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37、发绾君心

　　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发病时的极端痛苦多少还能有一点痛快，痛到极致晕过去也就算完了，可现在由身体中心向外侵蚀的不适缓慢冗长，上吐下泻又得不到任何解脱，缓解不了一丝丝折磨，早春的寒意侵肌裂骨，棉被就像一层薄纱，抵挡不住外面的寒冷又裹挟着我的痛楚，无法消散。他们一定以为这就是我发病的症状了，所以召来了那个人，他焦急地掀开帘子，见我浑身发抖就把手放在了我脑门，接触的瞬间像在我心尖剥去一块肉一样，我拼命地裹紧被子缩到墙边，不敢看那张与他相似的脸。
　　“你是不是又发病了？？我打电话叫我哥！”他说着就要掏出手机，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抓住他：“不要！”
　　“怎么了？他说如果你发病一定要告诉他！”
　　“我没有、我没有发病，求你了，求你了，别管我。。。”
　　“不管怎么行？！”
　　“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我拼尽力气歇斯底里地大喊，不想让他们看见我失态的样子，这幅没出息流着眼泪的德行却被他们尽收眼底，我不喜欢这里了，彻底不想再留下来了，尽管它曾经让我看到了新生活的希望。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我睡一觉就好了。”
　　“。。。”
　　沉默了很久，我终于听见宿舍门轻轻关上了。
　　一整夜都浸泡在无休的痛苦中，没有睡着，甚至没有一秒钟的困意让意识模糊些，上午八点半，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过来，接起后是久违的吴语方言，说地却急切慌张。

　　已经回来一个多月了。
　　下午五点抽时间回家一趟，好拿些换洗衣物去医院。一进去就听到了“啊”的一声，赶紧跑去露台，只见小宇捂着脸，锅里油花飞溅。我赶紧把煤气关掉问：“有没有伤到眼睛？”
　　他缓缓松开手：“没有。”
　　我看着锅里烧到一半的青菜说：“最近实在没有时间做饭，一直都让你和阿姨吃外卖，对不起啊。。。”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皱着眉问我。
　　“我。。。”
　　“你每天早上六点就出去，一直给人家送外卖跑腿到晚上十二点，中间稍微有点时间休息还要去医院给妈妈送饭洗衣服，晚上还要去陪床，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说着眼睛就红了。
　　“因为。。。我欠你们的啊。”
　　“你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成是家人对不对？”他撅着嘴倔强地问。对于我和阿姨的约定，他可能从来都不知道。
　　“。。。”
　　我真的很累了，脑中嗡嗡乱作一团已经成了空白，实在无力再应对他这样的质问。
　　“就算我妈没有把你当成是儿子，你也没有拿我当作亲弟弟看待，可我从有意识那天起就知道你是我亲哥哥啊，所以为什么你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把自己搞成这样装可怜给谁看？！”
　　自从阿姨出事以来，我没有见他哭过一次，今天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积攒的情绪全部爆发出来了，所以我也只好任由他哭着说：“我不只是做给妈吃，更想做给你吃。。。”
　　“。。。”
　　“走开。”他用胳膊抹了一把眼泪，又去把煤气拧开了，我无奈说：“我来吧。”
　　“走开！！”
　　“。。。”
　　“明天我不上学，今晚我去陪床吧，你留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
　　“。。。好。”
　　我克制着自己，没有说谢谢。

　　那天早上，阿姨在上班路上发生了严重车祸，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意外，实在是她连续工作，为了多赚一点钱彻夜刺绣赶工后又一早去食品店上班，骑着电瓶车过于劳累，在途中与正常行驶的车辆相撞导致的。头部的伤势最严重，好在抢救后脱离的生命危险，除了头部的伤，腿也伤到了骨头，需要长时间恢复。当时救她的人在手机里第一个找到了我的电话。。。
　　她的病情稍微稳定下来后，我就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只要肯吃苦，还算是挣得多，只是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这只算是杯水车薪。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可以活，也许还有个一年两年，也许下次发病就是我生命的终止。。。我走以后，他们该怎么办？以前阿姨上班工作还勉强能照顾小宇，可是。。。她腿上的伤势预后不太好，以后他们两个该怎么生活呢。。。
　　在失眠的夜里，控制不住地把从我认识他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细细回忆了一遍。
　　所以，我对他真的有那种感觉吗？
　　天啊。。。我是不是真的陷入一种思想上的病态循环里了。。。
　　不对，还是不对，我又继续往下看了看那个词条，产生这种情绪的原因，是因为被害者在施暴者长期的虐待后所获得的一丁点安慰都会被受害者当作是宽仁和慈悲，由此看来我现在的纠结绝不是病态的，因为他对我好才是常态。
　　得到这个结论后，终于稍松了一口气。
　　可是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我和他可能已经永别了。
　　不能好好告别是最长久的痛。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大限已到，在我妈妈临去世的前几天，就把我送到了阿姨家，当我住了几天再回去时，她已经与世长辞了。那个时候只懂得悲伤，而长大后才知道悲伤的含义，当她独自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临死前想喝口水都无人应答时，心里该是怎样的孤寂，怎样的悲凉。。。每每想起都会流下眼泪两行，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如今我好像也要准备着这样的离世了，不过还好，我没有妻子，没有儿女，身边的人最初会痛一痛，过了几年、十几年后，不会再有像我这样哀思的人了吧。

　　纪念品的滋味，留给我一个人品尝就好了。掏出那个荷包握在掌中，隐隐觉得里面有些东西，自从拿到它后我还从来没有打开看过，拉开抽绳，里面有一张纸卷了一绺青丝，用红线系紧了。我拆开红线看，那张纸上面写着，发绾君心。

　　再次颠覆认知的一瞬间，闪电流火也难以形容这四个字烙在心上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