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29、红色头像

　　第二天我们出去买年货，人流密集的超市里稍稍不留意，就会被人隔开，不过不管隔多远，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那两个突出的脑袋。。。
　　买好东西排队收银，他们两个一个推车一个掏钱，我在队伍外面趴在栏杆上等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闻景哥高领白毛衣外面叠穿了一件深色格子衬衫，最外面是毛呢料纯白色的宽松茧型外套，一条牛仔裤一双白鞋，看起来干净温暖文质彬彬又年轻，啊，他怎么这么会穿啊，明明很简单的衣服怎么穿得这么好看，穿在他身上，我觉得连那衣服都增值了。。。观音一身潮牌也很帅，他们两个高挑出众，眉目如刻、丰神俊朗，一动一静一个阳光开朗一个优雅隽逸，随便定格的一言一笑都是最赏心悦目的画面。
　　“唉。。。”
　　“益生菌，你好么央儿的叹什么气啊！”观音冲我吹了个口哨，好让我从痴呆状态中走出来。。。
　　“唉。。。以前吧跟你们其中一个出来也就算了，现在同时跟你们两个出来，我都不好意思往一起站了，实在有压力。。。显得我只剩滑稽两个字了。。。”
　　他们听了，对视一眼后又都笑了，观音笑得特大声：“喂，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外表有很大的误解啊！”
　　“有什么误解，客观得很。”
　　“唉。。。”这回倒轮到他叹气了：“要不是怕我哥骂我，我真想发一张我偷拍你的照片在网上，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客观'。”
　　闻景哥横了他一眼，他赶紧尬笑：“我知道，我知道，您经常教育我不经本人同意绝不曝光他人任何信息包括长相。”
　　“偷拍？你又偷拍！”
　　“不是上次那种恶搞的啦！”他说着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点了两下捂着，递到我面前。额。。。是心动的感觉耶。。。
　　“哈哈，你什么时候拍的。。。”
　　我还是第一次看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呢。。。
　　“咱俩朝夕相处别说拍个头像了我就是想拍裸照也分分钟的事儿。”
　　“给我看看。”闻景哥绷着脸说，明明想看又不往前凑，用命令的口吻说。
　　“给你看啊。。。”观音故意捂着屏幕：“那得征求本人意见啊，小君君，给他看吗？”
　　“不给～”
　　“哈，那就没办法了，帮理不帮亲，亲哥也没用。”他说着就欠儿欠儿地把手机塞进兜里了。。。
　　“哼，不就一张照片，有什么好看的，录像我都有。”闻景哥瞪他一眼，转过身抱着胳膊只等结账了，观音又冲我招招手，我趴在栏杆上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凑过去，他说：“你看他像不像返老还童了，我的妈呀，那话说的跟小学生似的。”
　　“哈哈～就是就是！！”
　　“他说录像，什么录像啊？”
　　“没、没什么哈哈。”我赶紧撤回身子说。

　　逛了一天，买齐了牛羊鱼肉海鲜陆禽，还有一颗大猪头，八样干果十六种糖，还剩点心没有买了，到了稻香村门前天已经黑了。
　　我找了个卫生间去上厕所，出来后不知道是哪家店铺偏偏不像别家一样放着恭喜发财新年快乐的主题曲，而是放着流行音乐。
　　“为什么你，带我走过最难忘的旅行，然后留下最痛的纪念品？”
　　前面和后面都淹没在喜庆的嘈杂声中，只有这一句在我路过时听得清楚。
　　为什么你，带我走过最难忘的旅行，然后留下最痛的纪念品？！当我听清时又默念了一遍，呆在原地，那一瞬间的冰冷仿佛抽走了血液中曾经沸腾的一切，我以为炽热地沸腾是折磨，就在这一瞬间才知道冰冷的死寂，才是真正的痛苦。
　　醍醐灌顶的一瞬间，我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
　　“益生菌，磨什么洋工呢，麻溜儿进来啊！”
　　观音从店铺里冒出一个脑袋冲我招手说。
　　“多买点儿雪花酥，他爱吃这个，上次就是这个最先吃完的。”
　　我刚一进去，就看见观音正指着橱窗里的点心跟闻景哥说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出来，我赶紧背过了身，在心中大声呐喊，我根本不值得你们的爱。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下雪了。我们三个都来到后院的一个房间里，闻景哥很快就把屋子中间的炉子生着了，火焰在炉内熊熊燃烧着，能清晰地听到轰轰的声音。
