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壹根棍棍

45、壮汉

　　乌苏其实一整晚都睡不太/安稳，总是断断续续醒过来。后来他实在睡不着，便重新坐了起来。

　　何姆或许是听见了动静，一下子瞪开了眼睛，抓着乌苏的那只手也一紧。

　　何姆目光还没有聚焦起来，乌苏赶忙给他合上，拍了拍他的手说，“还早。”

　　由于房间没有窗户，他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刻了，只能从房间门底下那道缝透进的光分辨出外面的走道亮了灯。

　　大概是原先在陶源的时候，大家作息都十分规律所致，在乌苏醒来之后大概过了一个钟头，其他孩子也渐渐醒来了。

　　何姆揉着眼睛坐起来，麦尔离被自己的肚子给咕醒了。乌苏又去试了下开关，仍是没有反应，门也是上了锁的。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说话，无外乎都在讨论究竟什么时候会开饭，毕竟大家是真的很饿了，因此也没有人会关心有关“学习”的话题。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抱怨声快要冲破房顶的时候，房间门突然开了。所有人一惊，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门口的光源。

　　灯光下站着一个穿背心的壮汉，乌苏看见那人一只手臂上布满刺青，不知是什么图案，一直延伸到了手背上。

　　“都出来。”那人说。

　　没人敢动，直到乌苏站起来率先往外走，何姆同麦尔离紧跟其后，才陆续有人也起身往门口走。

　　仍是昨天那条走道，和夜里几乎没什么区别，通往地面的那个楼梯口多了两个跨坐着的男人。

　　壮汉带他们到走道尽头，一路上乌苏看见好几个紧闭着门的房间，但没什么动静。

　　到了拐角处，壮汉从后腰的皮带上解下一串钥匙，他转动钥匙孔，推开那扇门。

　　一股混杂着腐烂泥土的酸臭味扑面而来，有孩子忍不住干呕了几下，壮汉像是习以为常一般没什么表情：“一分钟时间，赶紧的，大的小的都解决掉。”

　　有人作出嫌恶的表情，有人也确实向内弯曲着腿，但迟迟没有人进去。乌苏抿了抿嘴，仍然是先进了去了。
　　里边儿一排小便池，另一排是有隔间的坐便器，都像是几百年没人打扫的模样，秽物四溅，落脚的地儿没有，唯一一间有门的锁也坏了。

　　乌苏记着何姆习惯一个人上厕所来着，因此占着那位置示意他进去。何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麻溜地闪进去了。乌苏看着涌进来的孩子，站在那间厕所门口挡着门，直到何姆出来，乌苏低头对他说：“出去等吧。”

　　何姆点点头，往门口走。

　　也许是壮汉长得十分有威慑力，短短一分钟内，所有人竟然都解决好了回门口排队。壮汉又带着他们回了原来的房间。

　　走在最前面的孩子有些犹豫不决，毕竟他以为这人接下来会带他们去吃饭的，可当他回头对上壮汉凶神恶煞般的目光时，又只好脖子一缩低头回了房间里。

　　等所有人进了房间，壮汉又要作势关门。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不少人都慌了神，最后还是乌苏开口问：“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壮汉头也没回，“砰”一声甩上了门，“等着。”

　　众人：......

　　“什么呀！”

　　“就是啊搞什么！我真的要饿死了。”

　　“为什么一直让我们呆在这里啊！我们就不能自己出去找吃的吗？”

　　“对呀，我们自己出去找。”

　　那人说罢，往门口走，抬手摸上门把手，而后如乌苏所料般大叫：“哇！！！门被锁了！我们被关在里面了！！！”

　　“什么？！”不少人都过来查看。

　　乌苏三个人在不远处看着，也有些不知所措。

　　“不会吧！为什么要锁门？！”

　　“我们会不会就这样被饿死了！！”

　　“难道...他们要把我们卖了吗？”

　　“啊？！不要啊！我不要被卖掉啊！妈妈！！！”

　　“我还不想死啊——”

　　“呜呜呜我想吃饭我想吃饭啊。”

　　也不知道哪个小毛孩开始哭了，接连着许多人都开始抽泣，有些可怕的鬼哭狼嚎。

　　“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应该是还有用到我们的地方，所以我们不会死的。”

　　乌苏试图说些什么。

　　“所以他们肯定会给我们吃饭的...”

