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24、论怀抱与亲子关系

　　今天天气格外好，吃过午饭后我们坐在外面的游廊栏杆上晒太阳，一堂外面的窗户上一直放着许多冻柿子，闻景哥随手拿了两个把覆盖在上面的尘土和余雪洗干净，用温水稍微泡了一下，用勺子划个口，一人捧了一个吃，香香甜甜的冰沙比任何冰激淋的口感都好。我仰头望了望屋檐下空荡的燕窝，燕子大概都飞去南方过冬了，只是那黑乌乌又杂乱的燕窝，着实破坏了斗拱横梁上精描细刻和玺彩画的意境，他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好像看透了我现在在想什么：“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希望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它们还能找到这个小小的家。”
　　“家。。。多温馨的字眼啊，单看这个字的形体，就让人觉得踏实，一个宝盖头足以遮风避雨。安得广厦千万间，建筑应该是很能够给人安全感的。怪不得人人都要攒钱买房。。。”
　　“是啊，平地起高楼无中生有，在空荡天地间造一处居所与世隔绝，也算逆旅一生的安慰了。”
　　“尤其是这庭院深深的四合院，光是门就有两三重，怪不得古人都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总听你提起踏实、温馨、安全感这种字眼儿。”
　　“。。。就是陈述事实。。。”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是在告别，向过去的自己告别，向身边的人和事告别，倒计时难免让人会有心慌不安的时刻。”
　　“你也会有这种时候吗。。。”
　　“当然会有。年纪越大，越会有。这种感觉随着年龄增加而变化的形态，大概是个抛物线吧，起点低，峰值高，最终又回落。”
　　“哈哈，为什么会回落？太老了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吧。”
　　“。。。如果是你，你觉得怎样会让你少些面对流年的烦忧惶恐？”
　　“。。。我不知道。还有太多事情，我都没有经历过。。。”
　　“现在呢，现在还会常常觉得不安吗？”
　　“。。。不会啊。这个四合院真是神奇，看不到外面的纷扰，仰头望去四四方方的天，你可以想象它是几千年前的天空，它也可以是几千年后的天空。好像在这里，时间的流逝都变慢了，变得平和了。”
　　“哈哈，要是古代嫔妃都有你这么佛系的想法，估计日子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那不一样啊，这个院子里现在就你和我两个人，她们却要那么多人共享一个人，那能一样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可以完全享有你了？”
　　“怎么个完全法。。。灵魂还是□□。。。”我故意蹙眉开玩笑说。
　　“当然是灵与肉的结合才叫完全。”
　　“哈哈～我有肉吗？全刮拉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二两。”我说着扯了扯自己脸皮。
　　“。。。你要是论斤称肯定是占不了什么便宜。。。”

　　晚上我刚洗漱完正准备上床，眼前突然一黑——停电了。闻景哥拿手机照着去电箱那里看了看：“不是我们的问题，应该是都停电了。”
　　“哦。。。那就快睡吧。”
　　“君君。。。陪我看个电影。”
　　“啊，又看啊，等来电再看嘛。”
　　“现在的气氛看刚好，难得停电。”他说着就招呼我：“来吧。”
　　“什么电影啊还非得停电看。。。那个什么。。。我可不看啊！”我不大情愿地挪下床走到沙发边说。
　　“哪个什么？请说清楚。”
　　“啧！两三个人的小电影！”
　　“哈哈哈哈。。。你想看你求着我看我都不跟你一块儿看。来吧，比那刺激多了。”
　　他说着就一把拉我坐下了，桌上摆着平板，他点了两下电影就开始了，那摇晃的镜头一点都不像是正经专业的电影，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看了一会儿我发现事情不简单，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个恐怖片。。。我去。。。
　　“闻景哥，咱们别看了，明天白天再看吧。。。”
　　“怎么啦，你怕啊？”
　　“这有什么好怕的咱都是接受唯物主义思想教育的。。。”
　　“不怕就看呗。你要是承认你胆小，就不看了。”
　　“谁胆小啊不就一电影嘛都是人演的，大不了就装装神弄弄鬼番茄酱招呼一通，看，有什么好怕的，看！”
　　他听了偷笑一声，问了我一句要不要披毯子，我说不要，彷佛是为了营造更好的气氛，自此以后他就没再说话。。。
