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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二号托管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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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不能多休息会儿吗?”我揉着自己因狂用打字机而酸痛的手腕,我几乎每天放学都打三四页纸。本来想着打字机跟电脑键盘一样,可哪有那么easy,电脑里打错了只按下“delete”键就可以了。到了这里就得重打,有涂改液也好啊,可是没有。
“叔叔好不容易说找我们,咱不也得4个多月没见到叔叔了吗,不知道什么事。”
“你没问清楚?”我彻底败给张仲良的万事都不上心了。
“怎么怪我,叔叔就留了张条儿,只说今天去找他,其他什么也写。”
“条儿呢?”
“当然夹书里了。叔叔的笔记可得留纪念呀。叔叔前的日期为1938年10月24日的文件就标价$2500呢。”这就是张仲良集邮习惯的引申。
我们慢慢悠悠荡到了叔叔家那儿,在西方礼貌的做法是比约定时间晚几分钟,我们还是早了。
“噢,”叔叔已经等在门口了,“这么早就来了…”
“因为太久没见,有点想念叔叔了。”张仲良这一句话比得上一车青梅。
“您突然找我们有什么事?”
“还记得我原来提过的一个养猫的朋友吗,他前段时间刚回国,带你们去认识。不过你们也该都知道,这几天报纸上还说了呢。”
“克里斯蒂安·冯·威森贝尔?”我脱口而出,“您认识他?”
“原来我认识他父亲,他父亲在一战时战死了。”叔叔说的好像威森贝尔先生家并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份,“本来他说让司机来接咱们,谁料到出了那档子事,咱就自己去吧。”
“走着?”我可快疯了。
“不用,不用,他在柏林的房子就在柏林近郊,咱先坐有轨电车,再走着。”
“有轨电车?”
这种古董级的交通工具对张仲良来说可是新鲜玩意儿,或者对于生活在21世纪中国的青少年也只是在前门大街看到的两辆。我坐过一次,除了那贵的恐怖的票价,就是车速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为了满足张仲良的好奇心,只好站在车尾了。
“叔叔,历史上说威森贝尔的性格有过很大变化,是这样吗?”张仲良在讲述这在我眼中根本不存在的历史。
“是有这么回事。他的家人都陆陆续续去世了,尤其是两年前他未婚妻也去世的关系…”
“去世?”
叔叔叹了口气,不胜惋惜:“不幸得了肺结核。他们家就剩他一个了,所以他才会显得冷漠,以前他是很活泼乐观的。现在恐怕除了音乐和军事已经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了。”
张仲良注意到了我皱起的眉头:“您后半句话好像说到了昂多米尔对回到这里唯一感到厌恶和恐惧的那‘一部一长’了。”
“那是什么?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指政府中的一个部门和一位部长…啊~”张仲良捂着他被我拧疼的胳膊忍不住惨叫。
“实际上没什么,只是自己的一点小看法。”
大概“一部一长”这个词是第二次出现了,解释一下。所谓“一部一长”是指一个部门:SS,一位部长:宣传部部长戈培尔。我之所以不喜欢他们是因为SS屠杀平民;戈培尔对纳粹夸大宣传,冷血无情,最后竟亲手毒杀自己的六个孩子。说到那后半句话,是因为原来我在百度百科上看到介绍SS2号人物莱因哈德·海德里希有这么一句“他除了音乐和政治斗争,对其他的什么也没兴趣。”不免让我想到那。
我想起后人评价说叔叔的话,于是问:“他爱他的未婚妻和家人有您爱您的家人多吗?历史上说您爱您的家人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应该有吧,但是,”叔叔把手插在腰上,表情生硬的说,“还有什么事历史上没说过的?”
“这个,那个…”叔叔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得我和张仲良连连后退,要不是车后有栏杆,我连肯定就直接下去了。
叔叔看着我们紧握栏杆的手,收回眼中的杀气,又恢复了轻松的状态:“真是的,难道我会杀了你们吗?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虽然我们在这里的每个人来说都是历史,我们的一切你们都是了如指掌,但是现在你们也同样处在历史中,和我们同样面对作为历史的未来。既然是未来就是未知的,变化的,用看历史的眼睛是很难看见未来的。你们如果把以后遇到的事都当作历史的话就不免受到很大限制,所以还是少用‘历史上说过’——当然,在现在之前的除外。”
我和张仲良苦笑一下,彻底被叔叔绕进迷宫了:“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叔叔说话真有哲理,不愧是教师家庭出身。”
叔叔用手点着额头:“真是不得不向你们投降了,以后一定得想办法改变那段写我历史,看来就相当于你们把我们这里所有人的档案都看了一遍似的,还有什么你们不知道的?”
