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林风》满面烟火的月亮

7、花好月圆（一）

　　明天是宣琳的婚礼，而我好像比她更累。短短的一天，有人断了我的过去，也有人许了我将来，可我的现在呢，亟需好好洗一个热水澡，早早上床睡觉。
　　浴室的热气很大，是我喜欢的温度，即使是在日渐炎热的五月，温暖仍然是我的诉求。温暖使人迷醉，氤氲着残存的红酒香味。那是费慎言给我的，我有了疲惫而堪称完美的一天。

　　顶着一头湿润的乱发，我终于忍受不了令人窒息的热浪，跑进了卧室，一路上都是我头发上滴落下的水痕。一点一滴，终究会干。如同走过的路，其实没什么忘不了，等时间风干了他们，就了无痕了。卧室里，超大的落地玻璃给人以强烈的不安定感，所以，我在装修时，坚持安装了室内的栏杆，谈不上好看，但绝对安全。只有这样，城市的夜景对我而言，才是可以欣赏的对象。我边搓头发，便走到窗边。李后主说，独自莫凭栏，可不是任何时候都有人陪伴。不幸福的总是大多数。直到走到了窗边，才发现，今晚的月亮尤其的圆。回身翻了翻梳妆台上的日历，其实还是自己糊涂，明天婚礼的日子，正好是阴历的十六，那今天的月亮，当然是圆的。
　　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品着一口玫瑰花茶。这不容易让我无眠，所以，是夜晚最好的选择。角落的铁架花篮上放着一盆夜来香，随着浴室里飘出的湿气，香味愈发的馥郁。那是何润风唯一残存在我家中的实物。两年来，扔的扔，送人的送人，唯一有所留恋的，就是这盆夜来香了。记得以前，也是这么和他趴在床上，伴着清幽的花香，一切平淡无奇的事情，都显得浪漫了。
　　只是今晚，这种香味，让我头痛。躺在床上，怨不得茶叶，就是睡不着。硬往嘴巴里塞了几颗褪黑素，硬躺了半个小时，仍旧是睡不安宁。这种香味！我拧开灯，瞪着那盆依旧娇艳的夜来香。掀开窗帘，窗外的明月，柔柔的，斜斜的映了进来。

　　五月的夜晚，合着些微风，不是很冷，我没有穿太多，只是裹了件单薄的外套。手里拎着这盆夜来香，小小的花叶，却感觉无比沉重。
　　推开公寓的门，下面便是垃圾桶了。到了夜晚，垃圾桶已经很挤了，没有多余的位置。我蹲下来，犹豫了再三，还是将花盆放到了地上。难怪诗人说夜凉如水，夜晚的露水，足以让这盆花，更加精彩的发出香味。
　　“对不起了，我还是不能要你了，我”我蹲在地上，对着这盆花说，不论是幸福还是悲伤，它都忠实陪伴着我，我无法只把它当做一盆平淡的植物。只是，我要做出改变，必须不能只藏在心里。这种迷香，即使再习惯，也要放弃。“我想重新出发。”
　　忽然鼻子一阵酸胀，我才发觉，自己落泪了。一簌一簌的，正好落在花瓣上。这眼泪，只是我最后的告别。拖了两年，无力再拖。
　　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许是蹲久了，脚又开始麻木了。只得再次蹲下，那阵迷香又窜入鼻息。终于止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的下落，自己的抽泣声也大了许多。

