了。这颗珠子，有价无市，再珍贵也很不好往出卖。”
　　“。。。”
　　他的出价远比我想象的要高，可也由此可见这颗珍珠的真实价值也一定远远超出他的出价，可现在我急需用钱，又确实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买家，对付他这种老油条想来佯装“我再看看”那一套也是没用的，能解决当下的问题就好。
　　“好，成交。”

　　晚上送完最后一单来到医院，已经十二点多了，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基本都已经睡熟，见没什么异常，我一头栽到了那张三四十公分宽的折叠椅上准备睡觉了，真是奇怪，在家里困意全无，在这里闻着消毒水却很快就能入睡。。。这一觉就到了天明，我起来去水房洗漱了一下打了早餐回来放在一旁稍微晾凉，趁这时候打了水来给阿姨擦脸。
　　“你这两天就不要来陪床了，我自己已经能下地了。”她喝了一口粥说。
　　“没事的，就算能下地还是不方便，白天还好，晚上老麻烦护士也不好意思的。”
　　“啧！我跟你说自己能下地了就是能下地了，就不用麻烦别人了，你这个孩子是听不懂话的吗！”
　　“我。。。”
　　“再说了，你来了还不是倒在那边闭眼就睡觉了，那不如回家去睡地安逸嘛！”
　　“。。。”
　　“好了好了！我说不要再来了就是不要再来了！你休息不好再像我一样出点什么事情，不是又给这个家里添乱嘛！”
　　“。。。”
　　我去把该交的费用交了，又跟医生聊了一下，阿姨现在确实没什么大碍了，在医院再住一小段时间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我总算稍微安心了一点。
　　晚上不用陪床了回去家里反而睡不踏实，正来回翻身，小宇突然说话了，夜深人静地把我吓了一跳。
　　“你睡不着。。。”
　　“嗯，没事，你快睡吧。”
　　“对不起，我没有真的觉得你丢人，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做这样的工作。”
　　“。。。”
　　“快睡吧，明天还上学呢。”
　　“没事，明天后天都不用去。”
　　“为什么不用去？又不是周末！”
　　“额。。。”他吱唔起来，我发现了事情不简单，赶紧坐起身来把灯打开：“为什么不用去？说清楚！”
　　“也没什么就是、学校组织的课外活动，没什么意思，我懒得去。”
　　“。。。是不是要交钱？”
　　“没有跟钱没关系！”
　　“你给我说实话，我又不是没有你班主任的微信！”
　　“。。。是要交一点钱啦，可我不想去是真的！无聊死了！”
　　“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痛快点行不行！”
　　“。。。二百六。。。”
　　“好了，转到你微信上了。”
　　“。。。”
　　“你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创造美好回忆的时候，为什么不去，自己一个人躲在家里有什么好？难道等你老了回想起你的青春岁月，就是这样子的？以后有什么活动都积极参加，你要真是性格孤僻社交恐惧也就算了，可我知道你不是，你就是不爱说话，可你是愿意跟别人呆在一起的。”
　　“你倒是把我看透了。。。”
　　“哼。”
　　“你把你自己看透了吗？”
　　“额。。。”这是什么灵魂拷问。。。
　　“你这小屁孩还管起我的事情啦！哎呦不得了啦！”
　　“。。。你说话的腔调终于变回来了。。。”
　　“嗯？？”
　　“不再那么刻意地把普通话说标准了，听着很别扭知道吧。。。”
　　“你管得倒多！”
　　“我印象里。。。你从没有参加过什么集体出游的活动，更没有参加过什么同学的聚餐，基本一放学就回来了。”
　　“嗯。”
　　“你心里也是想要参加的吧？”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有美好的回忆吗？是不是只剩下照顾我的柴米油盐了。”
　　“哼，我的美好你不懂！赶紧睡觉吧！”
　　我把灯关了，他应该是真的睡了，我深叹口气，又要难眠了。。。确实，我好像就没经历过什么青春期，从没有叛逆过、从没有幻想过。。。更从没有放肆过。

　　大雨几乎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九点多也没停，大街上到处都是撑伞的行人，那些伞挤在一起被红绿灯的牵引驱赶着挪动，车辆行驶缓慢，尤其是在十字路口与人流交界处，车头灯的红光照亮了雨的痕迹，打在地上激起一圈圈被踩碎的涟漪。
　　再不快点保温箱里的外卖就要凉了，本来下雨就会让人觉得阴郁，想来在这个时候还点外卖的一定是孤身一人懒得开灶，更何况这一单的地址是一个酒店，既是旅人，又吃上一顿冷饭，肯定要觉得凄凉了。就算是这样想着，还是避免不了超时，终于赶到了这家酒店，提出外卖就往里奔，雨披上的水像小溪似的往下流，从雨里出来到了室内才发觉浑身早已湿透，瓢泼大雨从领口钻了进去，衣服紧贴在身上很沉重。前台工作人员拦住了我，给对方打电话确认后才刷卡让我上了电梯。按了门铃后门很快开了，这一单迟得有些过分了，虽然人家没有催过一次可我心虚抱歉，也不敢抬头，把外卖往前一推连连弯腰道歉，希望他能看在我态度诚恳的份上不要给我差评。。。
　　。。。
　　一阵沉默后，耳边像幻觉似的出现了一个声音：“君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