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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掌中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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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的时候,他正抱着胳膊倚在廊柱上,仰头望着初冬嶙峋的松柏枝头发呆,宽松的白色罩衫领口被他的动作扯下来一点,锁骨上反射着午后冬阳的暖光。
“观音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院子里,会不会觉得有点孤单呢?”
我走到他身边,坐在走廊的栏杆上,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偏西的阳光被树的枝叉剪成细碎的颗粒飘零落下,落到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也落到他长长的睫毛上,我歪着脑袋看他,唉,基因优势可真强大。
“以前不会,现在,会。”
果然人老了都是会改变的。。。
“闻景哥,你说有没有人真的不怕孤单呢?”
“我想。。。没有吧。”
“是啊,即使是看破红尘的出家人,也还是会写出'起唤梅花为解围'这样的诗句呢。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说,喜欢一个人呆着呢。”
“可能是没有找到那个真正心灵相通的人,给自己找台阶吧。如果要将就,那还不如一个人。我想。。。没有人会主动选择孤单的,从独处中学习、甚至获得快乐,应该只是被动孤单后的一种积极选择。”
“是啊,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呢?”
“你才多大,就要说一辈子。”
“。。。闻景哥,以前我没有什么紧迫的时间概念,现在,想要自己能活久一点。。。”
他听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来看我,背着光,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以前。。。我不太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所以时间对我来说也就不那么重要,来北京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阳光灿烂的北方这么好,原来有知心朋友的感觉这么好。。。”
“就只是知心朋友吗?”
“你想当我哥也行。我不嫌弃。”
“我有一个熊弟弟就够了。。。”
“哈哈~我不熊,我多乖啊~好哥哥,咱们进去吧,外面怪凉的。”
进去以后他问我:“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手头的活儿比较多,催得又紧,你能不能把快餐店的工作辞了。。。”
他突然说这个,什么意思啊,难道是叶观音把我的事跟他说了?见我沉默,他又说:“反正那儿的工资也不高,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你忙我可以加班啊,帮你嘛~只要不耽误课,加多久都行,不要加班费~”
“。。。”
“哎呦,好啦,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如果你真的拿我当朋友。”
“。。。好吧。那,你帮我还不要加班费,我答应,你也要答应我,我送你什么东西,你别想那么多可以吗?”
“看你送什么了,你要是送我一个大钻戒我能不多想吗?哈哈~不过你真送的话,我可不会装矜持,不要白不要~~”
“不要多想,但是也别什么都不想,有些事情,你可以好好想想。。。”
“我的天啊你这么多弯弯绕把我都搞糊涂了!果然年纪大了很啰嗦!哈哈,你不会真要送钻石吧?唉,闻景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物质上的一些东西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可是,不要送我什么东西,如果我喜欢,等我毕业以后找一份赚钱的工作,可以自己买,你现在送我,搞得我跟被你包养了似的,咱们明明是这么纯洁的关系~”
“。。。”他看我一眼,站起身来,很快回来,手里端了双鞋:“那天游戏输了,答应送你的东西。”
“哇。。。”我接过来细细端详,纯白色的鞋面上用蓝色的线绣了精致的花纹,像青花瓷的图案一样。。。“这是你绣的?”
“嗯。”
“天啊,这怎么舍得穿嘛!”
“那。。。”他又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鞋盒:“这双可以穿。”
打开盒子后,第一感觉就是一双平平无奇的黑色滑板鞋,细看才发现鞋面是丝绸的,上面有中国传统吉祥图案的暗纹,出现在这双耐克鞋上活像盗版的。。。他也不像买盗版的人啊。。。
“冬天还是冷,穿帆布鞋会冻脚的。”他笑笑,把它放在一边了:“走的时候记得拿。”
“。。。”他肯定是看见我脚上已经刷掉色的鞋才想到要送我鞋的。见我不说话,他又说:“怎么啦?小小年纪还讲究不收'邪'那一套嘛?”