我可不是Gestapo呀,所有资料都是通过正当渠道得到的:“可以说应该都知道,也都不知道。不变的事就知道,改变的事就不知道。”
这样,这一路变成了个脱口秀。
在我印象中海淀区就可以算是北京的近郊了,不过这个概念都西方可能不大一样。这个近郊我们走了不下40分钟,周围完全是无边的田野,终于到了。穿过与音乐学院相似的镂空铁门,上面是看不出品种的黑色花朵。然后眼前就是一片可以说是空场的地方,平整刚刚泛绿的草坪中间是宽阔的甬道,甬道在喷泉池的地方分开两边绕过又汇合,直到主人家庄园式的房子前小时。石制楼梯分别从门口左右转了半个圆弧而下,素净的纯木门紧紧关闭着,与这整栋房子一起给人构成一种类似于防线的感觉。马其诺防线吗?
叔叔整理了一下衣冠,敲了三下门。
“您来了,公爵大人在二楼,请进。”身着燕尾服的老管家打开门请我们进去,并吩咐侍从拿走我们的外衣。
富丽堂皇的房子,我想无忧宫也不过如此,不愧是有皇室血统的人的房子,每寸地方都是巴洛克或洛可可或是哥特的风格——实话说这几种风格我并不能很好分清。天花板上是一盏繁美的水晶吊灯,细碎的水晶反射着从窗户照进的光,就像晶莹的泪滴。完全是我看过所有电影的集合。
沿着楼梯往上走,就听到钢琴流出的音符沿着墙壁和楼梯扶手跳动奔跑的声音:“曲子我知道,《卡农》,是《卡农》。”不管怎么说,自己喜欢的丸子的《爱你卡农》虽然有些变调,但主调还是没变,所以一定还是能听出来。
“公爵大人就在这儿。”管家打开走廊尽头的门就离开了。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小心地坐在沙发上,谁都不去打断那琴声。威森贝尔先生坐在钢琴前弹奏着,钢琴前的落地窗透着略带金色的阳光洒在钢琴上,他全身笼罩在这种神圣的光辉下,有点蒙太奇的手法。“啪”,那小家伙灵巧的跳到了钢琴上——果然是这里的猫,阿努比斯还是有所指的。小家伙侧着头看着威森贝尔先生,威森贝尔先生也无比怜爱的看着它。“do”,小家伙用爪子提前结束了这乐曲。
“今天就听到这儿了吗?”威森贝尔先生把小家伙抱起来,转身走到我们这边,“连它也嫌我把你们冷落太久了,真抱歉。您亲自过来本来我应该出去迎接的。”
“能让公爵亲自说出这话也是我的荣幸。”叔叔戏虐道,“啊,这是我的侄子侄女,约瑟夫和昂多米尔。”
威森贝尔先生的表情何其复杂又何其简单,就像他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又像他什么也不知道似的:“相信我已经都认识了。约瑟夫可是军事学院的高材生,”威森贝尔先生把猫放在地上,坐在扶手椅上,“至于昂多米尔小姐,很高兴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我也是。”猫一下子跳到我腿上,它还记得我呀!
“它叫风信子。”
“风信子。”这名字还真奇怪,我一直以为加菲是个个案呢。
威森贝尔先生看着风信子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下次吧你的鸽子一起带来吧。”
“赫尔墨斯?您怎么知道我有鸽子?”
“风信子告诉我的。它很喜欢你的鸽子呢。”
叔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来你知道了,克里斯蒂安。你拜托我的事我办到了。”
“什么事?”张仲良焦急的问,自己受了欺骗似的。
叔叔拍了拍张仲良的肩膀,安慰说:“放心好了,不会危害到你们的,我们要单独谈谈,你们自己去转转吧。”
“是啊,这房子大得很,就我一个人住在这儿…”
我们就被“赶”了出来。来的时候心情大好,现在却看到这古旧的建筑要倒吸一口凉气,就像吸血鬼住在这里。其实也没这么恐怖,阳光还是无私的照进来。
“你说叔叔隐瞒了咱们什么?”
“应该和命运之轮有关,看来威森贝尔先生也知道。”我就无头苍蝇似的跟着张仲良。
“对于命运之轮你了解多少?”
“这个我一直在整理。也就听过Era的《The Mass》,但是我记得《布兰诗歌》是在1937年才出版。”
“可叔叔说在图书馆…”
“有可能是笔记。可能是为了方便保存才放在图书馆的。”
“放那儿不是所有人都会看见,就不是秘密了。”
“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不是吗?我最好去国家图书馆调查一下,不过今年应该不行。”
“为什么?”
“我得和路西丝他们利用假期去柏林邮报实习一个月,你不也得去实习参谋吗?”
“以我的水平不用实习,开战直接就可以指挥一个…”
“一个班!”他以为他是谁,“哥哥,做人要谦虚。”
我们被楼梯旁墙壁上的画像吸引住了。
张仲良右手托着下巴,以鉴赏家的眼光一幅幅欣赏着:“这应该是普鲁士加上德意志帝国历代皇室成员的画像吧,没想到这里也有…”
“这个,”我指着其中一幅说,“是弗里德里希二世吧,我就能认识这么一个。威森贝尔先生出奇像他呢。”
“人家毕竟是有皇室血统。你说旁边这幅画上的人像不像你?”
这女人是谁?我不认识:“拜托,哪里有,只不过大家都是黑头发而已…”
“也对,要是你有德国皇室血统的话,那我就得是耶和华基督的后人了。”
“你什么意思?不要误入耶稣呀,小心罗马教廷把你放在十字架上烧死!”
