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15、穿上龙袍装僵尸

　　今天来到一堂，我发现了极为不和谐的东西——看起来厚厚软软的坐垫被绑到了明间客座的紫檀木椅上，完全破坏了整个大厅古色古香雅致富丽的韵味。。。最近我很喜欢在做事间余小憩时坐在这里，有时是透过隔扇窗上装饰着回字纹的玻璃看窗外的森森松柏，有时是望着挂在主座位一张桌、两把椅正上方的那幅油画出神，一看就能看好久，好像有看不尽的细节与话语都蕴藏在这幅画里。如果。。。如果他们还在的话，这里会是怎样一副景象？突然间，我好像看到了他们从画里走出来，叔叔稳重少言，额不，这画里他们都还很年轻，虽然辈分全乱了可是他们看起来比闻景哥大不了几岁，我直想叫哥哥，姐姐。。。那就，“他”吧。他稳重少言，和蔼地跟我打了个招呼后，就继续喝起了茶水，看着手中的书，倒是她热情又活泼，漂亮明媚，会跟我聊得很热络，忙不迭地端出各种点心来，然后如数家珍地用已经很流利却还是能听出外国人口音的普通话跟我介绍哪个是什么口味，哪个最好吃，哪个闻景哥最爱吃，哪个又是明明很好吃观音却极为嫌弃的。。。如果他们还在的话，该多好啊。想到这里，感觉眼睛酸酸的，闻景哥就坐在我旁边喝茶，可是我没说出这句话，这样的话只会让他伤心吧。。。天气冷了，我也开始喜欢捧着瓷杯喝热热的茶水了。双手把它端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后说：“闻景哥，这副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我十六岁的时候吧。”
　　“十六岁？油画应该很难画吧，你十六岁就能画这么好，真是天才！”想到这里有一点点惋惜，如果他继续上学，完成学业的话。。。我继续说：“你还有别的画吗？我真喜欢看你画的画。”
　　“没有了。。。以前倒是画过很多，不过称不上是什么作品，所以也没收藏的必要了。”
　　“哈啊。。。真可惜，我还想以后我发财了，要买你的画呢。这幅画你肯定是不会卖的，其它的画也好嘛。”
　　“真有那么好？”他有点不相信地笑问我：“如果说画工，我可能还有点，但要说艺术性，我可真没什么很高的悟性。”
　　“我也不懂艺术啊，但我就是喜欢。”我扭着脑袋看着那幅画，从里面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爱情应该有的样子，虽然我根本不懂它究竟是什么。。。
　　“闻景哥，你觉得。。。理想的爱情，应该是怎样的？”
　　“纯粹。”
　　“你总是能言简意赅地说出我心里的想法。。。”他的回答，让我的选择更加坚定了。。。
　　他笑了笑，喝了口茶水，没说别的。这种有节奏的沉默在我们之间经常有，它一点都不会让人不舒服，反而会让情绪平静而温暖，心里就像被刚用热水拧过的毛巾包着一样让人享受。。。北京的天空也不经常是晴朗无云的，甚至更多时候是布满了阴霾，可就是这种厚厚的阴云才让容身之所显得更加明亮可爱。
　　“你觉得，我们两个长得像妈妈多一点，还是像爸爸多一点？”他先开口了。
　　“嗯。。。五官像妈妈，气质像爸爸。观音像妈妈多一点，你像爸爸多一点。总归来说，都是绝世大美男啦。你爸妈可真是男帅女美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爸爸即使在亚洲人里，也绝对是五官立体棱角分明气质绝佳翩翩绅士的样子：“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子？仙女、天使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在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所有女明星里，不管国内外的，绝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妈妈的。”我毫不吝啬地赞美着，这赞美也绝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一定是他画得太好了，每一寸肌肤里都能感受到温润可爱微微泛着粉橘色的光泽，尤其是她笑着的嘴唇，那种粉嫩自然又光泽感十足的颜色我没有在任何一个女孩子的唇上见过。。。
　　“哈哈。。。要是她在，听到你这样夸奖，一定又要得意忘形了。”
　　要是她在。。。没想到他先提了。可他好像对这个话题不那么敏感，所以我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呀。。。有跟你说过吗？”我很想知道关于他父母的一切。。。