“不是。。。”
“别想着不要,退不了,我跟观音又都不能穿,鞋码不行啊。”
“谢谢!我要~”我偷偷上网搜了搜,搜不到同款,但是看差不多的便宜的三四百,贵的一千出头,这辈子我都没穿过这么贵的鞋。。。看来我真的要多多来加班了。。。
“明天上午有事吗?”
“没有。。。”
“那今天晚上就加个班吧。临时有一件特别急的要赶出来。”
“哈~我就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件临时加塞要的头饰是绢花点翠相结合的清式发钿,所谓钿子,就是用铁丝缠绕黑色丝线编织成介于帽和冠之间的倒椭圆台体形头饰,通常发钿的黑网底胎上都编成方格纹,上饰有盘肠纹(联通标志)、寿字纹、钱纹等样式,在钿子上有各种钿花,一般都是些有吉祥寓意的寿桃、蝙蝠、灵芝、如意、宝瓶、卐字、葫芦等图样构成吉祥如意、万事如意、平安多福等谐音口彩。他已经把发钿编好了,点翠需要的底胎也已经掐好丝、在整张的铜片上粘了八大张,我的工作就是把那些用掐丝圈好的图案剪下来,然后把边沿打磨平整。
“一定要小心点,不要划到手。”他叮嘱道。
“嗯,放心吧。”
我这边剪底胎,他在旁边制作绢花,先是把上浆的亮缎折叠两次,这样折叠后的缎面小块一共有十五个,每一个上面都画了一个花瓣的形状,从小到大一共有五种,每种三组。这样剪下来后就得到了六十五个花瓣。在把它们剪下来之前,他先用圆头针把折叠后的缎子固定住了,防止剪下来的花瓣变形。
把它们都修剪好后,他拿来一个比较大的白色瓷质圆盘将花瓣都放进去用水浸湿了,又用吸水纸把它们吸到半干。我见他在调色盘里加了红色、一点点黄灰色和绿色,最后调出来一个饱和度比较低的肉粉色来,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要一瓣一瓣地上色。
“你怎么不把颜料全倒进去染,那样多快啊。。。”
“不可以那样染啊,因为每一朵花瓣都是有渐变色的,外面颜色浓,靠近花蕊的地方颜色浅。”
“这么细致吗。。。”
他只是浅浅笑笑,继续拿着毛笔点在那一片片小小的花瓣上,少量多次,我瞧着那柔软的笔尖滑过花瓣后留下了一点淡淡的颜色,看得入了迷,他一点都不急,也不含糊。
终于把它们都染好后,他把它们整齐排列在干燥的瓷盘里等着自然晾干,趁这个时候去切了一盘水果喊我吃。我现在都开始怀疑,如果有需要,他能把火龙果里的每一粒籽都挑出来。。。
吃完继续工作,他拿起圆头烫花器预热好后,在旁边的湿毛巾上蘸了一下,冒出了一阵“嘶嘶”声和微微一片水蒸气。温度合适后,他就开始烫花瓣了,先在边缘烫一下,然后把花瓣放在厚海绵垫上用烫花器的圆头在中间从不同角度用力按压,这样每片花瓣都有了弧度,而且每片都不一样。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结束后,他又轻轻拿起一片烫好的花瓣,用修长的手指从不同方向反复揉搓它的边缘,被他的手揉搓过后的花瓣都像立刻有了生机,边缘变得卷翘,婀娜多姿起来。。。
“我也想试试。。。”
“试吧。”
得到他的批准后,我捏起一片,学着他的样子搓了一下,没想到用力不巧,缎子面料特别滑,没把边缘搓卷翘,而是把一整片花瓣都搓了个对折。。。我赶紧把它展开捋平,心想还是算了吧。。。
“我以为我的手在男生里面就算够巧的了,没想到你比我还细致。。。”我瞧着他轻柔又灵活的那双手说。
“可能我手比你小吧。”
“怎么可能,你比我高,手肯定也比我大!”
