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16、凌晨三点半，一起看雪吧。

　　第二天兰兰特意穿了很漂亮的衣服，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就早早把工作服换掉了。。。
　　“你脚。。。没事吧？”她担心地问我，看样子倒像是担心今晚的约定泡汤比担心我脚多一点。。。
　　“没事，又不是去参加运动会，哈哈。”钉钉上的时间刚到，打完卡两个人正往外走，就迎面撞上了闻景哥。。。他看了一眼盛装打扮的兰兰，又看了我一眼。。。
　　“闻景哥，你怎么来啦。。。”
　　“我不该来？”
　　“额那倒不是。。。”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把话头抢过去了：“干嘛去？”
　　“我们要一起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兰兰犹犹豫豫地客气问道。
　　“都成瘸子了还惦记着出去浪？”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说，我被他噎地够呛，他怎么用这么难听的词？？？
　　“诶，干嘛，要聚餐吗？”大川一边往肩膀上套他那个斜跨包一边凑过来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地乱插嘴。。。
　　“嗯，走吧，我请你们吃饭。”他立刻换上了一副亲切无比的笑容说，兰兰为难地看我一眼，我比她更为难：“那个。。。闻景哥。。。不、别、”我正组织着语言拒绝他，他热络地拍拍大川肩膀，好像一起去吃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一样说：“咱们吃什么？”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湘菜特别好！”他倒不客气地说，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出走，没几步就上了人家的车，我跟兰兰对视一眼，无奈跟了上去。
　　“慢点啊。。。”我崴到的那只脚吃不上力，现在真是一个十足十的瘸子，兰兰好心地扶着我一步一挪往出走，眼看就要走到车边了，谁知他开着车往前一溜，根本不管我，掉了个头停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
　　“哈哈。。。”兰兰偷笑了一声，我正不爽，问她：“笑什么啊？”
　　“你这哥哥真是很懂呢，我看他一定是给我好好表现自己创造机会呢，可惜我比你矮这么多，不然我就把你背起来好好表现一把，也算不辜负他了。”
　　我一脑袋问号，是吗？？？？是这个样子吗？？？？？他真是这个意思？？？？？？？？唉。。。那可真是可惜了他一番苦心啊。

