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立》九萌萌

31、Chapter 31

　　发募集说明书给吴中投控这件事的后果发酵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周四那天中午拿到孙经理填好的财务数据后，乔西禾和江晚用了不到一下午时间把其他全部材料更新完毕，并赶在下班前提交了质控审批流程，然后催着部门内各个节点上的人当天就将流程点到投行质控部的质控专员那里。

　　因为负责这个项目的质控专员是个跟乔西禾相熟的女孩子，她对别人大多数时间都很凶，但对乔西禾的态度却始终很好。乔西禾说这个项目很着急，她便答应在周五下班前将反馈返给他们。

　　没想到比质控反馈先来的是魏兰程的电话。

　　“现在说话方便吗？江晚是不是也在？可以让他一起听。”魏兰程在电话里说。

　　乔西禾站起来将会议室的门锁上，然后放开免提道：“好了老大，您说吧。”

　　“西吴这帮不守规矩的兔崽子办事太不厚道了！”魏兰程在那头直接开骂：“你前天跟我说了以后，我就让我那哥们儿帮忙盯着点投控的项目，果然，今天打电话跟我说西吴刚报了一单PPN进去。”

　　江晚一听吓出一身冷汗，猛地凑到手机跟前问：“魏总，您说的是西吴已经把吴中投控这单PPN报进协会了？？”

　　“对，我那哥们儿就是协会商贸组的，专门负责审这一块儿，我让他先给把这项目压下来了。”魏兰程啧啧嘴：“老虎不发威，还当我们是病猫？真拿大券商不当回事儿？现在这发行人也是越来越不上道了。”

　　乔西禾这边拍了拍江晚，对魏兰程道：“看来他们也不怕撕破脸，居然真这么干了。魏总，您打算怎么做？”

　　“先说说你的想法。”魏兰程说。

　　“以您朋友的能力，直接把这单项目毙掉也不是难事，但那样一来我们跟吴中投控就算彻底闹掰了，方总这头也不好交代。您看能不能让您朋友先帮忙拖一段时间，拖到西吴主动撤卷，这样等我们再申报的时候就不会留下项目被否决的前科。”乔西禾一口气说道。

　　魏兰程等了几秒问：“能让西吴主动撤卷当然最好，但你有把握说服他们吗？还有，他们跟投控的关系你也得周旋好，不要最后明明是我们被坑了，却还要落人口实。”

　　“我想先试试，实在不行再否。我猜他们总经理罗丽华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以她和方总的关系，不可能暗中做这种小动作。估计就是财务总监肖敏和西吴串通好了，想把我们挤掉，才来了这么一手。他们大概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发现，如果神不知鬼不觉地报了，等到时候真拿到批文，从公司层面上来讲也算达成了打通银行间通道的目的，罗丽华也不好再说什么，更不可能因为临时换券商的事跟肖敏发生正面冲突，只能让我们吃个哑巴亏。”乔西禾非常流利地说。

　　“看来你已经把这件事想得很全面了嘛！那对策也有了？”魏兰程问。

　　乔西禾看向江晚点了点头，回应道：“大致想法有了，就是得唱红脸，吓唬他们一下。”

　　“呵，你小子尽想些损招儿！”魏兰程的话虽像是责备，语气却带着赞赏，又道：“罢了，别管损不损的，管用就行。你放手去做吧，有什么事我给你兜底。”

　　“多谢魏老大！”乔西禾难得的殷勤后，魏兰程就给他把电话挂了。

　　江晚刚才听了个云里雾里，现在忍不住问：“你真打算逼西吴主动撤卷？他们又不傻，怎么可能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乔西禾看着他道：“他们确实不傻，所以如果继续申报对他们更为不利，他们肯定会撤卷。”

　　“更为不利？”江晚更糊涂了。

　　乔西禾站起来对他微微一笑：“走吧，咱俩一起去演场戏，等下记得要不苟言笑。”

　　江晚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心里已经感到踏实，于是也起身点点头道：“没问题，我配合你。”

　　乔西禾和江晚直接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小乔，你们怎么过来了？有事吗？”罗丽华看见他们进来，依旧端坐在办公桌后没动。