　　他尽量用平稳而冷静的声音说：“别哭了，现在开始节省体力。”

　　仍然有人咿咿呀呀胡乱埋怨着，乌苏也没了办法，只好跟何姆他们一起坐下来。

　　后来，也许是那些人都哭不动了，便没有人说话，一个个都渐渐睡着了。有人突然醒来了，也就盯着黑漆漆的空洞房间发会呆，过一会便又会睡过去。

　　屋里安静得可怕。

　　那种明明有很多人在身旁，却只有自己一个人醒着的感觉，不禁让乌苏回想起方才去厕所时途径的几个房间。

　　那些紧闭的门后面，也会是这样一幅景象吗？

　　后来乌苏也睡着了，大概是抵挡不住饿意，只好通过睡觉来抵消这难熬的体感。大伙儿在火车上也吃得不好，因此都没什么力气保持清醒。

　　作息被打乱，满屋都是昏昏沉沉的氛围。在房间门被再次打开前，屋里的人甚至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天几夜。

　　出现的仍是上次的壮汉，仍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催促所有人出去。许多孩子都半梦半醒着，因此行动十分缓慢。

　　壮汉见状用力敲了下门，破口大骂，“快点啊！慢慢吞吞的都他妈在干什么！！！”

　　有几个人被吓醒了，于是夹紧尾巴快速往外走。

　　那壮汉抬起大花臂推了其中一个人一把，“一个个搞得跟娘们儿似的，都才几天没吃饭啊！！！”

　　正在出门的小矮个儿阿香嘟囔了一句：“是没吃饭啊。”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本来说得极小声，不知怎的被那壮汉给听见了。

　　壮汉像是突然暴怒了一样拧着阿香的耳朵，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像个小鸡仔一样拎起来。

　　“你他妈再说一遍？”

　　阿香吓呆了，浑身哆嗦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

　　“哭！哭什么！”

　　阿香整个人都一抽一抽的，他耳朵都快没知觉了，可他一动不敢动一下，也不敢回话。众人也看呆了，或许是那壮汉气场实在过于强大彪悍，使得所有人都无意识性地往后退开，连乌苏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间整个走廊只有阿香的哭声，或许后来他自己也感到自己的声音过于突兀，因此那声音变成了细小的啜泣声。

　　壮汉仍然扭着他耳朵，“我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呜...呜呜......”

　　壮汉像是丧失了最后一点耐心，直接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回话懂不懂？！”

　　“呜呜——”阿香总算开了口，虽然话有些说不利索，“我...我...”

　　壮汉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好像比那暴怒来得更可怕一些，“我耐心有限。”

　　阿香断断续续说：“我说...我说...我们是没吃饭...”

　　壮汉又问：“你觉得你说的对吗？”

　　“不...不对。”

　　“我现在告诉你，”壮汉伸出另一只手比了个二，“两天。”

　　阿香看不懂壮汉的意思，但他又怕得发抖，只能止不住地点头。

　　壮汉敲了敲阿香的脑袋，“这他妈不叫没吃饭，懂了吗！！！”

　　阿香哭哭啼啼点头。

　　壮汉指了指黑漆漆的房间，“现在你进去。”

　　阿香根本不敢忤逆，又开始委屈般哭了起来，一边迈着小步朝里走。

　　壮汉一下子拉上了门，掏出钥匙锁上。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最前面的乌苏。

　　男孩高高瘦瘦，白白净净，正充满敌意地看着自己。

　　壮汉隔着一群小孩对楼梯口仍然坐着的其中一个男人说了句：“小七，你带他们去。”

　　那人闻言站起来，示意最靠近他的男孩跟着他走，于是大部队开始往外挪动。

　　乌苏低头对麦尔离和何姆小声说：“你们先走。”

　　壮汉嗤笑一声。

　　何姆本来不想走的，愣是被麦尔离硬拉走了。

　　壮汉把钥匙别回腰间：“劝你不要出头。”

　　乌苏虽然个子拔尖儿，但在壮汉的魁梧衬托下，仍然感受到了压倒性劣势。

　　他问：“他会怎么样？”

　　壮汉似乎总算把钥匙别好了，他弯弯嘴，“他不会怎么样，吃一垫长一智，叫他以后别他妈嘴贱。”

　　乌苏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壮汉居高临下看着乌苏，弯曲食指扣了扣自己太阳穴，“做个聪明人，现在放手，跟着其他人做该做的事。”

　　“年轻人，现在跟上我。”壮汉朝楼梯口走。他走的很慢，却不给人行动缓慢的感觉，倒是步伐稳健。

　　楼梯口剩下的一个人见壮汉过去，忙站起来朝他恭敬地招呼。

　　壮汉颔首，在迈上楼梯那一刻，放低音调说：“这不是劝诫，是警告。”

　　乌苏最终放弃了，他盯着那上了锁的门把手半天，确实当下没什么可做的，于是只好跟上了壮汉。

　　他终于在这漫长的三天以来第一次出了这间地下室，第一次见到了太阳。

　　明明是如此新奇的城市景象，他却一点儿都没有感到被吸引了。

　　壮汉脊椎骨挺得很直，且呼吸平稳。他像是随口一问：“叫什么名字？”

　　乌苏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答：“乌苏。”

　　于是壮汉说：“胡云汉，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