　　到了餐厅后兰兰扶我坐到里面的座位后就顺势坐到我旁边了，大川坐我对面，他坐我斜对面。。。点完菜后大川看手机小视频打发时间，兰兰一脸花痴地望着闻景哥说：“哥，你的眉毛修过吗？”
　　“没有。”他礼貌地笑了笑回答完，就转眼看向我，正迎上了我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他的眉毛确实很好看，又浓又黑纹理感极强，不粗不细微微上挑，眉尾像钩子一样利落有型。。。看到我正看得入神，他冲我高高挑了挑左边的眉毛后歪嘴一笑。。。
　　。。。
　　其实他的长相很有攻击性，我要是女生的话，可能当场就被电晕了吧。。。为什么总是把这种撩妹的功夫奇奇怪怪地浪费在我身上，再这样下去他可真要注孤生了。。。
　　“哈哈哈。。。”大川完全没有被他的美貌吸引，只专注自己的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视频了不住地发笑。
　　“你看什么呢笑成这样。”兰兰问他。
　　“哈哈。。。我看一配音视频，把清朝皇帝搞一起开茶话会呢，哈哈哈笑死我了。。。”
　　“有那么好笑嘛。”
　　“哈哈哈。。。视频好笑，弹幕更好笑，满屏骂鞑子满狗的。”
　　？？？？？？？？？？？？？？？？？？我不安地看了闻景哥一眼，他脸色阴沉，我大声说：“你胡说什么呢！”
　　可能是我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他很吃惊地抬头看我：“你有病啊，吃枪药啦！”
　　“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又不是我说的！”他急了：“再说了，骂两句也不为过，要不是清政府后期那么腐败我们至于沦落到人家都船坚炮利它大清朝还使冷兵器跟人家比划吗？”
　　“那、那也是当时的政府愚昧腐败，况且这种腐败在封建社会每朝每代都会有，没有必要上升到整个民族！”
　　“还别上升到整个民族，那他们做的孽却上升到了我们整个国家影响了我们世世代代就应该了吗？！”
　　我一时被他怼得哑口无言，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憋了一会儿才想出话反驳：“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是历史的选择，没有清朝也会有别的统治者，那些愚蠢腐败的人当然可恨，但没有必要到了现在还对自己的同胞抱有这么大的恨意！可以骂当时那些蠢货，但不应该一概而论一棒子打死，说那种那听的话时，有想过现在人的感受吗？！”
　　“喂，我说逸君，你怎么啦，大清亡啦！你怎么还替他们开脱，清宫剧看多了被洗脑了吧你！”
　　“你、”他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偷换概念跟我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又气又急恨自己嘴皮子不利索，兰兰打圆场说：“你们俩这是争什么呢，为了八杆子打不着的事至于吗，别吵啦～！”
　　“谁想跟他吵是他发神经好吧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自己是八旗子弟才面子上这么挂不住的呢，喂，你是汉族我没记错吧。”
　　“我是汉族没错，但那首歌唱得好，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五十六个兄弟姐妹是一家！！总之不准你再说这种话！！！”
　　“吃错药了。”他瞪我一眼懒得理我，刚好剁椒鱼头上来了，他就把注意力挪走了。。。一直沉默的闻景哥忽然偷笑了起来，我皱着眉头瞧他，他开口了：“君君唱歌很好听呢。”
　　“好听什么呀十个音九个半没在调儿上一首歌快唱完了我们都听不出来他在唱什么。”大川不爽说，兰兰见我还一脸气恼的样子给我夹了一块鱼肉：“快别理他了，半斤笑八两，我也觉得你唱得很好听～”
　　“喂喂喂欺负我们两个单身狗是吧！”大川拍了闻景哥一下大咧咧地说，闻景哥又恢复了那一脸阴沉的样子，可能是还在为大川的话耿耿于怀，闷不作声下筷子把盘子里的一片鱼头全夹自己盘子里了，那里面一共就两片。。。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很绅士的。。。”我小声在兰兰耳边说，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要在异性面前维护他的面子，这一顿饭吃得真是把我的心都操碎了。。。
　　把他们两个都送回去后，车上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坐在副驾驶，感觉气压有点低，他不说话也不笑，连音乐都没放，只有汽车躁动的声音。。。
　　“闻景哥。。。让你破费啦。。。”
　　“这点儿钱还真算不上破费。”
　　什么语气嘛。。。
　　“你又生气啦。。。”
　　“什么叫又？”
　　“嗯。。。”
　　“我为什么生气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这语气明明就是生气了。。。
　　“他不知道你的情况，否则的话他不会那么说的，你别太在意了。。。”
　　“你说这件事啊，哼，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天底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张嘴，有多少张嘴就有多少种言论，管它对也好错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是遇到一次不认同的声音就要去理论一次，不把自己累死吗？”
　　我想起了他对叶观音的要求，倒印证了他说的这些话是真的，他的这种冷静，甚至称得上是冷漠了。。。可能我到他这个年纪也会不那么事事较真了，可现在，还做不到。。。我还能到他这个年纪吗。。。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段时间后，他说：“你谈恋爱了？”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你今天不是要去约会吗。”
　　“嗯。。。算约会吗？主要目的是想谈一些事。”
　　“谈恋爱的事？”
　　“不是！啧、也算是这方面的，总之，我没有谈恋爱！”
　　“没有就没有呗，急什么。”他终于不绷着脸了，可我好失落，他不懂这对于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怎么啦？撅着个嘴。”
　　“要你管。”
　　“撅那么高，都能放一只小黄鸭了。”
　　“你！”他一定是故意气我，他的车摆、挂饰，全都换成了鸭子，我望着那只随着车动摇头晃脑的臭鸭子气不打一处来！！

