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朱阁》裴明

11、鞋，血

　　回宿舍补了一觉醒来后，就看见观音正哀怨地盯着我睡之前还一直端详，放在床头的那双绣花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不爱我。他不爱我了。别问为什么，他就是不爱我了。”
　　“你说什么啊，谁啊，怎么了。。。”我坐起来问。
　　“能有谁，叶闻景那老男人！”
　　“他。。。怎么就不爱你了啊。。。”
　　“你不知道！我之前买了白色帆布鞋，求他给我用丙烯画个图案他都不肯！现在倒好，别说画了，丫居然一针一线地给你绣了一双鞋！不是不爱我是什么！是什么！！”
　　“。。。”我一时竟然无力反驳。。。
　　今天外面格外冷，晚上来上班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我在后厨坐着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反正就是脑子里面一刻都闲不下来。大川在前台跟兰兰插科打诨，两个人突然嬉笑起来。
　　“店里的东西很好吃，主要是后厨有一位很高很帅的日系小哥哥，每次去都想要看到他～可惜他不是经常在，跪求老板让他加班～哈哈哈哈，日系小哥哥，大川，你说这是说谁呢？”
　　“能说谁，人家后面不是补了一句吗，小哥哥的小卷发特别可爱，你看我哪根儿头发不直溜啊？”
　　“哈哈，逸君，你在咱们店人气很高啊，好多顾客点评里面都有你。”兰兰喊我名字，我才回过神来他们是在说我。。。
　　“啊。。。哦，嘿嘿。”
　　“你想什么呐，心不在焉的。”
　　“没想什么。。。”
　　她瞧着我，突然眼珠子滴溜一转，拿起手机给我发了个微信：“明天有时间吗？有一部电影刚上映，还挺火的，想不想去看。”
　　我抬头看她，她赶紧又给我发了一条：“就咱俩，别叫大川。”
　　“好。”

　　由于下午睡了一大觉，下了晚班回来后怎么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打开了很久不用的□□，每次打开它，都需要一股勇气。
　　我是在上初二跟同学去网吧的时候非常偶然地发现这个群的，这个群里最初有四十二个人，都是像我一样的人。这几年的时间，我打开这个群的次数非常有限，每次打开，都发现里面的人数在减少。翻翻他们的动态，有人兴奋地说，我终于找到了那个人，也有人绝望地说，ta还是离我而去了，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等死。也有人，没有任何音讯，只是，就此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还在的那些人，彼此守望，能做的，也只有互相鼓励和祝福而已。

　　这个群的名字叫“血咒”，加进来很不容易，需要层层审核。是啊，很贴切的名字，血的诅咒。如果不是诅咒，还有什么能解释它的存在呢？
　　这就是我身上的怪病，嗜血的怪病，一生只能有一个人的血才能救命的怪病。如果成年以后再找不到血源，就离死不远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每次发病都痛苦极了，疯狂地想要喝血，甚至质问她，你是我妈妈，你如果爱我疼我，为什么不给我喝你的血？她泪流满面地说，有着同样的病人的血，怎么能救治我呢？就算能，她也不能陪我一辈子啊。
　　在她生命中最后的那些日子，她反复地叮嘱我，一定要找到一个可以厮守终生的人，一定要找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一定要确定她是爱你，信你，不会离开你的人，才能说出这个秘密，像我们这样的人，这样的选择，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选对了人，有了ta的血，即使还是会发病可是不会危及生命，可以寿终正寝，如果没有选对人，就像她，给了她救命的良药成为永远戒不掉的瘾后又离她而去，那就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我应该是这群不幸的人当中稍微幸运一点的，因为我的发病频率好象比他们所有人都低一点，所以一直没有太强烈的紧迫感。在群里发了一句，大家都还好吗？我还在。
　　没有勇气等到答案，我就下线了。