　　这个房间没有装修，水泥地上堆放着各种杂物，靠墙有一张折叠床，上面简单铺着被褥。
　　闻景哥右手戴上了粗布手套，拿着火钩子在炉子里烧了个通红就拿出来，燎猪头上的毛，滋滋的声音伴随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冒了出来。
　　“我哥做的卤猪头肉可是一绝。”
　　观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躺到折叠床上去玩手机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了他轻轻的鼾声。我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着，炽热的火焰烘烤得身上暖暖的，甚至有一点烫。
　　“往后点儿，别把你的小卷毛也给燎了。”
　　他笑着冲我说，因为声音小，更觉得语气温柔宠溺，暖暖的火光跳跃在他的脸上，跳跃在他注视着我的笑眼里。我抱着自己的胳膊，快要把手腕上的肉掐破了，才没有掉下眼泪来。
　　“这两天怎么了，话少了，也不淘气了。”
　　“。。。”我不能说话，一说话一定会有哭腔。
　　“有心事了。”
　　“。。。”
　　他见我不说话，也就不再说话了。
　　把猪头处理好后拿到一堂厨房洗净了放进冰箱，去工作间拿了一摞红纸，两把剪刀交到我手里，又去拿了一条被子回到后院这个小房间，把被子给观音盖上后，就把一个小木桌挪到炉子旁，坐到旁边开始剪窗花。这个房间的老灯泡灯光很暗。
　　“怎么不在一堂剪。”我拿起一张红纸，也想要剪，可是我哪会剪呢。
　　“难得生个炉子，要好好感受一下它的温暖。”
　　“。。。”
　　“小时候观音一跟家里闹别扭，就自己躲到这个房间里，才不管什么冬天夏天。夏天还好，冬天这里面阴冷得很，我爸就在这里安了这个炉子，每天都会把它生着，以备不时之需啊。”
　　“你爸爸真好。”
　　“因为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父母难免会在我身上多一些注意力，观音总是觉得他们偏心，所以常常赌气。我也经常跟他生气，觉得他不理解父母的苦心，总是闹脾气，难道就不怕伤了他们的心？后来渐渐长大了，也越来越懂得了，真的爱一个人，不怕让他伤自己的心。”
　　我忍耐着，直到感觉自己的喉咙肿痛发麻，眼泪才终于滴到了红纸上，很快顺着它的纹理晕开了。我真是自私的一个人，只顾着自己的快乐，却忘了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他们会伤心的。可是尽管如此，到现在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他身边，想要无时无刻都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消除自己内心的孤寂和恐惧。明明愧疚着，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还是留恋着。外面多冷啊，已经是滴水成冰的季节。这样想来，我不敢离开他，自己出去，也不是那么难以原谅的吧？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在我身边就好。”他抹抹我的眼泪说，可他的话让泪水决堤，无论如何都阻挡不住了。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伤心了，你会怪我讨厌我吗？”我尝着自己咸的眼泪说。
　　“我会生气，可我不会讨厌你更不会怪你。”
　　“。。。”可我不舍得让你伤心啊，让我止不住流泪的原因就是，我已经伤了你的心，无法挽回了。
　　“君君，你看这个像你吗？”他用掌心托着刚剪好的窗花递来说。
　　“除了这发型的轮廓，哪里能看出是我。。。”我抽泣着说。
　　“是啊，你可爱的样子只能印刻在心里，在我的眼睛里，这种平凡的剪刀庸俗的红纸怎么剪得出来啊。”
　　“。。。”
　　“你看看，这小下巴，愣是让你皱出好几个坑来，都能养鱼了。”
　　“。。。”
　　“今晚跟我睡吧，他一回来我就又变成孤家寡人了。”
　　“嗯。。。”明知现在的温暖多一点，以后的伤心就会多一点，却还是要清醒地犯罪，无可救药。。。

　　除夕的下午贴窗花、贴对联，大红灯笼又比平时多挂了几个，上次做的冰花如旧，只是把那些小彩灯换成了红色的。傍晚在一堂一边用电脑看春晚的预热节目一边包饺子，实际上那节目真没有什么精彩的，只是那个背景音会显得更加热闹，更有年味。晚上吃饭的时候闻景哥问我要不要喝酒，我摇了摇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现在爆竹是放不了了，这满含新春暖意的屠苏也不喝了吗？”
　　“那。。。就喝一杯吧。”
　　“真受不了你们俩酸唧唧的。”观音撇着嘴给我倒了半杯红酒。