　　定好了时间，我再次约了兰兰。看到她每次跟我出来都这么精心打扮，我有点讨厌我自己了。。。
　　“哇，这里坏境真好。”她环视着四周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地方的？”
　　“上网查的，都说很安静。。。”
　　“嘿嘿，是呀～”
　　“你看看，想吃什么。”我把菜单推过去说，她看了看说：“你可真贴心，专门挑这种轻餐店～我要一个沙拉就好了～再要一杯花茶不加糖吧～”
　　“好，你稍等一下。”我去前台点完餐拿好餐牌回来坐下，即使想了很多次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兰兰。。。你为什么喜欢我？”
　　“？”
　　她完全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盯着我愣了一会儿，然后放缓了表情说：“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
　　“哈哈，当然是因为你很帅啦，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可能她觉得严肃地讨论这种问题很无聊，所以敷衍了一句。
　　“这。。。不能算是想要认真在一起的理由吧？”
　　她见我没有要罢休的意思，坐直了身体把双臂交叠放在桌子上，微微往前探了探身体：“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可能就只是想要找一个切入点吧。
　　她泄了口气，又把身体放松了，脸上却没了调皮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开始，可能只是有点好感吧，毕竟谁不喜欢帅哥呢？后来。。。认真得对你有感情，如果一定要深究可能就是在那个醉汉找茬的时候你挺身而出了吧。”
　　“那。。。其实也不算真的。。。喜欢吧？可能，就是，一点点感激之情让你误会了。。。再说，是个人都会那样做啊，根本就什么都不算。。。”
　　“。。。”她沉默了，警觉地盯着我，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兰兰，我很认真地思考过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继续发展下去比较好。”
　　“为什么？我。。。你是觉得我胖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这个原因，再说你一点都不胖啊，现在的女孩子怎么了，一定要瘦得像竹竿一样才好吗？我觉得你这样刚刚好，不是哄你，是真的很匀称的身材，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跟我没什么话说。。。我也发现了，可是我们不是才刚开始不久吗，以后我会多看书的！”
　　“不，不是，兰兰。”我看着她有点泛红的眼眶说：“所有的原因都是我，不是大包大揽的敷衍，真的是我的原因，从我想要尝试着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带着目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根本不可能客观坦诚、自然地跟你相处，这样的我又怎么能真正地感受到你的可爱？这样的我，又怎么能付出真心。。。所以，我不想欺骗你，也不想耽误你啊。”
　　“什么目的？”
　　“我。。。不能说。”
　　“哼。”她看向别处说：“不就是觉得我不合适吗，微信里说一句就行了，干嘛还费这么大劲出来说。”
　　“因为。。。我想要认真地和你解释，我觉得。。。这不是那种发个微信就可以算了的小事啊。”
　　“。。。”她低下头，我分明看见有眼泪滴落了下来，我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别人的心？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还奢求要拥有正常的感情吗，我真蠢。还好，及时止损。
　　“兰兰，别哭了，对不起。”我把纸巾递给她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目的'？”
　　“这个，不能，真的不能。不过。。。肯定不是那种猥琐的目的啦。。。”我苦笑说，我的目的称不上猥琐，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也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像放下了什么担子一样长出了口气说：“既然你说我这样刚刚好，那再多点些吃的吧。”
　　“呵呵，好，随便点。”
　　“看你那紧张的样子，不会让你破产的！”
　　“没有紧张啊！”
　　“得了吧！”