　　“嗯。。。世界上所有的相遇不都是缘分两个字吗？”他笑了笑，好像是因为“缘分”这两个字有一点点可笑，可这也的确是事实。
　　“我妈是个小演员，演过几部电影不过都是小角色，有的甚至连台词都没有，可她还挺倔的，就是不放弃，也因为这件事跟家里闹掰了。她。。。我姥爷他们都很保守，本来就不同意她走这条路，没想到她不但非要做演员，还非要来中国。。。你说她是不是挺有个性的，别的演员想当大明星去好莱坞才对呀。”
　　“她要真去了哪还有你嘛。”
　　“哈哈，是啊。那时候她看了《末代皇帝》这部电影，然后就跟着了魔似的爱上了中国文化，刚好当时她参演了一部电影在中国取景，没想到最后电影没能顺利拍完，她却认识了我爸，从此坠入爱河一发不可收拾了，非他不嫁。”
　　“如果说儿子像父亲的话，那。。。我也大概能理解你妈妈的心情了。。。”
　　“是吗？”他看着我坏坏地笑了笑。
　　“我可不像我爸。我爸是真天才，他是个建筑师，既严谨，又有极高的艺术修养，他设计的建筑拿了不少奖呢，不过那些奖杯一个也没留下，早不知道被丢在哪里了，他们不是很在意那些东西。更厉害的是，在他是个优秀艺术家的同时，还是个很会赚钱的商人。”
　　“他的设计风格是偏向于古建筑的吗？”
　　“完全相反，都是很概念化的超现代风格建筑，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看，不过地点都很分散。”
　　“那。。。”
　　“他是为了我妈妈建的房子呀，我妈说，想过中国古代王妃一样的生活，所以我爸就尽可能严谨地按照古建规制设计了这个四合院。”
　　“哇。。。真是奢侈又纯情的浪漫。。。哈哈，还被我说准了，之前我就说你可能喜欢《末代皇帝》那一类的电影，我就随口一说而已。。。其实我也没看过，只是听说过。”
　　“那。。。找时间一起看。”
　　“好啊，我真想知道它有什么魔力。”
　　“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那里面的女人很大一部分都像老妖怪一样，整个电影的宫廷氛围也带着一点诡异神秘的感觉，不像清宫剧那样。”
　　“说起这个。。。闻景哥，我知道满族爱新觉罗氏的后代都改姓金了，那你姓叶，祖上是哪个姓氏啊，叶赫那拉？”我一下子就想到这个耳熟能详的姓氏了。。。
　　“哈哈。。。应该是吧。”
　　“嘿嘿，那你说不定还是皇室的后代啊，镶黄旗？正黄旗？没准还是个贝勒王爷什么的呢～”
　　“哈哈。。。我还皇太子呢。我爸从不跟我们说这些，虽说要敬畏祖辈，可他就是不喜欢说这些，我们也不怎么感兴趣。只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流着一半法兰西民族的血液，其实我也没去过几次法国，所以当你问我更喜欢中国还是法国的时候，我理所应当的是真的更喜欢中国，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以后。。。也一定会跟这里的人在一起。”
　　“嗯。。。”不知道我还没有机会，看到可以跟他长厢厮守的人，我想，他，至少他，会是一个可以从一而终的人。
　　“不过我们老妈倒是很满意自己找了个满族汉子，虽说封建王朝早就是几辈子之前的事了，但她心里难免还是会有点在意，还给我弄了两身龙袍呢。”
　　“哈哈哈哈。。。”我能想象她那可爱的样子。
　　“我拿给你看。”他说着就起身去拿了，没多久就端了两件衣服，招呼我去里间，他把这两件衣服平平整整地摊在了床上。一件是石青色四团龙衮服，一件是棕红色龙袍。我凑近了看这件龙袍：“哇，是打子绣吗？”
　　所谓打子绣就是用线绕成粒状小圈，绣一圈形成一粒“子”，这样绣成大大小小的颗粒如同像素一般构成了整件龙袍所有立体而细腻富有色彩渐变效果的各种云纹、海水江崖、龙鳞龙爪等图案。这种绣法费工费时，一般只用在花蕊这种细节处，通体都使用这种绣法，可见这件衣服的珍贵程度。。。
　　“你知道这种绣法？”
　　“知道啊，上小学的时候班里有图书角，让学生们捐书大家互相看，不知道哪个家伙把家里的一本《清代服饰》捐出来了，里面有挺详细的介绍。好看的故事书早就被拿走了，我就带这本书回去看了。。。”
　　“哈哈。。。那你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吗？”
　　“记得啊。”
　　“那我告诉你，这两件有一件是真的古董衣，另外一件是仿制的，你能看出来吗？”
　　“嗯。。。”我又仔细看了看这两件衣服，然后作出了判断：“这件衮服虽然看着相对朴素，但它应该是真的，这件龙袍是仿制的。”
