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35、不接熟客

　　哈，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好一个清白干净的人，平时装得那么与世无争没有半点油腻烟火气，原来还是挺会找乐子的！
　　“你看，我都跟你说了我们这里顾客很高端的，陪这样的客人还能赚钱，何乐不为？”她见我盯着他愣住了，一定是以为我心动了。
　　“不，认识，熟人，这接待起来得有多尴尬呀。”我瞧着他冷笑说。
　　“认识？？”她反问了一句，我没理她，重新，真的重新审视了他一遍说：“叶先生，来这里买茶叶呀？”
　　“你陪我喝就买，多贵都行。”
　　“啧啧啧，豪气呀！我说姐姐、”我冲那个女人说：“这哥哥有钱得很，你们可得接待好了，找个年轻帅气的小哥哥、”说着我又转向他：“是厚，是要小哥哥吧，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小姐姐。找个小哥哥把他伺候好了，保准赚个痛快。今天我身体不舒服就先走了，姐姐，我改主意了，明天就来上班！”一口气说完这几句话我狠狠推开他走了出去，离开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气地在发抖，大脑嗡嗡作响，明明是个彼此疏远的好机会又说了那些话，我应该高兴的，应该痛快的！可是也许到现在我才知道根本无法排解的真正的怒火攻心是什么滋味！
　　我当然不会来上班的。我说那些话就是要报复他，你可以来这种地方，为什么我不能做这样的工作？我的理由比你更加充分吧！可是。。。为什么我会有这种狠狠“报复”的想法？我做自甘堕落的事情，为什么会报复在他身上？

　　等待在地下铁冰冷的金属座椅上，拖着长长轨迹的人来人往把最初的愤怒拉扯成了更加绵长的心酸，委屈，和难以言状的孤寂。泪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抓上垂在我胸前十几年的那颗珍珠，怎么办啊，如果我真的快要死了，我是不是应该把你卖掉贴补给阿姨才对啊。。。可是我真的好不舍得，我要写一封遗书，我要你和我一同埋葬。。。我狠狠扯下了跟它系在一起的荷包，王八蛋！你根本不配跟这颗珍珠系在一起！抄起它把手举得高高的想要扔进铁轨，让人气恼的是我竟然还是舍不得！如果我扔掉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手机响了，拿起来看到来电显示后立刻挂掉了，然后把他的手机号微信号全部拉黑了，妈的，给老子消失滚蛋吧！！！！不对，我还有话没有跟他说！于是又按手机号发去了验证申请，他马上通过了，我给他发过去一句：不要来学校找我！不要让叶观音来烦我！如果你敢出现，我就敢消失，永远消失！！！！我说到做到！！！！！！！！
　　这句话发送成功后，我又把他拉黑了。

　　好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我还不想回宿舍，不知不觉走到了快餐店。
　　“逸君？好久不见啊！”兰兰正在打包外卖，看见我喜出望外地说。我不应该再来接触他们的，我不应该再有任何社交了，可是我肚子饿了啊，来这里可以买员工餐，很便宜又很好吃啊。。。
　　“呦，你这小子终于肯露面儿啦？”大川从后厨冒出脑袋说。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啊？”兰兰关切地问。
　　“他啊还能怎么了，饿了呗，给他点两份员工餐，甭客气，我请啊。”
　　“一份就够了。。。”
　　“你快得了吧认识你十来年了我还能连你这点饭量都摸不准啊！就这还得再给你炸一个爆浆大鸡排呢！”他说着就利落地从冰柜里拿出鸡排裹面粉和面包糠准备炸了。
　　“朋友还是老的好。”
　　“你嘟囔什么？”他又伸出脑袋问。
　　“没什么。。。”
　　今天是周末，六点就有人来替班了，他们换下工作服后跟我坐到一桌聊起天来，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直捏着可乐的吸管，明明想要说话，明明想要聊天，可现在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可与言者无二三。大川提议我们去唱歌，我实在没有心情，拒绝了，最终大家只是坐了坐，然后各奔东西。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更觉得难过，我想生命中最重要的告别可能往往都没有什么仪式，而活过这一世走向终点的那一段路，注定只能自己走，无人陪伴。如果现在问我什么是最幸福圆满的人生，我想应该就是被包围在亲人注视的目光中来，也在这包围中去。
　　唉。
　　爸爸，妈妈，我出生的那一刻，你们有没有也开心过哪怕一秒钟？如果你们知道我会选择像一只狗一样独自死在外面，那一秒钟的开心还会有吗。。。
　　“嘿。”突然有人俏皮地轻拍了我肩膀一下，那力道轻柔极了。
　　“兰兰？你不是回去了吗？”
　　“嗯。。。我觉得你心事很重的样子，应该不是只为了吃东西来店里的吧？”
　　“。。。”
　　“如果你不是那么讨厌我，就让我陪陪你吧，反正我难过的时候，是想要有人在身边的。。。你会这样吗？”
　　“我不讨厌你啊，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嘿嘿，那就好，外面挺冷的，我们找个地方坐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棒的咖啡店～！很安静，很适合聊天～”
　　“嗯，好。”