　　乔西禾与江晚对视一眼，两人颇有默契地一起走到旁边沙发上坐下，静静等了几秒后，乔西禾才淡淡开口：“罗总，我一直觉得双方合作，信任是最关键的。但是这一次，我们双方好像并没有达成这样的共识。”

　　罗丽华听完稍稍正色，盯着他道：“小乔，我跟你的想法一样，信任是合作的基础，我要不是因为信任方总、信任你，也不会将这次项目交给你们来做。你刚才这么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乔西禾叹了口气，表情仍旧静如止水，声音里却透着些许遗憾：“罗总，说实话，我们很看重这次与贵公司合作的机会，自认也是付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努力来推进，一心只想着尽快把项目报上去，替贵公司打开银行间的通道，也为今后的合作奠定基础。但令人寒心的是，我们这么努力、拼命地在做事，有人却在背后搞小动作，把我们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对这一点我们实在无法接受。”

　　乔西禾这一番客气中夹带着委屈、委屈中掺杂着愤怒、愤怒里还透着一点点无可奈何的发言让江晚听着想笑，又强行忍住。

　　罗丽华这时看起来却有些困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到桌前看着乔西禾问：“小乔，到底怎么了？有话你可以明说。”

　　乔西禾等了片刻才道：“罗总，我想这件事应该不会是您授意的。之前我也听方总说过一些投控这里的情况，如果方便的话，您能不能请肖敏肖总也过来一起说话？这样应该可以说得更清楚些。”

　　“肖敏？”罗丽华眉梢微微上挑，思索几秒后，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出一串号码，待那头接通后她只简短地说了句：“你来一下。”随即就把电话挂了。

　　在等肖敏来的这段时间三个人都没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几分钟后，吴中投控的财务总监肖敏出现在罗丽华办公室门口，是个个头不高的精瘦男子，一套修身的暗灰色西装穿得很得体。开始听见这个名字时江晚还以为是位女领导。

　　“罗总，您找我什么事？”肖敏对罗丽华还是很客气的。

　　罗丽华的目光朝乔西禾和江晚这边扫了一圈，说道：“不是我找你，是宇恒证券的这两位要找你。”

　　“哦？宇恒的？”肖敏坐到乔西禾对面，又看着罗丽华问：“按照您的要求，昨天我们已经把他们要的数据都提供过去了。怎么，又有别的问题？”

　　“肖总，既然您主动提到项目的事，我就开门见山了。”乔西禾这时坐直身子，表情微冷，目光直视着肖敏道：“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西吴已经把咱们这单PPN报进协会里了？用的还是我们的材料。”

　　“你说什么？西吴已经报了？”罗丽华转过头问，看样子是真不知情。

　　乔西禾点点头：“就在刚刚，我们协会里认识的领导已经传出话来，说西吴证券刚报了一单吴中投控的PPN进去，申请额度三十个亿，怀疑是跟我们这单撞了，因此那头先把西吴的压了下去，暂缓审批。”

　　最后这四个字乔西禾说得很慢，像是有意要让罗丽华和肖敏都听得清清楚楚。

　　罗丽华紧拧着眉毛不说话，瞪着肖敏。肖敏的脸色有些难看，隔了一会儿才咧咧嘴干笑道：“是么？西吴动作可够快的，这就报了？我明明跟他们说过，让宇恒先报的嘛！看来他们没理解我的意思。”

　　“是没理解您的意思，还是太理解您的意思了？”乔西禾的语气已不再客气，冷冷看着肖敏：“肖总，协会那位领导跟我们大领导很熟，我们已经把自己的募集说明书发给了他，他看过之后说，除去财务部分的一些表述以外，其他地方几乎一模一样。我想请问一下，西吴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在我们同事把募集发给你们财务部之后，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你这话说的……是在怀疑我们的人把你们做的募集说明书偷偷发给了西吴吗？！”肖敏气得站了起来。

　　乔西禾稳坐不动，抬眼瞧着他轻笑一声：“是不是你们发的，您心里最清楚。但是，我今天请罗总找您过来，并不想兴师问罪。”

　　“那你想干什么！”肖敏来回踱了两步，眼睛瞥到一旁正冷眼旁观的罗丽华，又走过去仿佛想拉个同盟，义正言辞地说道：“罗总，我知道您和宇恒的方总关系不错，但他们这投行的人也太不像话了！有这么说话的吗？！我们可是甲方！别说我们没干过这种事，就算我们真干了，也犯不着被他们在这里教训吧？！券商又不止宇恒一家，我们爱找谁找谁，还用得着事先向你们请示吗！”