　　第二天早早来到了她说的影院等她，没等多久她就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她散下头发来的样子，在店里的时候总是扎着马尾，戴着帽子，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牛角扣大衣，搭配了呢子短裙，还特意化了妆，眼睛上的珊瑚色眼影在暖色灯光下闪闪发亮，卧蚕上的珠光装饰更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水灵灵的，我见犹怜。
　　“真漂亮。”我由衷赞美说。她听了低了下头，抿嘴笑了，脸上还是那样的脂粉颜色，耳朵却红了，弄的我也不好意思了，赶紧把提前买好的可乐、爆米花递给她一份。她接过去说：“你怎么来这么早？”
　　“怎么能让你等。”
　　“还得有一会儿才开始呢，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一下吧。”
　　“好。”
　　我发现她比在店里的时候表现得拘束多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拿起手机刷两下，发现旁边的一个男生好像一直在看我的鞋，还跟他朋友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指点着，发现我发现他看我了，他就干脆笑了跟我打招呼：“嘿，哥们儿，鞋从哪买的？是找的代购吗，能不能把这代购推荐给我呀，我也想买这双鞋，很难买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今天大小算个约会，所以特意穿了闻景哥送给我的新鞋。
　　“朋、朋友送的。”
　　“哈？你这朋友可真大方。”他跟我笑着说了一句，转头就锤他旁边的人：“你看看人家的朋友，五位数的鞋说送就送，你看看你！”
　　我学数学的，一时竟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五位数”这三个字，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五位数？？？？这、这双鞋？？？？？”我不可思议地问他。
　　“是啊，能买到就不错了。”
　　“你、你没看错？？？？？没有相似的款式吗？？？？”
　　“哈哈，我想买很久了，怎么可能看错。”
　　“。。。”
　　广播提示我们那场开始检票了，兰兰说：“走吧。”
　　“。。。”
　　“走啊，你怎么了，腿麻啦？”
　　“。。。劳驾问一下，路怎么走，我好像有点忘了。。。”
　　我感觉自己两只脚软绵绵的，地板也变成了飘在天上的云一样，不敢往上踩，怕一踩就落空了。。。
　　“哈哈哈，你发什么神经啊，快走啦。”
　　她说着就一把把我拉起来了，我感觉自己两条腿都变僵了，根本不会自然地往前迈。。。
　　心里躁动得不得了，想要掏出手机来发微信，可是真拿出来又要发什么呀？而且在电影院里面一直玩手机也会让人讨厌，那就干脆先好好把电影看完吧，难得来一次电影院。。。
　　不知是我心情浮躁，还是这电影实在狗屁不通，看得我三观碎一地，我真搞不明白它居然还能这么火，还有这么多人来看，刻意地把情一煽无病呻吟（当然男主角确实是病了病得蛮严重的）的歌曲一唱，就赚足了观众的眼泪。。。
　　终于熬到灯亮了，我看看兰兰，她眼睛还红着呢，脸上还布着泪痕。。。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把眼角的泪水吸干，防止花了妆：“太感人了。。。”
　　“嗯。。。”
　　“你哭没？”
　　“没有。。。”
　　“不感动吗？”
　　“感动，我就是不爱哭，大男人哭什么呀。。。”
　　“哈哈、”她吸了吸鼻子，就站起身来了，一边往出走一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看这种类型的电影？也对，你们男孩子都喜欢看超级英雄，特别热血那一类的。”
　　“嗯。。。”
　　她说要减肥，晚饭基本没怎么吃，光看我吃了，吃完饭后我说送她回学校，她说她不住宿舍，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到了她家楼下，她说：“时间还早，要不要上来坐坐？”
　　“额。。。不了吧。。。”
　　“哈哈，上来吧，我有只小猫呢，你不想看看？”我还没回答，她就拉我进楼道了。
　　她租的是一套大通间的房子，客厅卧室都在一起，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刚把灯打开，她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抛叫道：“贝贝～～”
　　一声猫叫，一只小花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踮着步子出来了，兰兰要去抱它，它就把脖子一缩，最后还是没有逃离她的“魔掌”。
　　“可爱吗？”她把它提到我眼前问，我摸摸它脑袋：“可爱。”