　　“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记错的话，清代前期的龙袍两大特征就是龙袍底摆上的海水纹水浅浪大、龙的形态咆哮有力，怒目圆睁，而后期就相反了，水深浪小，龙袍下摆上几乎一半的面积都是比较直的立水条纹，龙的形象也斯文许多，可是你看这件，胸前正中央龙的形象中规中矩，比较柔和，甚至都有点可爱了，但是下摆的立水纹比较短，而且带有弧度不是那么笔直，浪花也复杂生动，不像清代后期龙袍那种典型的简洁写意状态。这就互相矛盾了，还有。。。”我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布满衣袍的祥云，有蝙蝠叼桃的纹饰融入其中，不仔细看都难发觉：“早期的龙袍少见蝙蝠，即使有一般嘴里也不叼东西，这一点也跟它下摆显示出的早期特征相矛盾，所以这一件应该是结合后人审美仿制的，虽是仿制的，但一定也价值不菲。”
　　“嗯、”他点点头，对我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记性这么好，你都说对了。”
　　“哈哈，难不成，做这件红色的龙袍，是为了给你结婚的时候穿啊？”
　　“嗯。。。”他垂下眼睛，没有回答反问：“你期待中的婚礼是怎样的？”
　　“我吗。。。”我还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一定不是所有我见过那样的:“我高中毕业假期在饭店打工，看了很多婚礼。。。我觉得很无聊，主持人一通煽情，新人一通表演，家长一通致辞，来宾呢，一通吃。”
　　“哈哈。。。”他笑着摇了摇头。
　　“我觉得婚礼应该是很私密的事，应该是两个人最幸福、最甜蜜，最该好好享受爱情的一天，应该是全身心投入在对方身上的一天。。。而不是。。。一种社交活动，或者沦为别人的社交场合。我这种想法是很自私啦，也不符合国情，可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当然，想归想，我会尊重对方的选择。”
　　“对方跟你想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还能未卜先知哦！”
　　他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问我:“这两件，就款式而言你喜欢哪件？”
　　“这件。”我毫不犹豫地指了指另外那件平袖、圆领、对襟，近乎于黑色，光照下能看出深蓝色的衮服说。
　　“为什么？”
　　“这件虽然简单，只在胸前后背和双肩有团龙的纹饰，其余都是纯色没有一点缀饰，但整体看起来气派庄严，尊贵无比，让人不敢不敬。人靠衣装，皇帝本就有威严，穿上它更是锦上添花吧。”
　　“是啊，它虽然简洁，但它是皇帝的礼服，在重大典礼和吉庆日时才穿。”
　　“这是什么时候的？”
　　“乾隆年间。”
　　“哇，那。。。乾隆穿过这件衣服？？？？？？”
　　“只知道它是乾隆时期的物件，但无法证明乾隆究竟穿没穿过啊，也许做出来但没人穿过，毕竟他们衣服肯定也很多，也有可能是有人私造的。”
　　“在那时候私造龙袍不是死罪！”
　　“说是这么说，西门庆贿赂大官儿的时候还送过龙袍呢。”
　　“额。。。”我又想起他那多到可以用汗牛充栋来形容的书了。。。其中确实有金瓶梅，还挺显眼的。。。
　　“要不要穿上试试？”
　　“啊？别了吧、”我挠着脑袋说：“这么贵重，这可是古董啊！”
　　“再是古董它也是衣服啊，又不是纸做的。”他说着就去拿来了配套的披领和朝珠来。
　　“哈哈。。。我还真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啊。”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说。
　　“哈哈哈。。。挺帅的，就是。。。发型不太搭，哈哈。。。”他也笑开了说。
　　哼，又嘲笑我头发，我眼睛一转，嘿嘿～
　　“闻景哥，你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如果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有人穿着这件衣服像这样、”我说着把手臂抬起来举平，绷直了两条腿朝他蹦过去，颤声说：“叶。。。。。。。闻。。。。。。。景。。。。。。。。。。啊！！！”我吓他的戏码还没演完，脚下一绊就向前栽过去了，还好他接得快，不然我可能把脸都摔扁了。。。脚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慌说：“崴脚了？？”
