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19、在熙攘人群中拥抱你

　　今天天晴晴朗，还没到雍和宫，就已听到梵音阵阵，闻到幽幽佛香了，这些都是从两旁的佛教用品商店里传出来的，穿过京城最宏伟的牌楼后进入了长长的辇道，又穿过两个门楼后才算真正到了雍和宫殿前。游人信徒很多却不嘈杂，只偶尔听见几声低语，香烟缭绕沁入肺腑，沾染佛性自觉内心有了一丝平静，然而对我来说更多的是怅然。雍和宫曾居住过两代君王，被称为龙潜福地，雍正帝登基后把这座雍亲王府改为自己的行宫，可见对这里很有感情，后来乾隆帝将它改为藏传佛教设在京城的皇家寺庙，不仅弘扬了佛法、光耀了自己老爸，更重要的是团结了蒙藏在政治上起到了重要作用。如今它已不用再背负那些重担，见证了历史荣衰后终于可以作为一座单纯的寺庙广纳天下有缘人，香幢宝纲，夕呗晨钟，佛唱袅袅。
　　雍和宫宏大、华丽而庄严，有诗题道：殿宇崇弘，相设奇丽，六时清梵，天雨曼陀之花，固黄图之甲观，绀怨之香林也。
　　跟着人流进入大殿后，只可右绕不可左旋，大殿中央供着三尊佛像，中央一尊是代表着现世的释加牟尼，东侧为燃灯佛，他是代表过去世的佛。西侧为弥勒佛，他是代表未来的佛，弥勒佛双手呈说法印，表示他56亿7千万年后，对天、人、地、众生说法。这三尊佛像代表了从无限久远的过去，直到无限久远的将来，佛法渊源流传。许多信徒在佛像前驻足虔诚祈福，就连闻景哥也双手合十，闭目沉思，不知在求什么？我虽不信佛，但也心怀敬畏。如果有幸可以得到指点，佛会对我说什么？那无限久远的过去和无限久远的未来，会带给我一丝慰藉吗。
　　从雍和宫大殿出来继续往里走，就到了供奉着藏转佛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像的□□殿了，诵经的声音微微扰动着万千烛火，永不熄灭的长明灯象征着佛法的光辉万世流传，再往里走，就是雄伟的万福阁。
　　万福阁飞檐三重，两旁分别是永康阁和延绥阁，三座阁楼之间有飞阁复道凌空链接，气势恢宏又富有巧思，闻景哥告诉我，这是唐至辽金时代的佛教建筑风格，也是中国现存古建筑中飞阁复道的仅存实例。最让人叹为观止的不是这三座建筑的飞阁流丹玉砌雕栏，而是供奉在殿内通高26米，立于地表高达18米的木雕弥勒大佛，这尊佛像是用整根白檀木精雕而成，远从西藏运送到京城，在古代，不知这一路要经历多少坎坷。这座弥勒佛雕像的胸部在万福阁的二层，而面部在三层之上，我想这也是高深莫测佛教境界的一种表达。仰望着这尊与汉传佛教形象不同的巨大弥勒佛佛像时，不禁更觉自身渺小，生命无常，如幻如空，没有心生向往，只更觉得悲凉，到底是凡夫俗子，无法参透生死的奥义，只知道会有不舍。

