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30、决裂

　　新学期的第一件事，我向领导申请了换宿舍，换到了普通宿舍。校方没多久答应了，我东西不多，只用了一个小时左右就把东西全部搬走了，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我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冰箱上还贴着观音用拍立得给我俩自拍的照片。

　　晚上在图书室看书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大喊：“逸君！”
　　我抬头看，这突兀的声音果然是观音，他不管不顾图书室里其他人的眼光，怒气冲冲地冲我走过来一把揪住了我领子：“你丫的抽什么疯？！”
　　“咱们去外面说。”
　　他左右看看，只好甩开了我，转身走了出去。我刚走出图书室的门，就被他狠狠推在墙上：“说吧，什么情况？！别告诉我是学校让你这么干的，我去问过了，你他妈的自己主动要求的！”
　　“。。。”他还是第一次跟我说脏话，我尽力保持平静说：“对不起，我。。。我搬宿舍的时候你不在，我打算今晚跟你说的。。。”
　　“你为什么要换宿舍？！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我已经决定了，没什么好商量的。我只是想跟同学住一起。我们班只有我一个不是跟同学住一起的，总这么特立独行，又有那些风言风语，这样。。。这样方便一点。”
　　“风言风语？我去你大爷的风言风语，即使有那也他妈的是你跟我哥，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不是赵刚那傻逼找你了？”
　　“不是，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了，不信你问他，真不是，我就是想。。。合群一点。”
　　“呵、这倒奇了，跟我在一起就是不合群吗？这是什么狗屁理论？！”
　　“我们。。。我们总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哈哈哈。。。”他不知是气是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火星的呗？！那我看你这地球话说得挺好啊，除了前后鼻音不分还特么大舌头！”
　　“。。。我是穷人，你是有钱人。”
　　“哎呦我去！！你他妈的给我说点儿认真的成吗？”
　　“我说的就是认真的，很认真，你以为我跟你们在一起很快乐吗？会，会有一点吧，可是有快乐也有压力，我不想再受你们的好处，不想再活得那么卑微，不想再让别人指着我说三道四！这样你明白了吗？”
　　“压力。。。卑微？逸君。。。不，君君，你是说真的吗？”他收敛了怒气，疑惑地盯着我问。
　　“当然是真的。你们高高在上，当然感觉不到，你们习惯了施舍，也许你们根本都感觉不到那是施舍，只是自以为是的善良把你们自己给感动了！可我够了，不想要了。”
　　我不想要说这种话，可是除了这样我好像真的找不到别的合理理由了。
　　他松开了我，竟然有点惊慌地说：“高高在上。。。施舍。。。你，你真的是这样以为的吗？你。。。你真的是认真的吗？？？”
　　“当然。一直都是这样。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也很累，所以，请你们放过我吧。”
　　“。。。”
　　他无措地望着我，眼睛红了，在眼泪掉下之前转过了身背对我，踟蹰了片刻，开始往前走了。
　　“观音。。。”我恨自己一张嘴，竟然还是这样软弱留恋的语气，要再强硬一点才好：“叶观音。”
　　“。。。”
　　他停下了脚步。
　　“这些话。。。可不可以别和你哥说？我会自己疏远他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他知道不是更好吗，可当时，下意识地就这样说了。
　　他仰了仰头，不置可否。
　　“就当是我最后求你的事情。。。”
　　“用不着你求我，我怎么会用这种话伤害自己亲哥哥。”
　　他说完就走了。这样的语气，是真的讨厌我了吧。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真的被讨厌时还是这么难过，这么委屈。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期盼他会回头，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对我就不会那么讨厌了，又害怕他回头，如果那样，刚刚那么艰难才说出的话，不就白废了吗。