“怎么可能?”
我和张仲良简直把这里当成游乐场了,互相追着到处跑,那些侍从倒是没一个拦着我们的。
跑着跑着,张仲良停了下来,指着走廊上挂着的东西让我看。
“什么啊?”
“Swords。”他踮起脚把交叉放在剑鞘里的剑拔出来。
“你要干什么?”我后退一步,随时准备逃跑。
他扔给我一把剑:“拿好了。你知道奥运会的击剑项目吧,会玩吗?”
“看过几场比赛。”
“那就行,咱俩比一场。”
“What?你看《加勒比海盗》看多了吧?这剑可和击剑比赛的剑不一样…”
可他已经站好了弓步,举起剑:“反正剑也没开刃儿。”
可恶,没办法,我只好应战:“你们军事学院还学这个?”
“嗯,要求学习这些跟上战场有关的技术。”他边说剑边刺到我这边来。
我只好当着:“这也算和战争有关?真是条顿、容克啊…你成绩怎么样?射击呢?”
“都还行吧,至少比你好。”他步步紧逼,害我后退五、六步。
“德勒,我在家玩《狙击精兵》的时候开枪都不用上狙击镜。”
“那还不是因为你鼠标右键坏了,想用也用不了。”张仲良说话真不留情面。
那我也只好不按套路走了。我把剑挑高,压在张仲良的剑上面,再向前一步,把剑尖伸到护手板后,迫使他为了怕刺伤而放手,我就可以直接把他的剑挂在我的剑上了。这样,我把剑一回收,他的剑也就顺着滑过来了。
“你犯规!”张仲良一脸不公平。
“只要赢了就行。虽然其它事上我很讲原则,很讲规则,但唯独体育方面不行。”我小心地把剑放回原处,那剑是礼仪用剑,在欧洲是很常见的东西,“乱动别人的东西是很不好的行为。”
管家冷不丁从背后冒出来:“请两位去餐厅用餐。”
“谢谢,不过现在才几点呀?”我把手放在胸口上平静一下。
“十二点了。”话声刚落就听到“铛铛铛”的钟声响起。
“是这样啊,时间过得还真快…”
欧洲的贵族,太富有了。威森贝尔先生还说是简单的一顿饭,我可不敢相信。按顺序一道一道上各种精美的菜式,这是我有史以来吃过最好的西餐,好多菜都叫不出名字。最好吃的还是甜点,黑森林蛋糕,我吃了两块——另一块是张仲良的。
后来没过多久我们就走了。自始至终我和张仲良就跟威森贝尔先生说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句话,此行的目的到是很令人怀疑。
“吃得真不错。”张仲良扶着他填得满满的肚子,靠在电车的座位上。
“克里斯蒂安平时不会吃那么好的,主要还是为了给我饯行。”
“饯行?叔叔您要去哪?”有这段吗?我飞快理着思路。
“去波茨坦军事学校教书啊,你们没学这事?也太不重视我了。”叔叔也太…——看来说摔勋章的事情是真的了。
“不是,那个我们现在还没学到那么深奥的历史。”我赶快解释,“Let me see。埃尔温·隆美尔,曾经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1918年德国十一月资产阶级革命时期,任警卫连连长。从1919年起,历任连长、德累斯顿步兵学校战术□□、戈斯拉尔市猎骑兵营营长、波茨坦军事学校□□…是有这样的记载,原来在1935年呀~”我以前在百度上找过二战各个著名将领的资料,每人都能背下几句。
“以后学习要注意细节。”
听了叔叔的话,我竟失声一笑,心里一阵失落。
“说要注意细节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什么,只是我父亲以前也常这样告诉我,他老嫌我学东西只懂大概。从很久以前就听不到了…”
“他出什么事了吗?”
“He is going to die.”本来是很沉重的话,我却一点没有想哭的感觉。
“那真是太不幸了,我很难过…”
“不,没什么。”我真是提不起一点感情,“我母亲说这是一个解脱,至少这么多年来她是这么认为。”
“打断一下,”张仲良及时制止我,“什么叫‘He is going to die.’?”
“是癌症。”我停了一下,“因为吸烟,肺癌晚期,医生说只有大概两个月了。”
“没听你说过。”
“就连中学同学也不知道。母亲都不让我去医院…”
“这样啊。”张仲良转向在一边一直沉默听我俩对话的叔叔,“那您把我们带去是为了…”
“只是想让克里斯蒂安能在我走后照应你们一下,没别的意思。”
听叔叔的意思也不用再问有关《布兰诗歌》的事了:“您打算几号走?”
“周一。你们正好也没时间送我,这应该是今天的最后一次见面吧。”
“波茨坦车站离学校很近啊…”
“我上午9点的火车。”
“那么,只好说我谨祝您旅途愉快了。”我发现自己好像特别喜欢用“我谨祝…”这个句型造句。
威森贝尔先生成了我跟张仲良的二号托管员。本来二十多岁的年龄跟我们差别不大,只是他那张总是十分严肃的脸,再加上与身份相符的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我也就不得不肃然起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