　　“是啊，这么可爱还会被人抛弃，我是在小区草丛里发现它的，那时候它还没断奶呢，饿得奄奄一息，还没有一只老鼠大，还好现在健康活下来了。”
　　她把它放回地上，蹲在那里抚着它的背说。
　　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在她家略坐了坐，喝了一杯她给我倒的柠檬水后，我就起身走了。还没到宿舍，她就给我发微信，说到了吗，我说到了，我知道我应该再说些什么的，可就是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只好说，我先去洗澡啦。
　　唉，我果然是个恋爱蠢材。
　　宿舍里有暖气了，洗完澡出来一点都不冷，就穿了T恤短裤，盘腿坐在床上发呆，脑子明明乱成一片却没有一个具体的事情，十一点左右叶观音回来了，见我这副样子笑说：“练功呐？”
　　“。。。”
　　“诶，益生菌，跟你说话呢！”他用食指戳了我胳膊一下，我身子也就跟着晃了晃。
　　“。。。观音，我知道你家很有钱，可是有钱到什么程度？我看你哥他也不像个会做生意赚大钱的材料。。。”
　　“哈哈，怎么突然问这个啊，怎么着，想通了，决定嫁入豪门了？”
　　“你大爷！！！！！！！！！好好回答我，哎呀，气死我啦！！”
　　“你生理期哦，一点就炸，无缘无故发神经！”
　　“那你，你就告诉我嘛。。。我又不会入室抢劫。。。”
　　“嗯，钱嘛，应该是有不少，你看我家那大院子就知道了，可具体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都是我爸妈留下的，至于我哥他自己，确实也赚钱，但肯定没我老子会赚钱就是了。”
　　“。。。他给你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什么？”
　　“干嘛这么问啊。”
　　“你就告诉我嘛。。。”
　　“没什么特别贵的，他总训我不要骄奢，哼，我这手机都用两年啦，想换个新的他都要骂我一顿，说还好好的一点儿都没坏，不让换。可现在都出那么多新款了！”
　　“。。。唉。”
　　“干嘛呀唉声叹气的，我看你最近可真不正常啊！”
　　“啧。。。观音，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你怎么总问这种问题啊！”他说着防备地看我一眼：“是不是我哥让你打听的？”
　　“没有没有，我就自己想知道。”
　　“想知道啊，哼，不告儿你！”
　　“唉，谈恋爱真是一件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如果不是有需要，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想谈恋爱。。。”
　　“哈哈哈。。。”他听完笑得前仰后合：“有需要？？？？啊哈哈哈哈有需要也不是非得真人啊！充气的了解一下？九十九块九包邮哦！”
　　“你、你说到哪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得了吧小老弟都是男人就别跟我这儿扯那么些个四五六儿了，诶，给你发几个网站啊？”
　　“滚！”
　　“嘿，你想要我还舍不得给呢！”他说着把椅子往开一拉，打开电脑又准备玩游戏了。我不甘心，又问：“看你花花公子的样子也不像没谈过恋爱，喂，有没有什么技巧、秘诀什么的，应该要怎么、怎么跟女孩子相处啊？”
　　他听了，发现确实有点事情了，转过身来把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说：“瞅这意思，真有目标了啊？”
　　“算是吧。。。”
　　“嘿呦喂你小贼动作挺麻溜儿啊！”
　　“。。。我真的要抓紧了。。。”
　　“哈哈。。。那就抓紧呗。”他说着贼笑一下，伸出两只手狠狠抓了一把空气。。。
　　“跟你说正经的呢！”
　　“哈哈。。。技巧，秘诀。。。你想听哪方面的啊？”
　　“滚吧滚吧！跟你半句多！！”
　　“哈哈。。。呆子，我还真没怎么跟女孩相处过，但是我觉得吧，感情这种事是顺其自然的，如果你要费尽心思才能建立关系，那这种关系不要也罢。”他难得正经地说:“而且每个女孩子都不一样，我觉着根本不会有什么通用的技巧，秘诀，油腻老大叔才会有这种想法吧。”
　　“其实我也知道。。。”可是我没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顺其自然了啊。。。
　　泄气地往枕头上一倒，手机就响了。。。
　　我拿起来看着顶上的绿色指示灯，感觉到有一种压力。。。如果是兰兰，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又不想敷衍得太明显让她失望。唉，看来谈恋爱真的不是只要她喜欢我，我就可以喜欢她这么简单，真的好难。。。如果是他，我满脑子的话要说，又没有丝毫头绪。。。我好难。。。最差最差的情况就是这是阿姨发来催着要钱的。。。
　　我鼓足勇气，划亮屏幕，是闻景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