　　“君君，观音，新年快乐。”他端起酒杯笑说。
　　“新年快乐～～”观音积极地配合着碰杯，我也端起了酒杯，却无法真诚地说一句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我可能再不会有快乐了。
　　吃完饭在院子里点燃了仙女棒，小小的烟火燃烧不了多长时间，只够照亮眼前人脸庞的光芒绽放得很凄美。
　　“君君，有你在真好。”
　　我诧异地扭头，观音还是第一次这样叫我。
　　“以前的每一个新年都是我们两个人过的，虽然也很好，但多少还是会觉得冷清啊。唉。。。如果你是女孩子就好了，随便嫁给我们哪一个，那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别瞎说。”闻景哥喝道。
　　“。。。那么随便吗。。。听着关系有点乱。。。”我苦笑说。
　　“那如果我是女孩子也行啊，不过就得劳驾你倒插门儿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的事啊。

　　大年初一观音和朋友出去看电影了，我们两个对那个题材不是很感兴趣，就没有去，窝在逸景阁的沙发里看电视。
　　闻景哥点着遥控器说：“我收藏了好东西，赵本山小品全集～”
　　“赵本山？他不怎么好笑吧。。。”我印象里的赵本山就是第十几部乡村爱情里又无聊又尬的表演。。。
　　“赵本山，不好笑？？？？？我们说的是一个赵本山吗？？？？？”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说。
　　“就、就东北的那个赵本山嘛，演乡村爱情的，那个剧一点也不好笑啊，不知道怎么拍到十几部的。。。”
　　“。。。你只看过那个电视剧？没看过他的春晚小品？？？”
　　“没有。。。我没怎么看过春晚。。。”其实是我根本也没什么时间看过电视。
　　“也对。。。等你稍微长大点懂事了他也退出小品舞台了。哈哈，那我可真羡慕你，一个宝藏大叔等着你去发现！”
　　“。。。”我不怎么期待。。。。可是很快就打脸了，卖拐系列看得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因为小品的情节好笑，一边又觉得自己好笑，明明心酸的不得了，居然还可以这么真实地笑出来，这眼泪，一半是笑出来的，一半是哭出来的。
　　“。。。真的有这么好笑吗？？”
　　闻景哥看傻了眼，像看行为艺术一样看着我问。
　　“当然好笑啊，太好笑了，哈哈。。。”
　　我感觉到眼泪流到了嘴里，鼻涕也冒了出来，使劲一吸呛到了自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他搂住我轻拍着后背说：“你再这样，我不给你看了。”
　　“不要。。。我要看，我想看，这么好笑的节目我要看啊。。。谁不喜欢快乐啊。”
　　“君君，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好不好？放那么多事在心里，怎么会快乐呢？”
　　“没有啊，没有什么心事。我就是觉得。。。我以前过得太悲惨了，这么好看的小品居然都没有看过，也没有人带我看过。。。闻景哥，你知道吗，好像从我一生下来开始，我的生活就注定不应该要快乐的，我妈妈从来没有快乐过，阿姨也从没有快乐过，她们也都不喜欢看电视，更不喜欢看春晚，阿姨说，看着别人的快乐，只会让自己更心烦。。。我以前以为最起码小宇还是个小孩子，没那么多感慨，现在才知道，他也不快乐。。。我一直都努力让自己活得乐观一点，快乐一点，可是我害怕，我发现到最后我会发现，我是最不配也最不应该拥有快乐的人。。。”
　　“以前都过去了，以后有我。”
　　“。。。现在有你就够了。”我从他肩上起来，也顾不得满脸的泪水会让自己显得狼狈，只想好好的，认真地看一看他的脸。
　　“闻景哥，你可不可以送我一件纪念品。。。”我下意识地摸摸挂在胸前的珍珠，因为有它，我深切地知道，在孤独的时候，纪念品这种东西，也会实实在在给人慰藉的，虽然得到这种慰藉的代价是伤心，是想念。
　　“啊？我们天天在一起，要纪念品干嘛啊？”
　　“。。。这不是快开学了。。。”
　　“是吗。”他低头笑笑说：“等一下。”
　　他说完就出去了，我从窗外看到他进了一堂没多久又回来了，递给我一个红色的精致小荷包，我看着上面双龙戏珠的图案说：“这是你绣的吗？”
　　“是。”
　　“谢谢。”我把它包在手心说，他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抽了张纸巾，把我脸上的眼泪擦干了。我沉吟了好久，最终鼓起勇气说：“闻景哥，新学期课比以前多了，我。。。可能不能经常来帮你了。”
　　“学业为重。”他也沉默了好久，才如是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