　　新宿舍的同学都很热情，对于我搬进来这件事都表现得好像都很开心，还要举办一次迎新聚会，我冷脸拒绝了，也不打算跟他们有任何交集，这个地方，暂时属于我的只有一张床，用来睡觉而已。渐渐的，他们就懒得理我了，甚至刻意说些讽刺的话排挤我，抑或是指桑骂槐地暗示我有些不正常的勾当，跟人家关系闹掰了不得不换宿舍。其实他们能这样我反而有点释然，不然我真的愧对刚开始时他们对我的善意和热情。闻景哥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微信，我几乎不回，偶尔回一次，也要隔天，不冷不热地说一句忙，没有看到。

　　刻意错开用餐高峰期来到食堂，可我现在才明白只有在人群中才能真正地隐藏自己，少了人群的掩盖，就等于把自己曝露在狩猎者虎视眈眈的视野中。我从来都不明白诋毁别人能够带来什么样的快感，现在才知道不合群就是最大的罪过。因为我拒绝跟他们交往，拒绝跟他们说话，拒绝跟他们一起做任何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已经毫无意义的无聊事情，我就变成了罪大恶极的人。在群体中亦可以关上心门建立一座孤岛，可流言蜚语依旧会乘风而来，即使我不会怪他们，可也想要拥有间接性耳聋的特异功能。
　　“以前不是过得挺滋润吗，顿顿饭都有外带，不知是谁给开的小灶。你看看他现在吃得这么寒酸了。”
　　“小点声。”
　　“怕什么啊，人家高枝儿攀惯了怎么会理会咱们这种人，连话都懒得跟咱们说呢。”
　　“人家也就跟他玩儿玩儿，腻了还不是一脚踹开，八成他自己心里觉得没面子，所以干脆连咱们都不理了。以前装得人畜无害，装单纯讨人欢心，想起来都倒胃。现在好了，讨不着好就干脆把本来面目露出来了，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老话儿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呦，听您说的这尖酸话，这家里得穷成什么样儿啊？”
　　突然有人高声说，那些人不想惹他，自知没趣，纷纷端起餐盘走掉了。
　　“啪！”他把餐盘往桌子上一摔，在我对面坐下了。
　　“怎么着？看什么啊？这餐桌你买下了我不能坐啊？”
　　“。。。”
　　“啧，又吃青菜面啊，您这吃香喝辣的惯了，吃这玩意儿能下咽吗？”他鄙夷地瞧了瞧我眼前的碗。
　　“跟你有关系吗？”
　　“我说没有，那就没有，可我说有，那就有。”
　　“。。。”
　　我看了看还剩半碗的面，不打算吃了，站起来就想走。
　　“坐下！”
　　我没理他，刚往出迈了一步他就掏出手机：“这儿可有你的秘密，你再走一步，它就不是秘密了。”
　　我心一紧，只好坐了回去，焦急地盯着他的手机，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秘密？
　　“好了，先吃饭吧。”
　　他把手机放到一旁，把餐盘里丰盛的饭菜都摆了出来，端了一碗米饭到我面前。
　　“我吃饱了。”
　　“我说你没饱，你就没饱。我命令你，必须吃。”
　　“。。。无聊！”
　　“无聊是吧。”他说着又拿起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可是只在我眼前晃了一眼：“看到了吧？是你吧？啧啧啧，露脸裸照，我要是往校内网这么一发，啧啧啧，你又要火一把了。”
　　“。。。”
　　“别这么看着我啊，很混蛋是吧，呵，那也没你混蛋！现在知道生气了吧？！”
　　“这算得上什么秘密。想发就发，你以为我一个大男人会在乎这个吗？幼稚。”
　　“你！”
　　“以后饭菜少买点，浪费。”说完我就起身走了，他追了过来站到我面前：“你别走！你不是说换宿舍就是想跟同学在一起，就是不想特立独行吗？那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你是不是骗我，下次再骗人起码也要逻辑自洽，别这么拙劣漏洞百出！”
　　“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没跟他们打成一片是因为我发现他们很无聊啊，智商太低了，跟我不在一个水平，有什么好值得交际的。”
　　“。。。那就搬回来！”
　　“哼。你智商能高到哪里去吗？”我冷笑一声推开他走掉了。
　　原来。。。做一个混蛋确实很爽啊。这样想着，居然就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