　　“我要牛奶吧。。。”当她询问我要什么咖啡时我回答说，本来就睡不着觉，还要喝咖啡不是作死吗。。。虽说离死也不远了。。。
　　“怎么？”她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问。
　　“嗯。。。你化妆的样子也超漂亮，但是素颜好像更好看。。。”她的眉毛淡淡的，略显苍白的脸上微微有些斑点，眼窝凹陷，睫毛不太密却天然卷翘，同样浅淡的嘴唇可能临时擦了个护唇膏，油润润的。
　　“哈哈。。。”她听了笑开了：“我是不知道你今天来，不然一定盛装打扮，最起码得洗个头呀！”
　　“还可以的，不太油。。。”
　　“哈哈。。。唉，一整个假期都没见你，真的怪想你这张小帅脸的。”她倒是比以前跟我相处地自然了。。。
　　“是吗。。。都怪我以前没见识，不分美丑，一直觉得自己不怎么好看，搞得我现在没自信。。。”
　　“同学，眼睛瞎掉了可以把眼角膜捐给有需要的人呀！还是说你镜子坏掉了啊！我要是你，我得天天照七八个小时镜子都照不够！”
　　“哈哈。。。”我终于给她逗笑了，是啊，捐眼角膜这个真的可以有。
　　“那是因为你现在是女生，当然会这么想，你要真是我才不会这样，一个臭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不臭啊，香香的。说到这里我还想问你，你都擦什么香香啊？”
　　“啊？”
　　“啊，香香就是护肤品的意思，我们那里都这样说～”
　　“哪有什么护肤品，我就一瓶沐浴露洗全身，特别方便。”
　　“啊？洗脸洗头洗澡都用一瓶沐浴露？？”
　　“是啊，洗发水跟沐浴露在我眼里真没什么区别。。。早上起来就拿香皂洗洗脸，晚上洗澡的时候洗头就把脸一起撸了。。。”
　　“当男人真好。。。”她半信半疑地瞧着我说。
　　“也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有那种讲究地不得了的。”我赌气地说：“对了，你知不知道这个牌子。。。”我给她描述了一下那个楼够，一般的迪奥香奈儿我也认识，可是这个还真不知道。她听完说：“知道啊，怎么了？”
　　“跟迪奥香奈儿什么的比怎么样？”
　　“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啊。”
　　“哦。。。”
　　“比那些贵了一个数量级。”
　　“啊？？”虽然对她这个极度夸张用词不是那么准确的形容我不太认同，但是已经能够感受到她的用意了。。。哼，我就说，正常男人谁会花那么多钱在这些事情上！果然是渣男王八蛋。。。我越想越气，又气他又气自己，简直莫名其妙嘛，我有什么立场好气的呢。。。
　　“逸君，我们交换一个秘密怎么样？”
　　“额。。。”
　　“你不用现在决定，你听完我的秘密，看看它换你的一个秘密值不值。”
　　“。。。”
　　“没事的，反正你也不会娶我，所以这件事跟你说完全没有关系，可能也就不算什么秘密了。。。憋在我心里也怪难受的，你就当是做一次我的听众吧。”
　　“嗯，好。我会认真听的。”
　　“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孩子了。”
　　虽然讶异于她的话，急于追问，可我还是耐住性子听她说了。
　　“。。。五年前，我。。。一个大我两届的同校生强迫我和他发生了关系，事发后我谁都没敢告诉，直到我肚子越来越大遮掩不住，家人还以为我长了什么肿瘤，带我去医院检查，结果。。。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医生的表情和语气，还有家人恶心、痛恶，甚至发狂的反应，好像是我做了天大的坏事一样。。。到现在回想起来，人竟然可以无知到那种程度，那个时候我都已经14岁了，却连自己的身体构造都不完全清楚。。。”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又接着说：“后来做人流的时候伤到了子宫，医生说我基本上没可能再怀孕了。从那以后。。。