　　“嗯。。。”
　　他不由分说背起我就要往外走，我慌忙拍打他：“干嘛啊干嘛啊你想让我穿这身衣服就出去啊！！！！”
　　他一听有理，才把我放到床上，帮我脱了衣服后才又背起我来。。。
　　“其实我能走。。。”
　　“别废话了。”
　　刚开始还没什么反应，等到了医院脱下鞋袜一看整个脚腕都鼓起来了，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医生给开了点外用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晚上别去上班了。”从医院出来后他说。
　　“不行啊。。。今天晚上后厨另外一个人请假了，我不去只有兰兰一个人，她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兰兰？就是你们前台那个女孩子？”
　　“是啊。”
　　“。。。”他面无表情沉默了，我赶紧说：“其实真没什么，后厨那巴掌大的地方想走动也走不开，我的工作都是用手又不用脚，晚班时间也不长，顾客也不多，没关系啦！”
　　“好吧。”
　　跟他在路边小餐馆里吃完晚饭后，他送我去了店里就走了，没想到下班后我还没出店门，他就进来了，拽住我胳膊一拉我就感觉自己身体腾空，紧接着就趴到他背上了。
　　“喂、”我焦急又难为情地想要下来，可他扣着我的腿我根本动不了，兰兰可就在旁边看着呢。。。
　　“小姑娘，麻烦你关店了。”
　　“啊，没关系，你们走吧～！”她调皮地笑说。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我看他前进的方向不对头：“去哪啊？？？这不是回宿舍的路啊？”
　　“回我家。”
　　“啊？？？为什么啊？？”
　　“你脚都这样了，回宿舍还要爬楼梯。”
　　“啊。。。没事啦，去你家太麻烦了，闻景哥，送我回宿舍就好，真的没事。”可能是我央求的语气很恳切，他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掉了头。
　　“诶？？？？诶诶诶？？？？”他“嘭——”地关上车门，锁车的“滴滴”声还没停，他就又把我背起来了。
　　“你干嘛呀！！！！！！！！！”我捶着他后背说：“让别人看到多丢脸！！！”
　　“黑天半夜的，有几个人。”他不爽地说。
　　“可是。。。”校园里确实人不多，可是一进宿舍就另当别论了！十一点多正是他们活跃的时候！本来。。。本来我跟他就有传言，让他这样光明正大地背着我进宿舍，那还不得跟耍猴似的让他们看笑话啊！！
　　果然，擦身而过的人没一个不回头的，更有甚者还要回自己房间拉室友出来看。。。
　　“嘭嘭嘭——”我都能清晰地听见我砸他后背的撞击声了，可见真是急了下狠手：“快放我下来啊！！！”
　　“啊。。。痛。。。轻点儿。。。”他“嘶”了一声后轻声说，一点都没有责怪的意思。。。我突然懊恼自己怎么这么坏，趴在他耳边说：“对不起啊。。。”
　　“你就这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吗？”
　　“其实。。。也不是在意。。。就是有点难为情。。。”我很难说清楚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好了。”终于到我们房间门口了，屋子里灯没亮，看样子观音又出去鬼混还没回来。他把我轻轻放下来，把药交给我说：“记得按时喷。”
　　“嗯。。。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我有点心虚地说，早上赶时间，没有叠被子，乱得很。。。
　　“不了。”
　　“。。。嗯。。。那你回去开车慢点哦。”
　　“嗯。”他微微点头后就转身走了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失落得不得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点难过。
　　“闻景哥！”我往前蹦了一步，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他扭头看我：“嗯？”
　　“我给你揉揉，你就不生气了吧。。。”说着我轻轻揉了揉他背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眼睛笑成了弯月后才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