“是吗?”他说着把花瓣轻轻放下,转过身来,把手张开伸过来,看着我笑说:“来比比。”
“比就比。”说着我就放下剪子张开手对了上去,仔细地把手腕对齐了,果然,他的手比我大了一圈,每一根手指都比我长出一点。。。
掌心相对的时候,心里升起一种怪怪的、暖暖的感觉。。。对上他的目光,他完全没有在看手,只是望着我笑。。。
我收回手继续剪铜片说:“你看吧。。。我就说你的比较大。。。”
他没有回话,我就听见了几声忍俊不禁的笑,抬头看他:“笑什么?”
他还保持着刚才那样看我笑的姿势说:“这台词不联系上下文很容易被误解。”
“你、是不是老光棍都像你这样啊!”
“哪样?”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要气死我啦!”
“别气,你的也不小。嗯。。。”他说着像在回想什么似的点点头:“蛮大的。”
“啊啊啊啊你、我、”我看着自己手,直想锤他两拳。。。
“不开心哦,好好好,不大,特别小。”
“。。。”
“还这么气?说实话你气,说假话你还气,你到底爱听真话假话啊。”
“。。。”
“怎么啦,我说手啊。”
“你在你弟面前是不是也这么老没正经!”
“哈哈哈。。。不会。他也不敢跟我开这种玩笑。”
“想想也是啊,有损你老大哥的威严!”
“呵呵。”他笑够了,又继续转回身去摆弄那些花瓣了。。。
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他才把那朵花做好,层层叠叠的柔软花瓣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娇嫩欲滴,像还没有完全绽放的月季花富有表情,却又比真花多了华丽和隽永,用染色欧根纱的叶子点缀得恰到好处,戴在美人发间相映成辉,一定会为她的万种风情更添一笔。真不知道以后谁当了他的女朋友,他会不会也为她做这样精致的发饰来戴。。。
做好这朵花后他去做饭了,我坐了一下午也腰酸背痛,起身去厨房想要帮他又被拒绝了,只好呆在一旁看,我发现他就连做饭的样子都这么好看,看着都这么舒服。。。
他切菜的动作很娴熟,切出来的菜或片或块都整齐划一大小均等,切好后用刀一抹盛在盘子里开始切下一种,利落的“铛铛”声像一首欢快音乐的节奏鼓点。
“你会做饭吗?”
“会。。。不过只限于做熟,没你做的好吃,更不像你这么花样百出。”
我看了半天,都不知道他准备了这么丰富的食材是要做什么,我知道的菜好像没有一种要用这么多的。。。只见他把所有的菜码都准备好后上灶起火了,在一口平底锅里加油,油热后下洋葱、蒜块煸炒出香味后又放了一大坨红彤彤的辣酱,翻炒出红色油汁后加早就准备好的高汤,烧开后加盐、一点点蚝油、糖、然后依次放入了泡菜、开了花刀的香菇、金针菇、年糕、豆腐、冬瓜、小瓜、玉米、胡萝卜、豆芽,每一种菜都只有一小份,每一份都是等边三角形在锅中呈轴心辐射状摆着,最后他随意加入了一些茼蒿、白菜、粉丝、略煮一下在上最上面铺了密密一层芝士,撒上白芝麻、海苔碎,他就关火了,在餐桌上架了一个酒精炉点燃后把锅移了过去,锅里的汤汁又继续微微翻滚起来。。。
他又盛了两碗米饭,在米饭上也撒了海苔碎和黑芝麻,端上桌后从冰箱取出来一盘切成薄片的牛肉,每一片肉上面都有细密的白色纹路。
“喝什么?可乐,rio,也有啤酒。”他望着冰箱里的东西问。
“你喝什么?”