　　从雍和宫出来，已是中午，冬日阳光和煦慵懒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他带我去了附近的五道营胡同，相比较南锣鼓巷的人潮涌动，这里安静了许多，就更多了一些值得品味的情调。不算太长的胡同两旁全部都是低矮的老房，这些老房子有保持原样的，屋檐下还有燕子建了窝，也有刻意仿古刷了新漆的，红柱花栏的门脸上贴着庆贺洋节的贴纸，有青瓦白墙饰着原木色门窗的，恍如江南街角，更有完全改了建筑原貌，白墙蓝窗下立着精致的铁艺桌椅，分明是地中海风格，墙上吊着假花篮，明知它是假的，却一点都不讨厌，如果在这寒冬依然能够开花，谁又想用假花来装饰呢？
　　路过街边那些俨然就是人们居住的平凡矮房，木窗内摆着许多老物件，粗布印花窗帘下一只灰色花纹的猫在晒太阳，有人走近了拍照，它也丝毫不理会，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用那双不太友好的眼睛巡视着窗外的一切。也有的窗内挂满了经幡，窗框上装饰着藏区特有的鲜艳木雕花纹，当然也有装饰风格乖张、特立独行的店铺，这一切统统都在这条街上，各不相同又互不打扰，亦不会让人觉得夸张厌烦。
　　信步闲游，他带我到了一家大门极窄的院前，像是什么破落户的样子，低矮的门槛都被踩踏得中间凹陷，破旧不堪了，进去后却别有洞天，不大的院落被长青植物包围，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像镜子一样倒映着院中景象，走进房间后，我还以为这是他某个朋友的家，除了有两三桌客人，实在没有一点像是商业营运的餐厅。。。在角落坐下后也没有人来点餐，我有点奇怪，闻景哥笑说，不用点，人家做什么咱吃什么。原来是这样，我这才又观察起四周来，只见不远处墙上的双层架子上有一台老电视机，电视机旁边有两个木头点心盒子，架子的第二层是个录音机，录音机旁边是些老书，磁带，而在这些东西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玻璃镜框，镜框里贴着很多张黑白照片。不知道这些东西真是老板的旧物，还是为了营造气氛刻意寻来的，倒是吊在我们头顶的这盏花样复杂的琉璃花灯，一看就价值不菲，不是什么破旧东西。。。
　　琉璃灯的光再暖，还是敌不过正午时分窗外的阳光，这时正满满地投进他的眼底，整个人的皮肤都像透明了一样，就连平时看起来是黑色的眼睛都变成了有一点灰、有一点蓝又有点绿，说不清道不明却很漂亮梦幻的颜色。他也不说话，在等着饭菜上桌的时候，就托着下巴望着我，或许。。。是望着空气，光太强，看不清他的眼睛究竟聚焦在何处。
　　饭菜还算可口，是家常口味，但不知是我没有心情，还是珠玉在前，总之是没有他做的饭好吃。吃完饭后略坐了坐，喝了两杯茶，就起身走了，他带我去了一家国营粮店，里面粮食种类繁多，除了粮食还有各种酱菜调料，质朴的香气扑鼻，可能因为今天是元旦，家家都要备上许多好吃的，所以人也不少，大都结伴而来，皆是欢声笑语。这里的伙计好像跟他熟识，一见他就热情地打招呼：“呦，您来了，怎么着，今儿个外甥打灯笼——照旧？”
　　“对，照旧。”他笑答。
　　“得嘞！”说着，他便拿了一个玻璃罐子，抄起大勺掀开两个大缸，一边是芝麻酱一边是花生酱，芝麻酱两成花生酱八成，所以叫做二八酱，他动作娴熟稳健，竟然没有一滴酱料撒漏或者粘到罐边上，装好后盖了盖子递给闻景哥，他跟我笑说：“今天晚上吃涮羊肉，好不好？”
　　“好。”
　　从粮店出来，步行没多久就到了一家肉店，一样的热闹非凡，排了好久队才轮到我们。
　　“两斤手切羊肉。”
　　“好，您稍等。”这里的羊肉都是师傅现切的，肥瘦均匀薄厚适中，不像那种机器切的特别薄。在等着的时候，我问他：“闻景哥，你上午在佛前求了什么？如果说出来就不灵的话，就不要说了。”
　　“心诚则灵。我求的很简单，也最珍贵，只有两个字，平安。”
　　“。。。”我现在特别想哭，真的特别想哭，可是大庭广众，怎么能哭，只好深吸了一口气，强忍泪水。我又问：“闻景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时日无多，你会怎么做？”
　　“。。。就像现在一样，什么都不会改变。依旧是每天的繁杂琐事，一日三餐。我想。。。生命的意义，就是此刻的意义。”
　　“。。。”我忍不住紧紧抱住了他，虽然还是会有点吃力，但是我真的好喜欢把他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肉已经切好装盒了，师傅尴尬地看着我们，递过来也不是，等着也不是，周遭人更是盯着我们无一例外，有的看得光明正大，有的佯装不在意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我瞧了瞧那师傅，接过肉来，松开他说：“掏钱吧。”

　　来到超市门口，我去推了个推车，他看着我说：“傻笑什么？”
　　“因为我高兴啊，高兴还不让笑了吗。”
　　“因为什么高兴啊？”
　　“因为我的每一个'此刻'都要很快乐啊，再说了，我本来就是个很快乐的人啊，谁像你年纪大了心思多，整天不知算计什么小九九。”
　　“哈哈。。。”他无奈笑了，又抬起手来握成空拳放在嘴边：“晚上要不要。。。”
　　“你干什么！”我赶紧双手捂住他手拉下来，紧张地左右看看，看有没有人投来猥琐的目光。。。
　　“怎、怎么了？？”
　　“你、你耍流氓也要分场合呀！这大庭广众的！”
　　“我，怎么耍流氓了？？？？我不就是想问你晚上要不要喝一杯吗？？？？？”
　　“啊。。。你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意思？？？？”这次倒轮到他不知是真无辜还是装无辜了，看那样子好像确实是正经意思。。。我又羞又尴尬，我在想些什么啊！！！！！而且。。。。。我是什么时候这么容易秒懂的？？？？？？？？？？我、我可连一部正经的小黄片都没看过呢。。。没手机的时候不用说，有了以后也根本没时间重要的是没门路看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下糗大了，他会怎么看我啊，我单纯可爱的人设真要崩了，可我明明确实就是单纯可爱嘛。。。
　　他果然不会放过这种嘲笑我的好机会，眯着眼睛坏笑着凑近了说：“怎么了，难道说。。。你想啊？”
　　“滚！我没有！”我尽量用非常生气的语气说。
　　“没想怎么会像刚才那样，肯定还是想了。”
　　“没有！还不是你流氓惯了，狼来了的故事没听过吗！”
　　“别羞，你瞧瞧，这脸儿红到耳根子上了，呀，这会儿红到耳朵尖了。”他故意撩起我头发摸了摸我耳朵，我觉得浑身一紧，赶紧打开他手推上购物车：“快走吧！”
　　“君君，你想的对象是谁？”他跟上来不依不饶地说。
　　“我根本就没想过哪有什么对象！！！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整天满脑子就是这些！！！！！！”
　　“怎么可能没想过，你要真没想过可真得看医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完没完！！！！！！”
　　“怎么了，我觉得知心朋友之间这种话是可以说的啊，我可以告诉你我想的对象是谁。”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我不听！！！！！！！！！！”我把购物车撒开，紧紧捂住了自己耳朵大喊。
　　“哈哈、”他拉下我手：“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告诉你，怕吓着你。”他说完就自己推上购物车了，我看着他背影，气得感觉脑袋上都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