　　送兰兰回家后，笑着挥手告别转过身，眼泪就想要流下来，因为我好像是在向全世界告别。抬头看一看黑夜中雾蒙蒙的天空，轻叹一声，别了吧，有什么好哭的呢，我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已经很好了啊，从前我不该心有怨恨的。只是，如果让我选择，我不会再让另外一个我降生了。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再开始任何一段恋爱关系了，一开始就无法做到心无旁骛，怎么对得起别人真挚的感情，如果没有真的感情，又要怎么维持一辈子的相守？我无法每天生活在虚假的表演里啊。我已经决定了不会让自己有下一代，那又有谁，又有哪个家庭能够接受呢？我怎么能因为自己，剥夺一个女人做母亲的权利？即使她说她爱我，即使她说为了我什么都可以，我又怎么能用这种诅咒，来绑架一个爱我的人呢？我怎么能用这种诅咒，绑架任何人的一生。。。我又怎么忍心让一个爱我的人背上一辈子“你离开我，我就得死”的这种阴霾。。。一切的一切，从我自己、从对方知道这样的秘密开始，就已经完全变质了。

　　躺在床上，眼睛闭得越久越干涩，越疼痛。安静的黑暗中只能忍受时间像沙砾一样摩擦在心脏的痛楚，慌张，无措，恐惧，别啊，别啊，时间为什么走得这么快，全世界却都沉默着，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打开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里照旧充斥着毫无感情的各种营销信息，无论是营销自己，还是营销产品。我发了自己有微信账号以来的第一条朋友圈，只是一只小狗的图片，配了文字：嘿嘿，太可爱了。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三点了。

　　继续辗转反侧了很久，像过了好几个小时，又像只过了几分钟，在完全的黑暗中时间的流逝让人不安又迷惑，正在难耐时手机响了，谁会在这个时候发信息？难道又是垃圾短信吗，可是就连垃圾短信也不会在深夜发啊。

　　君君，失眠了吗？
　　看着他发来的微信，我狠狠抑制住大哭一场的冲动回复了。再次看看时间，过了半个小时而已啊。
　　嗯。
　　睡不着就出来看雪吧，下得很大。
　　我跳下床，拉开窗帘，果然。
　　真的下雪了。
　　下来吧，我在等你。
　　看着他的信息，我知道他没有骗我，明明心酸地要命眼泪就在掉与不掉之间，却还是会生出喜出望外这种情绪啊。胡乱穿上衣服飞奔出去，寂静的夜里路灯下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很长很宽松的黑色羽绒服靠着车站在那里，身上落满了雪。
　　世界被雪包裹着成了一个整体，这个雪夜里的第一条路，也可能是唯一一条路，被我奔跑过后留下的脚印开采出来，我一口气跑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了他，只是他的肩膀好宽啊，加上厚厚的羽绒服，完全抱住有点吃力呢。
　　“穿这么少。”他轻轻推开我，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把我裹在里面抱着，他抱我倒是轻松得很。。。
　　“着急出来，袜子可能都穿错了。”
　　“我又不会跑，那么急干什么。”
　　“雪会停。”
　　“呵呵，那就好好看看。”他让我转了个身，从背后抱着我，用羽绒服把我包住后，又用双臂紧紧锁住了。
　　抬头望一望，被路灯的光影响了的雪是红色的，伸出手去想要接一片来好好看看，可它刚落到掌心就又化了。他轻声笑了，抓着我的手翻过来，果然，落在手背上的雪不会化得那么快。。。
　　总会有人用“簌簌”来形容雪落下的声音，我想第一个发明这个词的人，一定也是在这样的雪夜，才能真的听到它的声音吧。它们落在地上时的声音很细微，却也很密集，落在他身上时的声音就明显多了，一片片，从羽绒服上滑过，伴着呼吸声，传到我的耳朵里。。。
　　被夜包围，被漫天的雪包围，被紧紧的怀抱包围，不厌其烦地感受着雪落在睫毛上模糊的视线，落在脸颊上温柔的微凉。。。如果时间永远像这样向前流淌，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即使不说一句话，即使这个世界还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