家人对我好像只剩下了义务，没有从前的那种疼爱了，好像我是一个已经失去了价值的东西，如果说以前是掌上明珠，从那以后可能就变成了被磨掉光泽再也不能用作装饰的残次品。。。从那以后，我也觉得我失去了喜欢一个人的资格，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这样的我？即使他接受了，我又怎么能因为他爱我而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利。。。直到遇见你，不知怎么竟然又有了喜欢你的勇气，虽然你拒绝了我，可是我有点庆幸，因为你是在发现我的秘密前就拒绝了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我而拒绝我。”
　　听着她竟然有跟我如此相像的想法，我脑海中闪现过一丝的侥幸，能够活下来的侥幸，她不就是最适合我的人吗？喜欢我、不要孩子、人也不错，如果我跟她说了我的秘密，就算惊讶，但一定会接受的！可是她最后一句话又让我很快清醒了，我也因为我闪现过这样的想法而觉得羞愧。
　　“如果你还爱你自己，那你就有爱别人的权利。受害者只是你过去的、那一个时间段的特有身份，现在你就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负面标签。做为人最宝贵的价值绝不是繁衍后代，如果有人因为这个轻视你，那你该庆幸，因为这个曾经的不幸，会让你找到更纯粹的人，他选择跟你在一起一定是因为爱你的灵魂，而不是由基因决定的，一个器官对另一个器官的反应。”
　　“哇。。。”她本来还很伤感，听我说完后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我赶紧解释：“最后一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柴静说的。她说的很对。我有摘抄下来。。。”说着我打开手机找到了：“看见爱情，应该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态度，而不是一个器官对另一个器官的反应，不该把生育当成目的，把无知当纯洁，把愚昧当德行，把偏见当原则。”其实这句话有个前提，但是用在这里不适合，所以我稍加改动了一些。。。这时我也反问自己，我是不是对什么事情有偏见。。。
　　“如果你是那个人该多好啊。。。”她捧着杯子，眼圈红红地说。
　　“你不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但一定会找到比我喜欢你，比我更爱你的人。”
　　“臭屁。。。”
　　“。。。”
　　“好了，我的秘密说完了，值不值得换你的秘密呀？”
　　“哈，应该说我的秘密在你这个秘密面前，不值一提。”
　　“还是不想说。”
　　“没有，我真的没什么秘密。。。日子过得平淡极了。”
　　“那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啊？”
　　“唉，别提了，找兼职被骗了。”
　　“啊？被骗钱了？”
　　“那倒没有，就是一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还好我及时识破了，也没损失什么。”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害我这种事情都跟你说了。”
　　“哈哈。。。你要说的，我可没逼你。”
　　“德行。。。那不然还回店里上班吧？最近涨工资了呢。”
　　“。。。也好。”
　　送她回去后自己走在路上，果然，一切如旧了。

　　她给我发来微信说，对不起哦，明明想为你排忧解难，却给你添了困扰。。。
　　看着她发来的文字，感慨到我们在某些方面实在太过于相似。可别人的痛苦就算是我，也很难真正的感同身受，只能说出一些无关痛痒甚至有点说教的话。所以再多说无益，我给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