　　越往后看我越紧张，恐怖片不是日本泰国比较出众嘛，我一听这些人说着朝鲜话心想肯定是个烂片，最终又会谈情说爱的，可是事实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这纪录片式的拍摄手法比任何精心分镜配乐的影片都诡异，没有任何一个鬼出现可是全程都让人的心像挤在针眼里一样，我感觉自己手心都冒汗了，偏偏他又一声不吭，我做好了打算到了实在吓人的地方我就把眼一闭把耳朵一捂，反正黑灯瞎火的他又看不清。。。可是暴风雨来得太猛烈，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平地一声雷般全片最恐怖的镜头突然冒出来了，当时就吓地我哇啊啊啊啊啊大叫出了声，猛地把脑袋往他怀里一栽抓住毯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哈哈。。。”就像一场胆量博弈一样，他好像就等着我这一出儿呢，这才是他剧情的高潮，拍拍我说：“喂，君君，露点儿缝儿，别一会儿缺氧了。”
　　“嗯哼哼我不看了关掉关掉！”
　　“哈哈。。。早说害怕嘛，别逞强。”
　　“你就是故意的！”
　　“好啦，关了，你听，都没声音了，出来吧。”
　　“。。。”我心还突突跳着呢，扭扭捏捏从他身上起来，用余光感觉到那屏幕确实没继续播放。。。遭了，被这么一吓，好想尿尿。。。
　　“嗯。。。”
　　“哈哈，别哼唧啦，瞧把你吓的。”
　　“我。。。我想上厕所。。。”
　　“上呗，停电又没停水。”
　　“。。。”我刚站起身，没走半步就感觉黑暗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个没有眼白女人的眼睛，别说走了，动也不敢动了，吞了下口水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摁亮了，不照亮还好，一照亮那摇摇晃晃影影绰绰又不能把整个空间都照明的冷光更让人浮想联翩。。。
　　“闻景哥。。。你。。。你跟我去厕所。。。”我现在胆都吓破了，再憋感觉膀胱也快破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
　　“哈哈，厕所就在这里，又没在外面，怕什么。”
　　“哎呀。。。你家太大了，你就跟我去一下，快点。。。”
　　“好吧好吧，走。”他无奈站起来，我抓着他胳膊终于感觉好点了。。。
　　“你、你怎么进来了！”
　　“不然呢？我就在外面，不进来吗？”他用手机照着马桶说。
　　“你、你盯着我，我尿不出来啊！”
　　“好吧。”他果然转身走了。
　　“啊。。。你别走啊，糟糕，怎么你卫生间都这么大，你还是进来吧。。。”
　　“只是进来就够了吗？”
　　“进来闭嘴就好了！！！”
　　“嘿嘿嘿。。。”他进来了，我从手机屏幕照亮的影像里看到他靠墙抱着胳膊笑着刷手机呢，才安心尿了尿。。。
　　上床后盖好被子，从前不觉得，现在觉得这个被窝四处透风，尤其是脚下感觉空落落的，偏他又要写日记，就算停电了也要拿手机照着写。。。
　　“闻景哥，随便写两个字就算了吧，黑灯瞎火的坏眼睛。。。”
　　“哈哈，着急了？”
　　“。。。”
　　“你要是等不了我就写快点。”
　　“哎呀！！！！你就写吧，你最好坐在那里长篇大论写上好几万字，一黑夜都别上床！”
　　“上还是要上的。”
　　“。。。”
　　“好啦。我这就来了。”他说着就合上了日记本，冲到床上一掀被子钻进去躺下了，他刚沾枕头，我就把自己的被子裹紧，凑过去在他旁边贴得紧紧的。
　　“这么怕啊。。。”
　　“人家第一次看恐怖片，你以为都像你身经百战。。。”
　　“我抱你睡吧。”
　　“不用，”说着我伸出一只手，抓着他胳膊:“这样就行。”
　　“别这么小气。”他不由分说，掀开被子把我，连同我整个裹得像蚕蛹一样的被子楼了进去。
　　“也好。”我又挪了挪，调整好姿势，抱住了他脖子紧贴着他侧躺着，这下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你倒不客气。。。”
　　“嗯。。。反正你从小哄你弟肯定也习惯了。”
　　“。。。我可从没这么抱过他。。。”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我脖子底下穿过，轻轻拍了拍我肩膀，又抚了抚我脑袋。
　　“那你该多抱抱他。。。嗯。。。让你抱着真好。”
　　“。。。你知道自己已经成年了吧。。。”
　　“那又怎样，在你面前还不是个弟弟。从没有人抱我睡过觉，好不容易逮着你这半个哥哥，我可不会客气。”
　　“。。。舒服吗。。。”
　　“特别舒服。如果我的安全感也有抛物线的话，那现在就正处在峰值~”
　　“换个说法就是。。。算了。。。”
　　“可惜我不是个教育家，如果是的话我一定要发表一篇著作，阐述怀抱对于亲子关系的重要性。”
　　“亲子关系。。。”
　　“啊。。。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妙的感觉。。。”
　　反正我从没有感受过父爱，也没有亲兄弟姐妹，更没有什么真正的亲人了。。。如果不是他，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感受到这种亲昵的温暖，温暖到让人觉得心都要化了，就算真的长逝入君怀也未不可，上天让我遇到他，也许就是最后对我缺失的补偿，那我当然要放肆一把。
　　“还有更美妙的。。。”
　　“我可不贪心，这样就足够了。嗯。。。就是感觉我以前的那些觉都白睡了。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幸福的睡法。”
　　“幸福？”
　　“嗯。”
　　他轻笑一声，就不再说话了，我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