　　隐隐的，觉得有一个东西放到了眼睛旁，睁开眼，有些迷糊，但仍认出是一方手帕，何润风独有的，我从开始就为他选定的巴宝莉的格子手绢。我仍蹲着不动，所以他蹲了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的揽过我，如此的熟悉，好像从未远离一样。
　　他叹了口气，轻轻的为我揉着腿骨。“不想扔，就别扔了。我扶你起来吧。”
　　“不用了，我能起来。”或许真的是执拗的力量，我竟然一把就站了起来，我还有一口气，一定能撑到底。我把花放到了原地，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不想要。
　　“为什么总是这么拧呢？”他很无奈，对我总没有太多的办法。
　　“我就是这么拧了，你那顺风顺水的太太都不放过我，你不会告诉我，她今天的有备而来，你看不出来吧。”我有些气，本不应该发出，但他为什么今天还来呢。
　　“温然是有些过分，我没想到她今天这样。要是我知道的话，我不会来的。”他仍然把那方手帕递给了我。
　　“用不着。”我胡乱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你还是走吧。免得晚了，你的太太动了胎气。”
　　他无奈的将手绢收入了口袋。“我只是担心你。”他的话总是这般低沉。
　　“I am the last person in this world who you care about.”这是我们在大学里排练英文话剧时，常用的一句台词。现在原物奉还，他应该还听得懂吧。
　　“即使是这样，作为普通朋友，也是要表示歉意的。”他伸出手，似乎想牵住我，就像费慎言能那样自如的牵我的手。还没等我退缩，他的手，已经颓然垂下了。
　　“我们的关系，不足以让你在半夜三更还在这里对我表达歉意。”我强烈的抑制住想被他拥抱的欲望，是的，任何时候，理智先行的时候，欲望从不沉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躬下腰，将我放在垃圾桶边的夜来香拎了起来，捧在怀里。
　　“何必呢？”我轻轻的问道。
　　“我也问自己，何必呢，都已经分开了，又何必呢！”他的声音猛的冲了起来，大了不少，那盆抱在怀里的夜来香，如同给了他无边的勇气，他直直向我走了过来。
　　我停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忽的，便拥入了他的怀抱。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那盆夜来香就拎在他的左手，幽幽的，适时的迷醉着我。
　　“如果我知道原因的话，就不会傻傻的在这里等了你一下午，看着那个男人送你回家，看着你，如此忍心地把这盆唯一的纪念扔掉。你真的舍得吗？”他搂着我的手，箍得越来越紧。
　　“你放开我。”我忽然又是一阵头疼，我知道，我的生理已经和我的心理完全的衔接起来了，提醒着我，一定要理智。
　　他好像没有听见，仍旧是痴痴的搂着我，“放开我。”我提高音量。
　　他慢慢的放开我，眼神中带着吃惊。“颖儿。”
　　“你知道吗？如果今天我不做一个了断的话，我们之间，谁都解脱不了。”我深呼了一口气，五月的夜晚，足以让人沉醉，但我不能，“润风，即使到今天，我或许还是爱着你的，我今天中午说谎了，但我会极力让这个谎言成真。因为，这样，对我们都好。”
　　“我就知道你是说谎的。”他显然更关注我话语中的只言片语。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没法回头，当我们两年前做了选择的时候，我们就不应该让自己后悔。这个时候，伤害的，不止是我们自己。”我平静的许多，说出的话，也冷静了很多。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受伤，还有，不甘。“我其实，”他想了想，欲言又止。
　　“对了，还没有恭喜你即将做父亲了。当年的遗憾，终于是补齐了。”我知道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酸溜溜。
　　他苦笑了一下，最近，他的这种表情太多了，“其实，也不全是那样。”
　　“不全是哪样？你不会告诉我，当初那个孩子只是你们骗我玩的借口吧。”我随意的瞟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的脸，异常的白。
　　“其实，其实，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他呆愣了半天，呐呐的出口。
　　“是吗？我想我当时知道的已经够多了，至少你和温然，丝毫都不掩饰。至于现在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我不想知道。”我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那两年前的坦陈，至今是我最痛苦的回忆。我承认自己坚强，但我并不是受虐狂。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他慢慢的往回退，仍旧把那盆花捧在了怀中，眼神中失落，仿佛都映在那盆花上，香味也不是那么浓郁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比不上你夫人的善良。”我生硬的转过脸，不去看他的脸和他捧花的手。
　　我听见了他发动车子的声音，仍旧没有回头。他开车必定经过我身边。
　　“你们电台的节目，如果我上不方便的话，我就不上了。”他在汽车的武装下，公事公办。
　　我转过脸，他的脸，已经不似刚才那般激动了，“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工作而已。我们台的付莹莹会和你联系的。”
　　“我知道，今天下班之前，付小姐就来医院了，她很敬业，和我说了很多细节。但我想，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配合。”我看到他把那盆花放到了副驾驶上。
　　“她很棒，这期节目如果做的好，会对你的事业有很大的帮助。”
　　“那盆花，你还是扔了吧。”我看着那盆花，总有些怨恨。
　　“留不住人，就留住花吧。”
　　“随你！”我再次别过了头。
　　我以为他要走了，“她开的是你的车。”他说。
　　我没想到他问了这么一句，“嗯。”我哼了一声。
　　“她还说，今后都有人送你上下班。”我能想到，他肯定会问，付莹莹说到了多少，我不知道，也不再那么关心了。
　　“她开玩笑的，她说的话，你不用都当真。”我平淡的回答。
　　他又一次仔细的看着我的脸，借着不亮的月光，似乎要把我的脸，看个明白。
　　“那位费先生很出名，但我想，他不见得适合你。你不用为了我，”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我今后做任何事情，都不会为了你。”我狠了狠心，咬了咬牙，啐出了这句话。

　　今天晚上，花虽好，月虽圆，只是，花映出了我的悲哀，月亮照出了我的狼狈。