　　乔西禾特意等了两秒，见罗丽华没吭声，这才说道：“肖总，您先别气急败坏，我还没说到重点呢。看在罗总的面子上，我们也不想把这件事闹大，弄得几方脸上都不好看。但是，宇恒绝不可能吃这么大一个哑巴亏。既然你们做事不地道在先，就别怪我们拆台在后。”

　　“拆台？呵——”肖敏不由冷笑：“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报都报进去了，你们还想怎样？”

　　“肖总看来是真不了解投行这条线。像您说的，券商有上百家，凭什么找你不找他？大券商的优势到底在哪，我这次就给您好好科普一下。”乔西禾笑了笑，继续说道：“专业性，其实只是做投行的基础，想要做大做强，人脉、关系这些东西往往更重要。宇恒作为国内老牌证券公司，在资本市场扎根浸淫了这么多年，上至证监会、证券业协会、上交所、深交所、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下至各个省市县城的发改委、国资委、国资办、以及大小商业银行、保险行业、还有其他券商，是有一张非常庞大并且密切的关系网的。您或许觉得这次只是让宇恒丢了一个项目，但您不知道的是，一旦真这样做了，日后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肖敏又坐了下来，脸色泛红，哼了一声道：“你还敢威胁我？”

　　“当然不是威胁，我只是在向您陈述事实。”乔西禾拿起手机，好似漫不经心地上下滑动着屏幕，说道：“就比如这次，我们可以让西吴这单项目直接被协会否掉。并且，我们还可以向中国证券业协会举报，说西吴证券未严格履行证券公司新内控指引的要求，内核机制不完善，尽调底稿不充分，所写申报材料缺乏底稿支撑，还有同业之间恶意竞争的嫌疑。如果这些指控得以落实，西吴证券至少面临债券承做业务被强制暂停三个月至一年的监管处罚。而吴中投控作为发行人，在西吴证券进行以上行为的过程中起到了协同、推进、甚至教唆的作用，相关高级管理人员——如发行人的财务总监，涉嫌与西吴证券之间发生利益输送，从而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配合西吴将项目报进交易商协会。肖总，等回头证监局来现场调查的时候，希望您可以全权配合。”

　　一席话，说得肖敏脸都白了。

　　罗丽华见这时不能不说话了，终于也走过来在侧面沙发上坐下，开口道：“乔总，您先别生气，今天这件事我之前的确不知情，如果真是肖总做的，我想他可能也是一时糊涂，对宇恒是绝无恶意的。”

　　乔西禾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台阶，便顺着往下说道：“我明白，我对肖总和咱们投控也毫无恶意。罗总，如果问题可以在我们这一步得到解决，就没必要再节外生枝，谁都不想一遇到事情就往上捅，您说是吗？”

　　“是啊。”罗丽华看了眼肖敏，对他道：“老肖，你看乔总已经退了一步了，你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肖敏脸色铁青，态度却比方才软了许多，看看罗丽华，又看着乔西禾说：“乔总，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事情办得不够妥当……要不您说，现在需要我们怎么做你们才满意？”

　　乔西禾深吸一口气，把笑容里的剑拔弩张都收了回去，颇为真诚地道：“罗总，肖总，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其他诉求，只想好好把项目做完。现在并不是看我们如何满意，而是看二位是否还愿意让宇恒来做这个项目？”

　　罗丽华一听立马会意，拍了把肖敏：“当然还要请宇恒来替我们做！老肖，西吴那边你去搞定。”

　　肖敏连点几下头：“知道、知道，我等下回去就联系他们负责人，让他们先把申报稿撤回来……那……乔总，您这边还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吗？”

　　“暂时没有了，等回头答质控和内核反馈的时候，如果有需要再去麻烦您。”乔西禾客气地说。

　　“不麻烦！不麻烦……”肖敏这时站了起来，又对罗丽华点点头：“罗总，那我先回去打电话，你们聊着。”

　　“行，你去吧。”罗丽华道。

　　肖敏点着头迅速从门口消失了。

　　这边乔西禾默默松了口气，扭头看向江晚，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没想到这事还真让乔西禾给摆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