“我。。。我也来瓶rio吧。”
“那我也要。”
清脆的咔咔两声,他把饮料盖子起开一人一瓶放到桌上:“好啦,吃吧。”他说着夹起一片牛肉放到锅里,很快它就卷曲、变色,从锅里夹出后上面还挂着诱人的汤汁。。。他夹到我碗里:“现吃现煮。”
“简直太好吃了。。。”鲜香热辣的菜配着喷香的米饭,吃得我都冒汗了:“闻景哥,这菜叫什么呀,我从来没吃过。”
“改良版的部队火锅,原本是韩国菜。”
“你可太厉害了,你是不是什么菜式都会做~”我咬了一口年糕,煮得刚刚好,拉了长长的丝,我发现它竟然不是实心的:“哇~里面还有芝士~”
“好吃吧。”
“嗯!好吃!我感觉给你一捧土你都能做得特别好吃!”
“那可真是过誉了,我敢做你敢吃啊?”
“嘿嘿~”我望着这一锅丰盛漂亮又美味的菜感叹说:“你现在能做这么好吃,也一定是从做了很多不好吃的菜过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笑,天啊,明明是这么温柔的人,哪里有一点点凶的样子啊。。。
吃完饭后略休息了一下,就又开始工作了。我本以为既然这次用的也是染色鹅毛,就不用那么费事,剪好形状一整片贴到底胎上就好了,谁知他还是觉得这样不好,说这种做出来没有一点立体感,跟直接用颜料添了色没什么区别,最后他把每一片完整的鹅毛分段剪了八片,像鱼鳞一样层叠排列贴在画好形状的宣纸上,然后再把多余的羽毛、宣纸剪掉,这才贴到了对应的底胎里,这样做费时费力费料,可是出来的成品一点都不比真翠点翠逊色,反而更有美轮美奂的立体感呢。
就这样,我处理铜片,处理完铜片帮他剪羽毛,他在旁边贴羽毛。。。不知不觉已到深夜,感觉眼皮发沉,看看表一点多了。。。
“去睡吧。”他轻轻拍了拍正在揉眼睛的我。
“你呢?”
“。。。”他看看桌上还远远没有完成的头饰,意思是他还要继续。
“不要,你不睡我也不睡。”
“睡吧,你不想出去,就在这儿睡吧。”他竟然允许我睡在他爸爸妈妈的卧室里。。。
“不,你不睡我不睡,不睡就是不睡,说什么都不睡,你这么大年纪都能熬,我年轻体健的有什么不可以!”说着我倔强地强打精神,又拿起了剪刀,他无奈笑笑,只好作罢。
不知道做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再醒来时,屋子里依旧灯火通明,不知窗外天亮了,还是依然黑着。
我趴在桌子上,侧枕着自己的胳膊,眼前就是他的睡脸。。。就像感觉到我在看他一样,他也睁开了眼睛,只是两个人都还舍不得这张桌子,都没有起来。
“闻景哥,你知道吗,观音说你可能还有个双胞胎兄弟呢。。。”
“为什么?”
“因为。。。在他印象里的你,和我描述的你,完全不像一个人啊。”
“那你觉得。。。哪一个是真实的我?”
“我想。。。在我面前的这个你,才是真正的你。不用故意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嘿嘿,虽然你就是一副大人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就是像我现在一样大的年纪啊。
他浅浅地勾起了唇角,伸出手来放到了我头上,摩挲几下缓缓下滑,诶???诶诶????怎、怎么还摸我的耳朵,不仅要摸耳朵,还托上了整张脸,拇指一直抚在我鼻尖那颗痣上。
一种又奇怪、又羞耻、既敏感又酥麻的很舒服的感觉让我心发痒,赶紧拉下他的手:“干嘛啊。。。”
“都说巴掌脸,我看看我的手够不够大,能不能握下你的脸。”
“切。。。你怎么不说我的脸够不够小,这样听起来更好一点吧。。。”
“真可爱。”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